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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诺:这个国家的教育惊艳了我

今年 5 月,应新西兰使馆的邀请,我以一土创始人的身份去新西兰看教育。去之前,我对这个国度并不了解。知道的无非是那儿有很多羊,出口很多羊毛和奶制品,还有个巨牛的团队拍了《指环王》。当年《指环王》狂揽多项奥斯卡奖的时候,我们还在美国生活,记得主持人开这个小国的玩笑,说大概新西兰全国人口都来拿奖了。
 
对这个国家的教育,之前,说实话无感。
 
但并不能说没有印象,因为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新西兰教育出来的同事,都很特别。
 
第一是当年加入麦肯锡的时候,我们大中华区的大领导 Andrew Grant 是新西兰人。他是著名的牛津大学罗德奖学金的获得者,也就是罗德学者(我后来有幸做罗德奖学金中国的终选委员会的成员,现在想想第一次真实接触罗德学者是那时候开始的)。那时候一有麦肯锡年会,他就会跳 HAKA Dance(哈咔舞),新西兰毛利人的传统舞蹈。
 
虽然觉得开眼,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是个白人,那时候对新西兰并不了解,感觉像作秀。就好像一个汉族人在国际交流活动里跳傣族舞来展示自己的文化(这次新西兰之旅之后,才明白背后深厚的背景,后面会和大家聊)。
 
还有一位就是我在麦肯锡多年的同事吴文达,新西兰长大的华裔,心内科医生,在哈佛读的流行病学,后来在盖茨基金会做健康方面的副主任,开拓了我们很多健康领域的新工作,有情怀有能力还有趣,真是特别难得的朋友和同事。
 
因为这几位在麦肯锡的同事,觉得新西兰教育挺特别,一方面都非常优秀,一方面,人又有一种“山里人”的幽默和平和,很美妙的组合。那时候 Andrew 经常给大家讲 leadership(领导力), 讲历史上第一个登上珠峰的人是新西兰人Edmund Hillary,1953 年第一个登上珠峰。Andrew 那时候总说,If your dreams don’t scare you,they are not big enough……就是从 Edmund Hillary 开始讲的。
 
离开麦肯锡很多年,Andrew 的这句话我还是一直记得,也激励我做很多后面的选择。
 
这次去新西兰,感谢新西兰领馆的精心安排,看了十几个不同的学校,见到了新西兰教育方面的很多创新者,也在新西兰教育部和很多在思考和推进教育改革的官员们有很深度的一次交流。和大家分享几个感受。
 
在这里先做一个预告。这次新西兰之旅最有特色的学校之一,位于惠灵顿的“示范性”公立创新小学 Amesbury School ,这所学校的校长 Lesley Murrihy 看起来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太太,但现在是这所目前新西兰最受追捧的创新学校的开拓人。更有意思的是,她自己一直工作,连续 18 年担任小学校长,还读了教育学博士,有着先锋教学理念,还曾在 2006 年作为全国学校领导奖(2006 National School Leadership Awards)的四位入围者之一,代表新西兰参加在北京举行的国际学校领导研讨会。
 
但是同时,她生了 8 个孩子。这还没完,8 个孩子中的 6 个拿过竞技体育的新西兰全国冠军。而且这 8 个孩子,都是在家上学的。她的丈夫在家带孩子,包括教育和体育训练。她基本没有停止自己的事业发展,一直在做校长。这如果放在中国,是非常励志的故事了,是不是?在新西兰,她并不觉得有那么特别。我问她带 8 个孩子啥感觉,她说,4 个以上就觉不出区别来了(makes no difference)。我们都大笑。
 
Lesley 在 Amesbury School 学校做的开拓性的很多工作,说实话和一土不谋而合。所以那天谈得非常投机,10 月 21 日下周一,Lesley 会在北京。下周一晚上,我们邀请了她来一土做一个分享。我也会在,机会难得。一方面了解新西兰的教育,一方面,看看在这个创新学校的实践。另外新西兰驻华大使馆教育处(新西兰教育国际推广局)的高级经理 Felix Ye 也会参加这次活动,和大家介绍新西兰教育。
 
 
那和大家说说,这个国家的教育为什么令我印象深刻?
 
