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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与时间一样古老的光芒(连载完)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东莞,去了深圳,她要重新开始,重新洗白,无论如何,她要靠近他。她在他工作的科技园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她安排了和他在地铁上的偶遇。她从他看她的目光里看到,他心里竟还是有她的。
 
她总是害怕自己的那段历史被他知道,越是怕,越是会发生,墨菲定律吧。他知道以后,他的冷淡让她痛苦。但她熬到最后一刻,他终于放弃了她。可是她不恨他。他救了她,把她从泥淖里救了出来。他不知道她和林师傅这些年的故事,现在不知,将来也不会知,她并不想告诉他这些灰黑的过去,不,不想,那是她自己都不愿意回首的过去。而后来,他病倒了,她几乎觉得那是老天给她的恩赐,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照顾他。他曾经那么坚强如冰,却一下子病倒了。她陪着他,在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找到他的生母,她陪着他一起哭,一起笑。在贵州的那几天几乎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日子了。然而,她没有想到,这么快,这个人又要远走他乡了,她心里一阵酸楚。
 
烟早就抽完了,她还立在阳台,城市的光把城市的黑夜照得通亮。那光亮像是永远不会泯灭,像是五颜六色的烟火坠落人间。城市的风吹了过来,吹动了那些五彩的颜色,天空旋转,色彩飞扬,转得她有些眩晕。她决定不再去想,走吧,路啊路,走到了头就又会有路。她回到了卧室,他睡在那,可是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她从背后抱住了他。他也翻过了身,抱住了她。他们抱得那么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分离,又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离。
 
很快就到了八月底的报表时间了。这一次益分期总收入和总利润都大幅增加。利润更是增加了 40%。可是,股票还是照跌。因为蚂蚁金树和他们合作的合同八月底就到期了。这对于益分期的现金导流显然是个很大的影响。
 
而这一次,壹诚信第二季度的报表漂亮得无懈可击。总收入增长 100%,总利润增长 40%。股票一开盘就飙升了 20%,不过后来又跌了 8%,最后以涨幅 12% 收盘。
 
两个死对头现在终于在市值上又接近了,虽然益分期还是比壹诚信高了 20%。只是 P2P 市场依然迷雾重重,任何一点变动都会大幅影响股价。公司上市时大幅聚集了一大笔资产,但是同时就成了这个市场的一个玩物,很多时候,都不是自己能控制,而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贵林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不断地抵达,又不断地清零,不断地开始,他长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学过的那个计算机术语,infinite loop (无限循环)。或许,是该退出这一次次不断循环的 Loop 了。
 
报表出来没几天,贵林向邓总递了辞呈。
 
“你确定?你的股票还没有兑现呢。”邓总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而且,现在公司正在向多元化发展,我们在考虑投资一家用区块链控制网贷风险的小公司,在硅谷,你以前在硅谷待过,还想派你去那个公司考察呢。现在是公司艰难的时候,但是机遇也是和困难并存的。我还是非常看好科技金融,特别是分期电商这个方向的,这不,刚刚拿到的数据,预测今年分期电商用户会达到 1.7 亿。”邓总真是个天生做领导的料,说起来条条砸着响,数据也记得清清楚楚。
 
贵林心里动了一下,但他终于说了出来:“我其实是得了病,这里压力太大,需要一个减压的地方。”他是个多么复杂的混合体,自卑却又骄傲, 敏感却又勇敢,他这样的人,是从来不愿袒露自己的弱点的。他接着又说了去非洲的一年计划。
 
“噢,如果是这样,公司可以给你一个长病假。你如果从非洲回来再来我们公司,你的股票权还在。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你回来公司一定要你,你这个职位肯定不可能。”邓总说。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有一说一。
 
“嗯。谢谢。”贵林想了想:“那就做病假处理吧。”
 
