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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丨​第四章 口供(一)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周四早晨九点半,桑宜照例被她的“鸟语花香”闹钟喊醒。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睡衣从身上扯掉。 她摸到手机,翻了翻日程:中午十二点,会面 Alex Xiang,下午两点,参加 Alex Xiang 的口供。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又在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西装。出门前,她想起凯瑟琳的话。于是她退回洗手间,补了一个很淡的妆。
 
今日天朗气清。桑宜在办公室忙了一个多小时的琐事。十一点,她下楼,穿过马路,到自家的车库取了车,就往旧金山市区开。
 
进城的高速公路在中半岛打了一个柔和的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便出现在眼前。这山本身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半山腰竖了一排大写的英文字母:SOUTH SAN FRANCISCO。白色的标牌刷了荧光漆,醒目得足以令进城的车辆精神一振。但进城者这“精神一振”往往只能持续十多秒,因为他们马上就会像桑宜一样,注意到天空聚拢的阴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扯过来的那样,遮挡住原本晴朗的天。所以在湾区,这座腰间标有 SOUTH SAN FRANCISCO 的山是条分界线,山的南面是骄阳碧空,山的北面是阴霾密布。
 
十一点四十,桑宜到达城市大学的访客车库。她把车停好,步行到星巴克。 此时市里面天色阴晦,风刮得呼呼响。
 
她顶着风向前走,快到的时候抬头一看,一个身影已经杵那儿了。白衬衫,黑色长裤,高高瘦瘦的。这个人的鼻梁很挺,轮廓很硬,下巴比桑宜认知中男人应有的样子要窄。 
 
“你是桑律师吧?”男孩子先开口了。
 
“是。你是 Alex 吧。进去吧,我们里面说话。”桑宜说。
 
男孩子顺从地点点头,礼貌地把玻璃门拉开,示意桑宜先走。
 
“我去买喝的,你想喝什么?”男孩问道。
 
“我去吧,你想喝什么,律所报销的。”
 
“这么好?”这句话本身带着惊讶的意味,却被他问得很淡漠。然后他耸耸肩,说,“那我不跟你争了。”
 
桑宜看了一眼菜单,快到万圣节了,星巴克推出了南瓜口味的星冰乐,大大的广告图占了电子菜单四分之一的面积。
 
“南瓜星冰乐可以吗?”
 
“都无所谓。”
 
买好喝的,两人坐下,桑宜说,“我们开始吧。我先问你几个基本问题,这是口供最开始的时候对方律师一定会问的。”
 
“嗯,好的。”
 
“先跟你核对一下姓名,生日,出生地,现住址,和教育背景。”
 
男孩突然抬头,“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桑宜愣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好笑。她说,“这些你的保险公司没跟你说?”
 
“没有。” 男孩子神色严肃得有些骇人。
 
“诉讼是个很公开的东西,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不少。你真的准备好了?”
 
她看对方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和解,随时都可以。” 
 
“公开的话,要到什么程度?”男孩子没有接和解的茬。
 
“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了。”
 
“需要我披露我的社保号码吗?(注解:社保号码,即社会保障号码(“Social Security Number,”“SSN”),是美国联邦政府发给本国公民、永久居民、临时(工作)居民的一组九位数字号码。这组数字由联邦政府社会保障局针对个人发行。社会保障号码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追踪个人的赋税资料,但近年来已经成为实际上的身份证。)
 
“不需要。这个是受隐私权保护的。”
 
“那护照号码和绿卡呢?”男孩子问。他用一根手指划着星冰乐的杯子,塑料杯壁上蒙着一层雾,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又变回透明的,结成水珠向下滴。
 
桑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忽然问,“你是不是紧张?”
 
男孩子划着杯壁的手蓦地停住。他也没抬头,只是很淡地说,“我为什么要紧张,是他撞我的。”
 
“不紧张就好,”桑宜说,“待会儿录口供的时候记得看着提问者的眼睛。 放松一点,别担心。”
 
男孩子将玩杯子的手收起来,坐正了,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还是这样好。”桑宜看着他说,“护照和绿卡的保护更加严格。民事诉讼一般是不会涉及到这些信息的披露的。如果对方要这样的信息,我会保护你的。”
 
“我懂了。” 男孩冲桑宜点点头,又笑了一下,说,“那,我还是不和解。”
 
桑宜哑然失笑。她说,“那好,我们继续。我现在正式开始跟你核对你的基本信息。还有什么问题,你随时可以打断我。” 
 
男孩再次点头。
 
“姓名?”桑宜问。 
 
“Alex Yin Tran Xiang。”
 
“你有两个中间名啊,那个 Tran,不是中国的姓氏或者名字吧?”
 
