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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第二章 车祸(二)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既然不肯和解,那官司就要正式开打。
 
在之后的两周内,桑宜与原告律师交换了一轮书面调查取证,分别要求对方提供手上所有的与案情相关的证据。奔驰车的律师咄咄逼人,毫无根据地指责桑宜违反加州《调查取证条例》,并以此拒绝配合调查取证。
 
桑宜于是向法院递交了动议,动议中请求法院下令,强制原告律师提供她所要求的文件和资料。
 
但湾区法院近几年经费有亏、人手欠缺,这样一个小小的动议,听证竟然排到了次年二月。
 
桑宜想的是,尊重都是相互的,倘若你原告律师不配合我的书面调查取证,那么也不要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资料和信息。现在离二月也就是四个月时间而已,耐点性子就到了。双方于是僵持着,诉讼程序好一阵子停滞不前。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桑宜接到原告律师的电话,话筒里对方惯常的强势像是被一场秋雨浇灭的暑气。
 
原告律师商量似的说,他们那方希望最近可以录被告人的口供。
 
桑宜听出了弦外之音,想来是原告沉不住气了,对案子胶着的状态并不满意,因而催起了自己的律师。
 
"这样好不好,你把欠我们的书面调查取证提供了,我就让我的被告人腾出空来,被你录口供。"桑宜这样回复原告律师。
 
原告律师在电话里说,桑宜的提议他明白,但他要和原告本人商量商量才能做决定。
 
第二天桑宜一到办公室,秘书就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里面有照片有文件,还有一张 CD 盘,都是原告律师提供的调查取证资料。桑宜看过之后把资料交给助理,让她拿去做个摘要。她自己也不食言,拎起电话就给 Xiang 某打电话。
 
"原告律师要录你的口供。你把时间腾出来。录口供这件事情不要拖,越早越好。"桑宜说。
 
"可以啊。"电话那边很配合。"只是我早上要上课, 一般下午才有空。"
 
他这么一说,桑宜想起来卷宗中提到一笔,Xiang 某的职业是学生。
 
"你在哪个学校?"桑宜问。
 
"旧金山城市大学,靠近日落区。"
 
桑宜调出 Google 地图,在地址栏输入"旧金山城市大学。"她以前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学校。
 
接着,她又在附近那一栏里输入了"口供记录员"。(注解,录口供需要一个有许可证的口供记录员,当场用速记仪器记录下口供的内容。口供的地点一般会选在口供记录员的办公室。桑宜是被录口供人的律师,有权决定录口供的地点。)
 
她打算挑个离这个男孩子的学校近一点的口供记录员的办公室。她勾出了几家候选的口供记录员,略比对之后,又挑了一家五星好评的。
 
她打开电话免提,腾出双手,把地址复制黏贴到邮件,发给她的助理。她一边做着这些,一遍继续问 Xiang 某, "你刚才说你早上上课,一般上到几点结束?还是每天都不一样?"
 
"我周一到周三都是十二点下课,周四是十一点,周五分单双周,单周到十一点双周到十二点。为什么问这个啊?"那头回答之后又反问。
 
"录口供之前,我想先见一下你,给你讲讲注意事项,当然还要把案情过一遍。"
 
"哦,一定要么?"
 
"一定要,这是行业规矩。"
 
"那……不然下周四,时间多一点。"
 
桑宜查了下自己的日程。"好,那就下周四十二点,我来见你。我们聊一个半小时应该是足够了,再留出半小时开车过去,这样的话,我可以通知原告律师两点开始录口供。"
 
"嗯,你是律师么,自然按你的意见来。"
 
"好。"
 
桑宜在电脑上切回到 Google 地图,在"附近"那一栏输入"星巴克",然后按下回车。她在弹出的"星巴克"中选了一家照片上看着比较清爽的,然后把地址报给了 Alex Xiang。"我们在这家星巴克见,可以吗?"
 
