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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落雪的第二乡|第一章 车祸(一)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早晨九点半,桑宜的闹钟响了。闹铃是各类鸟儿的鸣啭啁啾,桑宜在半梦半醒中,觉得自己像是躺在公园的长椅上。
 
桑宜按掉闹钟,就听见了屋外沙沙的雨声。她在侵堂入室的雨声中洗漱,更衣,然后拎起手提包,拉开家门 。
 
门外长街细雨,南湾的旱季结束了。
 
桑宜走到最近的十字路口,从那儿的人行横道过街。然后她穿过一片停车场,在一幢有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六层建筑物前停下。这时候天色灰蒙蒙的,但幕墙看起来很亮 - 干旱三个月后的第一场秋雨把玻璃上蒙的灰洗掉了不少。
 
桑宜拉开玻璃门,冲执勤的保安打了个招呼,按下上六楼的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指示灯亮起。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幢楼中扎营的大多是律所。默认的开张时间是早晨八点半。半年前,桑宜征得老板同意,将上班时间由八点半改到十点半。由于不在高峰期,上行的电梯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一开始她还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她反而从这样的四方无人中体会到一种安心,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其中的缘由。
 
十点十分,桑宜坐进了她那间正对着长街的办公室。她打开电脑,点开一封未读邮件。
 
邮件是桑宜度假中的老板发来的,说律所刚从"天天轻松"保险公司那儿拿了一个新的案子,希望桑宜能帮着处理下。
 
"天天轻松"保险公司是桑宜律所交通事故案件的批发客户。购买"天天轻松"交通险的被保险人如果卷入车祸,又无法和解,而被另一方起诉,那么"天天轻松"就会将这样的案子转交给桑宜的老板,由他指派律师为被保险人提供法律服务。产生的律师费用则由"天天轻松"保险公司支付,被保险人无需自掏腰包。这其实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 律师费用归根结底来自被保险人向"天天轻松"支付的保险费。
 
桑宜想了一会儿,给老板回过去说,"老板,你不是说过,在我把手上已有的案子处理完之前,不给我派新的活的。"
 
老板的回复五分钟后就到了。老板说,"这个案子的被保险人似乎讲中文,你先挡一下,等我回来以后你就把案子还给我 。"
 
桑宜叹了一口气,让秘书把卷宗整理好送过来。
 
案情并不复杂。
 
2016 年 3 月 20 日约 18 点 10 分,被保险人驾驶一辆 1997 年的尼桑天籁,经唐人街附近的匝道向海湾立交桥汇合,过程中与桥上一辆同向行驶的 2013 年奔驰 SUV 相撞。
 
档案中夹有一份交通事故报告,结论那一栏是这样写的:双方均存在不安全变道的行为,因此各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报告中提到,两位驾驶员都否认在车祸中受伤。交警曾提议呼叫一辆救护车,将两人送往就近的医院全面检查,以确定是否真的没有受伤,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告拒绝了这个提议。
 
桑宜将报告翻到最后,找到附件里的八张照片。前四张为一组,是天籁车体损坏部分的特写。接着三张又为一组,是奔驰车体损坏部分的特写。从照片上看,尼桑天籁车有三处损坏,分别为左后方外板断裂、左后车门变形、左后车灯罩脱落。奔驰车的损坏则不算严重,都是一些划痕,上面蹭了些天籁车红色的漆,位置集中在右前灯附近。
 
最后一张照片则是全景图,图中华灯初上,海湾立交桥被城市广厦簇拥着,向夕阳的方向延伸。那是事故的发生地点。
 
据报告所言,被保险人(也就是天籁车的驾驶员)名叫Alex Yin Tran Xiang,性别男,出生日期为 1995 年 1 月 31 日,家庭住址位于唐人街的杰克逊大道上。
 
桑宜的目光在 Yin 和 Tran 上多停了两秒。她一面猜测这两个中间名大概来自 Xiang 某的一位或几位至亲,一面从案卷中抽出"天天轻松"保险公司与 Xiang 某的谈话笔录 。
 
根据笔录,"天天轻松"与奔驰车的保险公司已经接受交通事故报告中 50-50 的责任认定,甚至和解协议都已拟好。但这位 Xiang 某坚持自己没有任何过错,拒绝在和解协议上签字。
 
这样一来,开奔驰的恼了,一纸诉状将 Xiang 某告上法庭,并在起诉状中将责任一概推给了 Xiang 某。
 
诉讼开始之后,"天天轻松"仍试图说服 Xiang 某和解,却屡次被他压了电话。"与被保险人之间有重大分歧。"记录上是这么说的。
 
"看来又是个有点麻烦的被保险人。"桑宜心想,并用荧光笔将那行记录标出。然后她找出 Xiang 某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桑宜摇摇头 。她给向某留了一条语音信息,又给老板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汇报了情况。
 