贵林想,一年,太多变数,或者,这个公司都不在了,但是留条后路总是好的。然而,他突然意识到,后路也就是原来的路,再一次重复这样的路,他心里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我们得马上招一个新的风险首席官。这个职位很重要。到时候需要你交接一下。”邓总又说。
 
“那是自然。”贵林一笑,心里又是一冷,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取代的。不管是多么伟大的人物消失,地球照旧旋转,太阳照常升起。
 
”谢谢你。”贵林最后说:“也许我不太适合创业。”
 
“没有谁天生适合创业的。创业,需要的是一个人钢铁般的意志。这个需要可以是先天,也可以是后天培养。这个行业是残酷的,唯有适者才能生存。”邓总说。贵林苦笑,所以自己是被自然选择淘汰了的吗?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却是饱经风霜的脸孔,不再说什么。
 
他去埃塞俄比亚之前回了趟邵阳。他们一大家子去吴辰刚战友开的餐馆吃了一顿,又一起照了个大合影。贵林头一次发现,照片里的他是笑的。
 
他一个人去了资江。他走在新修的西湖大桥上。桥面宽阔,斜拉的铁索让他想起来了旧金山的金门桥。过了桥,就是原来老城墙的地方。老城墙大多已经拆掉,只保留了一小段,下面修成了公园,有各种邵阳的名人的雕像立在那,魏源,蔡锷,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人。他面朝着江水而立,江河依旧,风,饱含着力量,向他吹来,脚下的资水蜿蜒而去。他记得小时候,这里是个渡船的码头的,把人从繁华的南门口搬运到荒芜的江北。有一年涨了大水,资江成了一条浑黄的大江大河,江边等了很多要渡船的人。他那一次期中考试没有考好,心里很颓丧,骑着自行车就到了渡口,站在江堤边想着心事,这时候他听到浩瀚的江面上号工的号子越江而来,随即是渡船的身影,人群里发出小小的骚动和喜悦的声音。那一刻,他突然心里就宽广起来,踏实起来,像是也终于等到了要把他渡到彼岸的船。
 
他是台风山竹过后不久启程去往埃塞俄比亚的。台风前两天他和阿芳去购买各种必备品。商店的生食,熟食,副食,都被一抢而光,几个店子门口铺上了沙袋,像是备荒备战一般。他和阿芳在房间里渡过了那个台风之夜。外面是青灰的天,天上暗云翻滚,风把玻璃和门吹得山响,还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的玻璃爆了。到了下午,风更大了,如虎啸,如狮吼,雨大了起来,大水天上来,连天连地,周围的高楼隐没在苍茫的雨雾中,他们在的这座高楼似乎成了一座孤岛, 周围一片片绿树拍打着这孤岛。
 
自然面前,人如蝼蚁。他和阿芳相依在卧室的一角,看风雨飘摇。他暗自庆幸还有可以相依的人,大概抵御灾难和命运的也只有爱了。人类虽微小,因为爱,还可以互相取暖,互相照明。然而过几日他却是要走了。他想起即将来临的别离,又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大抵人生聚散中,灞桥官道雨濛濛”,心里突然就伤感纠结起来。
 
他和阿芳在台风之后第一次上了街。街上有蓝色的电动出租车开过。他记得刚到深圳时,关内的出租车大多还是红色的。他们步行到附近的一个超市去买一些他去非洲的日用品。尽管贵林一早强调非洲不是原始社会,阿芳还是坚持要去买。路上满目狼藉,到处是被吹倒的广告牌,小区里那棵木棉树被连根拔起,路上也不时看到倒在地上的大树,人们像是穿行在热带丛林里。那些树,虽是倒了地,叶子却是绿得更深了。他记起初到深圳,被这里的绿迷了眼。深圳的行道树很多是亚热带的阔叶树。木棉树的叶子是嫩绿的,阳光下似乎都成了透明的,把阳光筛成点点碎金。榕树的叶子是深绿的椭圆状,树冠连绵硕大,根系繁多。铺天盖地的绿,叶子连成片,连成云,连空气都沾染了浅淡的绿。
 