"校门口那家么,可以的。"
 
"那就这么定了。等下挂了电话我再把见面的地址和时间给你手机发一个,你收到确认下。"
 
"好。"
 
"等下,"桑宜想起一事,喊住他,"记得穿正式一点。这场口供,原告律师是要求全程录像的。如果案子进入到庭审,录像会在庭审的时候放出来。"
 
"这样么……"
 
"是的,陪审团会参考你录像中的动作神情,判断你这个人的可靠程度,并由此推断你证言的可信度。你要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那,需要多正式?" 
 
桑宜把他的资料调出来又看了一眼,城市大学大三的学生。然后她整理了下措辞,"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就可以了。总之干净清爽,一个正常学生的样子就挺好的。"
 
那边又嗯了一声,然后淡淡地说,好,那到时候见了。
 
这天过得很快。下午六点的时候,桑宜的手机提示响了。她看了一眼提示,"心理小组讨论 7:30pm。"她把正在写的一个文件存好盘 ,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她穿过马路,回到住的地方。但她没进家门,而是到小区的地下车库取了车,向湾区大学开去。
 
这个点的硅谷,高速公路上堵成一条爬虫,这爬虫每个毛孔都在向外喷着碳氢化合物,热气像蛇信子往车窗缝里钻。
 
桑宜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拨着车窗键,车窗玻璃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 窗户已经关到底了。桑宜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
 
桑宜扭开广播,正在播放的是一档新闻访谈节目,话题是维基解密公布约翰·波德斯塔电子邮件一事。
 
"约翰·波德斯塔的邮件中提到,希拉里收了华尔街的钱,跑出来演讲,她与华尔街的这层密切联系,将影响到她中产阶级代言人的形象。"其中一位嘉宾如是说。
 
"但是也要考虑到,《华盛顿邮报》曝光了川普 2005 年参加'直通好莱坞'节目时的私人谈话录音,录音中对已婚妇女的侮辱性言辞极有可能导致川普失去女性选民的支持。"另一位嘉宾说。
 
"但有意思的是,川普的这段录音竟然和希拉里竞选团队主席的邮件同在 10 月 7 日曝光,你们觉得这中间是否存在一些特别的竞选策略,或者说,阴谋?"主持人问嘉宾。 
 
"我们来看一眼时间表吧,9 月 26 日,第一轮总统候选人辩论结束,希拉里的支持率远远高于川普,10 月 4 日,副总统候选人辩论结束,川普的副总统候选人略占优势。紧接着,10 月 7 日,我们就看到了川普的录音和约翰·波德斯塔的电子邮件。10 月 9 日,两位总统候选人进行了第二轮辩论,希拉里的领先优势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我觉得这是双方竞争进入白炽化的表现……"
 
当下距离 11 月 8 日的第 58 届美国总统大选还有不到一个月,与选举有关的各项活动如火如荼。
 
桑宜听了一会儿,又把广播关上了。
 
七点整,桑宜终于把车停到了湾区大学校园里。她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向医学院的图书馆走去。一路上微风拂面,载着往来学生的欢笑。那风是媒介,将一种生机勃勃的情绪传递给了她。她想着自己的大学时代,觉得那时候的无所忧虑既恍如昨日又遥不可及。
 
七点二十分,桑宜推开图书馆地下一层小会议室的门。
 
桑宜的心理小组一共有六个战友,此时已经来了三个,挨个坐在围成半圈圆弧的椅子上。桑宜发现最靠近角落的那张椅子已经被占了,她只好抱着手提包,在一个退而求其次的位置坐了下去。
 
七点三十分,剩下的两个人和小组的社会志愿者一起到了。社会志愿者名叫凯瑟琳(Catherine),五十多岁,长得很和善。凯瑟琳本科学的是心理学,目前是硅谷某座心理学研究室的实验员。做社会志愿者是她的兴趣,她在湾区大学医学院图书馆租了一间地下室,每周三为桑宜所在的小组提供心理辅导。这种心理辅导与心理医生的治疗不同,后者通过医学手段(包括药物与行为认知治疗等)解决心理疾病,而前者则主要通过交谈引导咨询者了解自己的情绪与困惑,帮助他们渡过人生危机(英文叫作life coach)。
 
凯瑟琳把门带上,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负担。"
 
"首先,谢谢大家今晚能来。我觉得,每个人都要给自己一点掌声,能坚持很不容易的。"凯瑟琳转过身,带头鼓了鼓掌。
 
"今天我们来聊聊'负担',大家说说,如果说到'负担',你们会想到什么?"
 