这次老板倒没有立刻回 - 毕竟是在度假。
 
三个小时后,桑宜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Yi,有位Mr. Shiang 找你,说是Frank v. Shiang那个案子的。他听了你的语音留言,给你拨回来。"前台是个白人姑娘,发不来异国的姓。
 
"接进来吧。"桑宜说。
 
电话嘟了两声后接通了,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低沉。"Hey,"对方的声音是平平淡淡的,但用了一个非正式的、带着熟稔口吻的招呼语,这让桑宜略微有些不适应。
 
"我听说你是我的律师,让我回电话给你," 对方说。
 
桑宜伸手按掉免提,将听筒拎起来。
 
"是的,Mr. Xiang。"她说,"我叫 Yi,是你的律师。我刚才看卷宗,保险公司说你不肯和解,是这样吗?"和前台不同,桑宜将"xiang"这个音发得字正腔圆。
 
电话那端迟疑了片刻。"你会说中文?"
 
桑宜反应过来,回道,"是的,我会讲中文。我老板把这个案子给我的时候,说你讲中文。""所以,你是想和我说中文吗?"她补充问道。
 
"嗯,不是,"对方回答,"日常交流我其实更倾向说英文。我只是刚才还挺高兴,你能发我的姓,这边人都发不准我的姓。"
 
"I am very glad that you were happy(听到你说你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桑宜礼貌地答复,从业三年,她在与客户打交道这件事情上已经相当职业化了。
 
"所以,你说中文、英文,还说什么别的语言吗?"想起报告上看到的中间名 Tran,桑宜用轻松的语气问道。这也是她过去几年学到的一招,适当时候聊聊家常,可以拉近与客户的距离,缓解客户对诉讼的抵触情绪,有时还能起到事倍功倍的效果。
 
但这次这招失灵了。对方立刻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桑宜皱了皱眉。"我只是随口一问。"她说。
 
"I see (我懂了)。"对方说。
 
桑宜从他的用词和语气里听出,他丝毫没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她于是转换话题,"那,我们来说下和解这件事情吧。"
 
"Cool (好的)。"听起来,Xiang 某语气中的敌意有所减轻。
 
"你的保险公司想要和解,但是你不同意。我们律所觉得,和解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和解的整个过程很快,你只需要签个协议就可以了。并且这么处理的话,这次车祸对你生活的影响会减到最低。"桑宜解释着。
 
"嗯,这些我都知道的……"那端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桑宜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
 
"我说,这些我都知道的。我的保险公司还跟我说,和解协议都是保密的。但是如果案子持续下去,最后进了庭审,没有特殊情况,庭审都是公开的,判决也是公开的。"
 
"没错,你的保险公司说的都是事实。"
 
"但是我不想和解。你看了他们的那个和解协议的,对么?"
 
"是。"
 
"他们所说的 50% 对 50% 的责任,不是说原告赔我修车费的 50%,我这边赔原告修车费的 50%,不是那个意思的,而是,完全各自管各自的损失,我管我的修车费,原告管原告的修车费……"
 
"对,你理解的没错。"
 
"嗯,"对方说,"我的车被撞坏了好几处,如果和原告各自管各自的损失的话,我需要付的修车费比原告需要付的多太多了……"
 
桑宜用脸颊和肩膀夹住电话,腾出手来又把天籁车损毁特写的四张照片抽了出来,仔细看了看。左后方外板断裂,左后车门变形,左后车灯罩脱落 - 损坏委实不轻。她凭经验略微估计了下,修理费两万刀都不一定挡得住。
 
她理解 Xiang 某不想和解的原因。
 
"当时我跟原告的保险公司说,要他们赔我的修车费,他们不肯,结果他们现在竟然起诉我,不但不肯赔我的修车费,还让我赔原告的修车费,这怎么可能……"
 
"Mr. Xiang,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
 
"什么?"
 