“嗯,不是。”男孩说完,抿了抿嘴唇。
 
“但 Yin 是中国的姓名,对吧?” 
 
“对。” 
 
“所以,你的中文名怎么写?”这问题与案子并不相关,桑宜问出口纯粹出于私心。 她大学毕业才飘洋过海来的加州,母语的感召力总在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上适时地伸出触角。
 
男孩倒也配合,让桑宜扯一张笔记本的纸给他,在上面歪歪斜斜写下了“向寅”两个字。
 
“是这个字啊,还真不大常见。”桑宜指了指那个寅字。
 
“嗯,我是正月出生的。”向寅回答。 
 
正月即是寅月,桑宜想起向寅的生日。“接下来核对你的出生日期,1995 年 1 月 31 日?”
 
男孩子愣了一下。“算是吧,”他说。
 
“算是是什么意思?”桑宜疑惑地问,“交通事务报告上写的是这个日子,卷宗里面有一张你的驾照复印件,也是这个日子。难道不对吗?”
 
“不是,”向寅双手交叠,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这么说吧,我妈妈不记得我准确的出生日期了,但只记得是过年那会儿,所以就报了大年初一。” 
 
“中国农历年?”
 
“是的。”
 
“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那你帮我一个忙,原告律师问起你的生日信息,你就告诉他驾照上的日子,不要多解释,可以吗?” 
 
“恩。记住了。”
 
“好,那我们继续。出生地点?”
 
“这个也要?“
 
“对。”
 
“我是越南出生的,两岁来的美国。”向寅边想边说。
 
桑宜想到他的另一个中间名。这就对了,Tran 是越南姓氏。
 
“职业?”她接着问。 
 
“城市大学,三年级刚刚开始两个月,生物化学专业。”    
 
“家庭住址?” 
 
“唐人街,Jackson Street,门牌号需要么?” 
 
“不需要,大致就可以。和谁一起住?”
 
“我和我阿公一起住,就是我妈妈的爸爸。”
 
“就你们两个人?”
 
向寅交叠的双手互相压着关节。“对,就我们两个人,”他说。
 
桑宜盯着他手上动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放心。核对个人信息的问题就这些了。”
 
向寅抬起头,冲桑宜笑了笑,笑里带有一丝感激。
 
“关于你的背景,原告律师的提问跟我不会差太多,但可能没有我这么和善。”桑宜总结,“你的表现越自在越好,明白吗? 一定记着抬头看对方。”
 
向寅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总的来说向寅回答起问题简洁直接,提供的信息算是完整清晰的。桑宜认为,就原告律师会核实的背景相关的问题,他的表现应该是足以应付了。   
 
“现在来说说事故吧。你为什么觉得错不在你?” 桑宜问。 
 
“原告他跟警察说,他在右侧最外道行使,是我强行抢道,抢到他前方,造成了车祸。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那么事实是怎样的呢?”
 
“那个人的车本来是在右起第二道上的。他自己抢道抢最右边的那条道,才和我的车撞上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后视镜。”向寅加重了语气。“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他那时候还待在第二道上。然后我变道向左边靠。我靠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从后视镜发现他向右换道,速度非常快。我那时候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明白了, ”桑宜说,“所以关键点在于当时原告的车是在哪个道。”
 
“对。我很肯定他的车在第二道上,他抢道了。”
 
“但是是这样的,之前我们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你提过,我看了交通事故报告,报告里面认定你和原告 Mr. Frank 各承担 50% 的责任 。我当时问你,你还有没有其它的资料照片可以证明你的责任小于 50% 的,你说没有。那么我现在再问你一遍,除了你已经提供给警察和保险公司的那些照片和资料,你手里还有没有其它的照片和资料?”
 
