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奴隶社会 > 移民的旧金山 不落雪的第二乡

移民的旧金山 不落雪的第二乡

作者:微木,执业律师。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读<山海经>》: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我来美国一晃快十年了,这十年可以总结为一个学渣的自我修行。
 
举几个例子,法学院期间我英文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如果一堂课没有录下来回去反复听,我就两眼一抹黑。在成绩非常重要的第一年,我学到满脸痘痘、掉了三分之一的头发,仍然防不胜防地拿了两个 B 一个 C(第一年一共八门课)。我毕业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给一个东欧老太太处理私人购房合同。老太太的办公室在四楼,那幢老旧的律师楼的电梯总在三楼惊悚地停个五秒再咔啦啦地向上爬。这份工作没做多久,我就被迫离职了,因为老板后来坦言,她的所实在太小了,办不了 H-1B 签证。
 
但我固执又天真,认为只要坚持下去,总有适合我的道路在前方迷雾中显形。在当年的同学已经开始考虑是留在大律所升合伙人还是去创投争取财务自由的时候,我才终于跌跌撞撞进了一家做诉讼的区域律所,并在那里找到了我想做的事情。
 
我与奴隶社会
 
我就是在这个一条路走到黑的过程中第一次读到奴隶社会的文章的,那是诺澄的《遇见》。我的另一位好朋友把这个公众号推荐给我,说,"每周追这个小说,超开心的。"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因老板办不了 H-1B 而辞职。为了节省开支,我搬进一个比一张双人床大不了多少的半地下室,白天也需要开灯才能维持可以读写的光线。
 
在不久前,这间半地下室里出现了一只鸡蛋大小的老鼠,它在我的眼角余光中跑来跑去,却又油滑地总也逮不着,夹子、紫外线灭鼠灯、陷阱笼子对它都不起作用,我简直草木皆兵、胆战心惊。在房东老伯最后抓到老鼠之前,《遇见》好似一张护身符。它化成一个朴素的意念支持着我:方雨涵不怕离婚,林菁菁不怕渣男,我为什么要怕老鼠?
 
后来老伯抓到了老鼠,《遇见》不再是护身符,我反倒静下心来把小说认认真真又读了一遍。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在别人的文字中,你不再孤单。
 
在一个不甚完美的现实生活之上,还有一个四通八达的想象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车辆、房屋、家具、器件都降为符号,它们是思维与情感的载体。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共通的喜悦得到分享,共通的遗憾得到弥补,那种像冰渣子一样在身边流动的孤独融化消弭。
 
你不再孤单。
 
小说《不落雪的第二乡》
 
《不落雪的第二乡》是我的第一部完结的长篇小说。它是一个关于第二故乡与移民身份的故事。女主人公是 29 岁的律师桑宜,男主人公是 21 岁的生物化学系学生向寅。以他们两人为轴心,又牵扯出了男女主人公的家人,地产中介 Linda,想做医生的实验室研究员 Ken,以及社会志愿者 Catherine。
 
向寅因一次交通事故不肯和解而被一纸诉状告上法庭。桑宜是他的被告代理律师。但在交通事故案结束的时候,向寅自己的故事才真正拉开帷幕。
 
如果你问我,这故事到底讲了什么?我可以试着这样为你概括主题:
 
桑宜面对向寅,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于冥冥山树中,见白虎绕行。彼时猛虎当道而食,百兽噤声。而另一些时候,她却能感觉到他尚有的纯真,好像婴孩一般,囚于涂覆石漆的蒲草箱中,自不知名的上游曲折而下,在她住宅的窗前辗转几个涡旋,被她打捞收留。
 
后来她又意识到,其实她对于他的这两个印象无非是她自己于他人关系的投影。是她希望维持的样子与她真实的内心世界。一面是猛虎,是为生存。另一面是婴儿,是为怜悯。(注释:《出埃及记》中,摩西就是被放进一个涂覆石漆的蒲草箱中,随流水漂向下游,最终被埃及公主所救。)
 
《In The End》与男主人公向寅
 
这篇小说里会提到一首歌,名字叫做《In The End》,收录在 Linkin Park 日后风靡全球的那张专辑《Hybrid Theory》中.
 