贵林呼吸着台风之后带着绿色的空气,觉得自己的肺腑都清清爽爽。他抬头看天,台风过后的天空难得的高远,高远得像喀布尔的天。临行前一天的黄昏,他站在阳台上,听到秋天的风掠过城市的高楼和高楼的蓝色玻璃,发出温润而柔和的气息,天边渐渐出现了一些他说不出来的颜色,玫红,黄玉,墨紫,像一片片的繁花。这是深圳的天空,他想,明天,他就要出现在另一方天空之下了。
 
送行的人里有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在夏天的时候见过贵林一次。他对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哥哥有一丝敬畏。但是,他们很快就不再生疏,亲情永远都有一种穿破时空的力量。他在一家餐馆里做厨师,他说哥你啥时候来尝尝我做的生煎包子吧。贵林心里一个趔趄,他想,弟弟做的生煎包子一定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生煎包子。
 
阿芳没有落泪,她看着贵林,眼神坚定。他想,她真的不是个寻常女子。
 
“你到了那里就发个微信。”她说,仿佛他不是要离家千万里,而不过是出一趟差。
 
“嗯。”他拥抱了她。
 
“回来了就来酒吧喝一杯。”梁老板也来送他了。
 
“一定的。”贵林笑:“我们来个一年之约吧。”
 
飞机终于冲上了云霄。他照旧是看着云朵下的城市。他第一次坐飞机去美国也是这样,喜欢在飞机起飞时看下面的城市。城市在这个时候变得浩远无边。云朵下的一切都像是成了微缩的版本。这个时候,他总是感觉到城市其实是谦卑的,渺小的,就如宇宙中的一粒微尘。
 
他一路昏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月光像奶油一样照在树叶上,树叶也有了好闻的奶油味,一个女娃娃在碎银般的月光下姗姗学步,他看不清她的脸,甚至看不清她的肤色。
 
他正要追上去看个究竟,听到了一个声音:“快看!非洲!”是他周围的一个乘客。他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看到了飞机下的非洲大地。
 
非洲,非洲!正是清晨,嫣红的太阳如一颗饱满硕大的火龙果从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天际徐徐升起。霞光四射,到处流动着一种神奇的光彩,而在那万丈的金色光芒之下,一个个五彩绚烂的热气球飘扬在云端,在风中,一个个鲜艳夺目的圆铺成在天地之间,游荡在时间之外。
 
贵林顿时想起那时候上 Java 编程课,他想用线程机制编程重复绘制一个圆,他原以为会在屏幕上画出许多个重叠的不同坐标的圆。结果程序运行起来,并未如此,屏幕上不是许多个重叠的圆,而是一个圆画出来后消失,然后随着坐标移动再出现,再消失,如此反复,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圆。他很是疑惑,调了很多次程序,就是调不出他要的结果。
 
后来,他多次想起那个程序,那个诡秘的程序像是向他揭示着一个秘密,一个真谛。一个人的一生从起点到终点,不过是在画圆,你一笔一笔,想把这个圆画得很圆。大多数的时候,你是画不拢这个圆的,等你历经艰辛封住了这个圆的时候,这个圆就成了一个零,一切都归了零,成了空。一次次的征途,不过是把这个圆画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殆尽,踪迹全无,不断的开始,又不断的结束。不甘心吗?再来,再画,再满,再一次的烟消云散。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而现在,那么多的圆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中,它们的影子重叠着,交错着,像转盘,像数字零,像字母欧,像一个一个的环,像一颗一颗的露珠,似乎存在于时间之外,永远也不会下坠,永远也不会消失。
 
太阳已经跃到了云端,在绚烂的热气球之上,在飞云流雾中闪亮着,照耀着苍生。那红亮的圆球背后似有暗流涌动,那积攒了五十亿年的光子奔涌着,喧腾着,恢弘着,纵横着,向人间放射出恒古永存与时间一样古老的温暖和光芒。
 
(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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