“我真的没有了。但是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所以我不想和解。” 向寅表现出苦恼的样子。桑宜觉得,比起电话里,向寅的真人还是多了一份稚气。 
 
桑宜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 “这是原告律师前两日发给我的调查取证资料。 当然,这里面大部分是我们已经有的,比如交通事故报告,比如你拍的那些照片。但他们也提供了一些我们没有的资料。这里面有十二张奔驰车事故后的照片,以及十五张事故之后原告律师回到事故地点拍的现场照片。”
 
桑宜把资料递给向寅,说,“我看过了,说实话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奔驰车的损毁都在车右前方,和你车子左后方的损毁很吻合。但这样的损毁,无论是奔驰车从右起第二道还是右起第一道撞上去,都有可能发生的。” 
 
“你说的那种情况也存在。但是我不觉得我的事故是你说的那种情况。”向寅翻着桑宜递给他的资料,不置可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所在道不同,撞击的角度会很不相同,受力的角度也就很不一样,原告非常快地从右侧第二道冲过来,和他本身就在右侧第一道只是不小心擦到我的车,肯定会很不一样啊。”向寅把资料合上,看着桑宜。
 
“你如果坚持这么认为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种结论就要请一个事故重建专家来给出了。” 桑宜说。
 
“我听说过那种,就是通过分析现场场景、车子损毁来还原事故的那种,对吗?” 
 
“没错。” (注解:事故重建,指根据事故留下的证据,比如车轮痕迹、现场遗留的车辆残片、车体损毁位置与形状等,分析或模拟事故的发生。)
 
“那我们为什么不请一个呢?”
 
“可以是可以……”桑宜说。她心里想,重建专家对眼前这起事故怕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更何况,聘请事故重组专家,是需要“天天轻松”保险公司批准的(毕竟是保险公司负担向寅的诉讼费用),保险公司愿不愿意在目前这个客户胜诉可能性不大、且标的额只有一万五的(向寅的保单保额)的案子上花一笔不菲的重建专家费,还很不好说呢。
 
她正斟酌,如何对向寅阐明这两层意思,对方却先冲她抱歉地笑了笑。男孩像是看出桑宜的心思,用一种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律师,像我这样坚决不肯和解的,是不是也不多?有的话,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挺麻烦的?”
 
男孩把话这么一说,桑宜倒觉得是自己在律师业呆久了,把心肠呆硬了。 她于是赶忙说,“其实也不是的。我们都很理解不愿和解的,也会尽全力帮助你们的。”
 
“这样么,”向寅摆出一个笑,说,“那我们还是请一位重建专家吧,先谢谢你。”
 
向寅的笑里有种刻意,结合他之前的自言自语,就好像在试探甚至操控桑宜。但这刻意背后又有一种理直气壮,好像在说,我既然买了“天天轻松”的车险,那么因车祸被起诉,“天天轻松”和律师就应该为我(客户)争取最大利益,包括聘请一个重组专家,这有什么不对呢?
 
桑宜揣测着向寅的思维模式,感到自己的立场一分为二。她理性的法律思考者的那一面支持向寅坚持自己的权利,而感性的对话参与者的那一面却皱了皱眉,在不悦中再次肯定了初读向寅案卷宗时的判断 — Alex Xiang 是个有点麻烦的客户。
 
她思索片刻,说道,“你先不要着急。等今天口供结束后,我就把你的要求汇报给保险公司,然后我们等他们回复。他们批准要求后,我们就可以请一个重组专家了。和我们事务所合作的专家很多,到时候挑一个好的。”
 
“那,我的保险公司会批准我的要求么?”向寅紧追着问。
 
“我会尽力的,”桑宜回答,“不过这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你现在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好好准备口供。”
 
“你说的对,”向寅很快回答。但他马上又补充问道:“那,你向保险公司要批准的进程,会及时通知我么?”
 
“会的。及时通知客户,是我职责范围内的。”
 
“那就好。”向寅用一种很认真的姿态点着头。“我相信你,也真的很感谢你。”
 
他见桑宜没有立即接话,于是又问了一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桑宜看了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们来模拟下口供吧。”她说。
 
“具体怎么操作?”
 
“我问问题,你回答,想象我是原告律师,让你自己适应口供的流程。”桑宜说。
 
最后一组问题练习完毕之时,桑宜事先设定的手机提示响了。
 
“时间刚好,没有浪费。”桑宜满意地宣布,“我们可以动身向口供记录员处进发了。”
 
然而在起身收拾东西的的时候,桑宜余光感觉向寅正盯着她的左手。她不由地也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小巧的梨形主钻被一圈碎钻众星捧月。 她有些不自在地将左手收起,又将无名指的戒指旋了180度,让钻石转到了掌心的那一面。做完这些,她又看了一眼向寅,发现后者已将目光移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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