男主人公喜欢这首歌。小说里第一次提到他听这首歌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帧绿幕前,摄像头对着他,原告律师正在录着他的口供。"你的客户,原告,他撞我的时候,我就在听这首歌。"他说。
 
男主人公喜欢这首歌,因为我喜欢这首歌。
 
2013 年 8 月 5 日,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那几天我从中西部到纽约看望一个朋友,住在她曼哈顿下城的家里。她附近的公寓楼都没有自己的车库,我于是必须将车子停到很远的居民区的街边。
 
住她家的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车子被拖走了。我和朋友坐着地铁到位于曼哈顿中城一个废旧港口旁的机动车扣押点,交了 300 刀将车子领回。工作人员从电脑里调出记录,告诉我车子被拖的原因是车头伸出了一点,挡住了一户人家私人车道十公分的距离。
 
而第三天早上,我早起检查车子是否安然无恙,却发现车子又出问题了-右侧的两扇窗被人砸烂了。
 
"我陪你去修车吧,"朋友说,"你快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我的车子没有保全险,只有最低险。"我回答,"给保险公司打电话也没用。"
 
"那,我陪你去法拉盛或者布鲁克林八大道附近修吧,自费的话,那里最便宜。"
 
我说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我在车上难过地哭起来,这样的事情我还可以藏在记忆里。
 
"那我去买点菜,你回来了我们吃好吃的。"在我的坚持下,朋友最终做出这样的让步。
 
"等一下啊……"在我上车之后,她又追过来,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银色圆柱型的 MP3,说,"给你,路上不闷。"
 
那 MP3 里的第一首歌就是《In The End》。
 
从我朋友的公寓到她说的那家位于布鲁克林八大道的很便宜的修车行需要经过一座叫作Williamsburg Bridge的钢拉索大桥。我开在桥上,听着《In The End》。乐曲的钢琴、说唱、高音构成一个层次分明的横截面,那是淬炼中的金属的横截面。
 
我缺了一侧窗户的车在钢拉索大桥不断重复的 X 形框架中穿梭前行,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碎片像船锚一样被风拔起,一轮朝阳在钢铁尽头燃烧。
 
那是一种不愿妥协的劲气在翻腾,是挣扎在跳动。
 
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种最适合的表达方式,将此时此刻延展定格。
 
而向寅,就是我找到的这样一个表达的媒介。
 
雪与女主人公桑宜
 
这篇小说还会提到另一件事物 - 雪。
 
这个故事发生在旧金山,一个很有意思的城市。旧金山位于北纬三十七度左右,同一条纬度线穿过了石家庄、太原、济南等城市。但与这些城市不同,旧金山几乎从不下雪(最近的一次降雪发生在 1976 年,雪最厚的地方达到五英寸)。造成这个现象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旧金山三面环水的地理属性。水的比热容大于陆地,在寒冷的冬天,大地的温度急剧下降,但环抱着旧金山的水域却可保持温暖,水域上方较温热的空气流向内陆,就起到了中和气温的作用。空气没有那么冷了,雪自然就无法形成。(此处引用维基百科。)
 
同理,在炎热的夏天,大地的气温急剧上升,但环抱着旧金山的水域却可保持凉爽,水域上方较冷的空气流向内陆,就有了旧金山闻名遐迩的夏季雾,以及那句"我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是在旧金山的一个夏季。"
 
"The coldest winter I ever saw was the summer I spent in San Francisco."这句话据说是马克吐温说的,但未经考证。
 
一天到头只分雨季与旱季的旧金山并不是我的理想型城市。我喜欢的城市,应该是四季分明的,春天有暖熏的风,夏天有炎盛的光,秋天有悠转的叶子,冬天有纷扬的雪。冬天可以很长,不冬眠的小动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顽皮的爪子印。
 
没有雪,总是很遗憾。虽然起初我也不大明白遗憾来自哪里。
 
我最近再读王小波的《万寿寺》,在"四方皆白",雪片像云朵一样绽放的长安城里留下眼泪。在差不多同一段时间内,我终于读完了在书单上停了许久的《乞力马扎罗的雪》,在读到直升机向高耸宏大、无限宽广的乞力马扎罗方形的山巅飞去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不下雪的遗憾来自理想主义。
 
每个人可以对雪赋予不同的含义,但在种种感知与臆想中,总有一脉是相通的 - 那就是理想主义。雪是干净的、带着消除性质的。雪落下来,覆盖大地的轮廓与脉络。过去渗透进土壤,汇成地下河。雪与沉重的记忆相对抗,不管这记忆是个体的还是集体的,是来自于旧乡的,还是嫁接于移民城市之上的。
 
这样一场雪是生命前行所需要的。来年春至,积雪消融,你看到一个崭新的平原。
 
对桑宜来说,她在向寅身上看到的生存与怜悯、猛虎与婴孩的那一面,最终如雨落清池,合二为一。对她来说,生活负重前行,它不会完美,但她充满勇气。
 
好了,如果你看到这里,也开始对这个长篇故事有了点兴趣。从下周日开始,在奴隶社会,每周一章的连载,我们不见不散。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