"经济负担?湾区太贵了。"坐在桑宜左边的瘦小的亚裔女人举起手,回答着。她和桑宜一样,还穿着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职业装,风尘疲惫的一张脸上驾着一副眼镜,完全没有化妆。 
 
"好的,"凯瑟琳在白板上写下"经济负担"。"还有其它的理解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却又中正平和的腔调。
 
"过去犯的过错 。比如最近川普的糗事又爆出来了,这下他压力可大了!"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白人男子用一只笔敲着自己的手背,大声说。他说完之后左右看看,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好的。"凯瑟琳在"经济负担"的旁边添上了"过去的过错"。
 
"还有呢?"她继续问。
 
"不好的一些回忆?"声音是从最靠近门的座位传来的。那是一个学生装束的黑人,把一台白色的笔记本电脑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
 
"好的。还有吗?"
 
桑宜抬了抬头,天花板上横着两行白光,细长的灯管发出滋滋的声音,这场景似曾相识。
 
"不一定是不好的记忆,愉快的记忆也会是负担。"她回答说。
 
"这个答案有些意思,值得探究的。"凯瑟琳温和地看着桑宜,"为什么这么觉得?"
 
"也没有为什么,我有时候觉得其实记忆本身就是负担。好的记忆会让你不断想重复那个场景,你会沉溺在你自己的惰性里面,无法突破舒适区域。"桑宜笑笑补充。
 
"的确。"凯瑟琳点着头。
 
"还有什么答案吗?"她向剩下的两个人问去。
 
头顶的灯管还在滋滋作响。灯光下,桑宜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她觉得这很应景,有些事情看似很透明,可灯光亮起,皆是杂质 。
 
"桑宜……"
 
八点半,小组讨论结束。桑宜向外走的时候被凯瑟琳喊住。
 
"Yi,我推荐你的那个'鸟语花香'闹铃,还好用吗?"凯瑟琳问。
 
"啊对,"桑宜说,"谢谢你的推荐。我用了有一个多月了。感觉还挺好的。""以前早晨闹钟响的时候,都觉得很心悸,也不想起床。现在好多了,感觉每天早上就像躺在公园长椅上醒过来一样。"
 
"那就好。"
 
"我还不知道,换个闹铃能有这么大效果,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的。"凯瑟琳说。"对了,有件事情,我这么说会不会冒犯你?"她微笑着。
 
"啊,不会啊,您说。"
 
"你失眠好些了吗?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
 
"还是老样子。"桑宜说。
 
"哦," 凯瑟琳露出同情的神色。"我以前有一阵子也是这样," 她说,"你确定不想找一个心理医生看看,让医生给你开一点药?"
 
"还是算了,我没有准备好。"桑宜摇摇头,"以后再说吧。"
 
"好的。都是你的决定。如果你有天决定找个心理医生,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一些推荐。"凯瑟琳笑起来,眼睛里都是暖意。"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会好的。"桑宜被她感染,也跟着笑了,"谢谢你 。"
 
"对了,最后说一句。你刚才说的话对我很有启发。我可能有些提议,你想听吗?"凯瑟琳说。
 
"您说。"
 
"你说的,愉快的记忆也会是负担,沉湎于过去,就无法前行。那么,从'过去的记忆'里走出来,如何?" 凯瑟琳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女朋友说悄悄话的关切,"我发现你每次来小组讨论,都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西装长裤,一样的方框眼镜,头发也一样。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桑宜愣了愣。
 
"试着做些改变。也许会好一些。" 凯瑟琳说。  "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从舒适区,从回忆里走出来。"
 
(注解:文中并没有使用湾区真实存在的学校,而是虚构了两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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