"不管你和原告的保险公司之前是怎么谈的,不管你那时候是怎么要求他们的,那都是诉讼之前的事情。现在原告已经起诉你了,他要求法院判定你赔偿他的财产损失,所以现在的情况和诉前是不大一样的。在目前这个案子里,你是被告,你是无权向原告要求赔偿的。介于你被告的身份,你能做的就是'防守'。'防守'你明白吗?就是说,原告是进攻的那一方,你能做的就是说服法庭,你在车祸中毫无过错,原告要求你赔偿财产损失是毫无道理的。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你自己车子的那些损失,你是无法通过目前这个诉讼要回的。说通俗一点,现在是原告的场子,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全身而退。如果你想向原告索赔,那么你必须向法院提交你自己的起诉状,要求原告赔你的修车费,那才是你的场子。"桑宜一口气解释着。
 
桑宜说话时对方并未有丝毫打断。但桑宜一说完,对方马上说道,"这我知道。"
 
桑宜愣了一下,这个反应超乎她的预料,看来对方是做过功课的。
 
"那么还有一点你知不知道,我虽然是你的律师,但是仅限于在目前这个原告起诉你的案子中为你提供法律服务?也就是说,如果你起诉原告,你需要另外找律师,或者重新聘请我。"
 
"这个我也弄明白了的,我接到你的语音留言后,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对方顿了顿,"然后我才打回来给你的。回迟了,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 桑宜想起来,对方压掉她的电话与打回来之间隔了三个小时。
 
"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呢?不如你跟我先沟通下你的想法。"桑宜斟酌了一下, 决定这么问这位客户。
 
"我想让法官判定这个车祸不是我的错。就像你说的,首先,在他的场子里,我不想让他赢。"
 
"然后呢?"
 
"嗯,还没完全想好。"对方诚实地说。他停了停,像在短暂思忖。他的语速略微加快,"律师,说实话,如果我不想让原告在他的场子里赢我,胜算大么?"
 
桑宜翻着手上的照片。
 
"保险公司有没有给你一份有交通事故报告?"她问。
 
"有的。"
 
"我看了报告里的那些照片,很难说谁的责任要超过 50%。如果没有把握证明一方的责任超过 50%,坚持诉讼的意义其实并不大。因为你很可能会输,你自己也明白,输了的话你是要赔偿原告的。"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
 
"Mr. Xiang,你那里还有没有其它的照片,能够证明责任都在奔驰车而不在你的?"桑宜问。
 
"没有了。我拍的照片都给警察了。他们用在交通事故报告上了。"
 
"那……你要明白,我们证据不够,不和解是很冒险的一件事情。"桑宜说。
 
"嗯。"那是一个很短促的"嗯。"
 
桑宜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说话。
 
"Mr. Xiang?"
 
"嗯,我在,"听筒中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并且带上了一些小心翼翼,"律师,我能跟你说件事情么?"
 
"你说。"
 
"我的车没有全险。我只买了人身伤害保险,就是出了事,单人保额一万五,整个案子三万的那种保险。"
 
"这个我了解。"桑宜说。
 
"你是看到我的保单了么?"
 
"是,案卷中有你的信息,包括你的保单。"
 
"I see (我明白了),"那端恢复了正常音量,"那你知道,我自己的保险公司是不会管我的修车钱的。"
 
"的确如此。"桑宜说。
 
桑宜明白,Xiang 某买的那种人身伤害保险是加州法律强制的最低责任险 。这种车险的理赔范围很有限,仅在被保险人有过错的情况下,保险公司会在保额范围内,赔偿另一方的损失。也就是说,被保险人自己的损失,是无法通过这种保险获得赔偿的。
 
"我不会让他赢我,而且我还要把我的修车钱拿回来。"对方缓慢地说。
 
雨下大了,不断有雨点敲在面向长街的那扇窗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在应和 Xiang 某一字一顿的节奏。
 
"Mr. Xiang,"桑宜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我明白你不想让原告在他的场子里赢你,我也明白你想把修车钱拿回来。但我刚才跟你讨论过了,主要问题在证据。所有的诉讼拼的都是证据。我们现有的证据力度不够。"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你能理解,我们证据不够吗?"
 
"不是,是我在想,证据可以再找么。"
 
桑宜吸了一口气。"话是没错,"她说,"你的诉讼费是你的保险公司给你付的,所以找证据花的钱我们暂时不用担心,只是能找到多少证据真的很不好说,搞不好花了很多精力还是徒劳。尤其是……"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尤其是交通事故报告已经给出了 50-50 的责任认定,这至少从一个侧面说明,交警当时也并没有发现足以证明一方责任大于 50% 的证据……" 
 
"这些我都知道。"
 
桑宜握着听筒。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霹雳吧啦地击打着窗玻璃。
 
看来是无法说服这位客户和解了。
 
"继续诉讼,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桑宜用强调的语气最后问了一遍。
 
那端传来气息流动的声音,很轻微,几乎被雨点的声响盖过。对方似乎无声地笑了。
 
"不是继续诉讼我想清楚没有,是,我从来没有变过我的想法,"那端恢复了最初那种淡淡的口气,"我不会和解的, 是他撞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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