1 按照各种外在标准,新西兰教育确实非常出色。
 
《经济学人》设立的“全球教育未来指数”旨在评估教育系统在培养学生如何应对快速多变的未来社会方面所呈现的效果。与传统全球教育质量评估相比,这一评估不再仅仅着眼于标准化考试成绩,或是其他“教育输出成果”,而是从教育政策、教学环境、社会经济状况三大方面,16 个指标评价教育体系的整体状况。在这一评估中,新西兰以 88.9 分排名综合第一,并在多个子项目上(课程框架、政策的有效实施、教师培训、政府教育、职业生涯辅导、大学和企业协同、文化多样性等方面)均排名第一。
 
这份报告还特别指出,东亚的知识教育体系虽然让学生拥有了很好的知识储备,但是缺少面向未来的技能。新西兰教育则重视培养学生面对未来的六大技能:Interdisciplinary Skill(跨学科能力)、Creative and Analytical Skills(创新与分析能力)、Entrepreneur Skill(企业家能力)、Leadership Skills(领导力)、Digital and Technical Skills(数字技术能力)、Global Awareness and Civic Education(全球意识与公民意识)。同时新西兰政府主导教育与社会各界有效联合,使得整个教育体系能够匹配目标。
 
2 我自己看下来,有几个感受
 
▍教育对推动种族融合和教育公平的巨大作用
 
这一条看起来似乎和家长层面关心的教育、课程、升学这些关系不大,但这其实是一个教育体系成功决定性的因素。
 
我一直分享的一个观点,就是教育是一个生态。如果不能从生态,社会角度看教育,很多问题,是很难找到真正的解的。从这个角度讲,可以说新西兰的教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民族融合推动社会公平发展方面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前面讲到毛利人,毛利人是新西兰土著。这样的种族问题,其实在世界各地都是难题,美国印第安人的处理是受到广泛诟病,直到今天,美国的种族问题还是一个大问题。
 
新西兰也面临过有同样的问题,因为也是早年殖民者来到这里,历史上也有很多冲突和斗争。但是新西兰选择的道路,可以说非常出色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真正尊重当地土著群体(当然这也是毛利人不断争取的结果)不仅是把毛利人作为一个“土著文化”保护起来,而是让全国民众意识到这是这片土地的根基文化,让所有人对这个文化都有拥有感,并为此骄傲。
 
 
我们遇到的所有新西兰人,不论什么肤色,都会说一些毛利语。因为毛利语是这个国家的官方语言,从奥克兰机场出来就可以看到双语的标志和毛利文化的图腾柱。
 
我参加的所有的正式会议,领导发言环节,都是用毛利语的开场。新西兰的国家领导人出席国际会议,也是用毛利语开场。毛利人的传统舞蹈 HAKA 舞,几乎所有的学校都会学,这就回到上面我说的,Andrew Grant 同学跳 HAKA 舞,不是凹造型,而是真的因为这是新西兰文化,而不仅仅是“毛利人”的文化。但这并不是说社会没有矛盾,或者说毛利人的发展没有问题,但是在我看过的有种族问题的国家里,在社会共识方面,新西兰做的应该是最好的。
 
我接触毛利人的文化,感觉在根上和中国的文化非常相近,歌声里唱的是土地、是家庭、是祖先,当然他们还歌唱大海。毛利文化里歌唱和舞蹈非常多,所以到哪里,大家随时就可以唱起歌来,特别美好。 
 
我们去惠灵顿看一所公立初中(Newland School),学校做了一个欢迎仪式,学校教职工和学生里都什么肤色的人都有。仪式是 500 名师生一起唱歌,校长、老师都和孩子们一起唱。仪式简单又美好而隆重。旋律很美,500 人就靠毛利人老师的一把吉他。现在过去大半年了,这个旋律我还是可以随时唱出来。大家自己听听感受下。 
 
里面第二排带黄色围巾的是校长,校长旁边是老师们。特别值得注意是的是,第一排这个小个子男生,是有特殊需求的孩子,但是特别被安排在前面,还有一段是他的领唱。这是对特殊需求儿童融合教育实践的特别好的样板。
 
 
▍教育公平
 
新西兰的公立学校,也分学区,也有“学区房”。所有的学区,按照学区所在社区的平均收入排名。最富裕的 10% 的是 decile 10,最穷的 10% 是 decile 1 。政府对学校的拨款是和社区收入成反比的 — 社区越穷,政府支持和拨款越多。
 
所以我们去看的学校,有 decile 1 的,也有 decile 10 的,但走进校园,学校的硬件,教师的面貌,看不出什么区别。我们第一个去的学校,就在海边,硬件条件非常好。教学也非常有特色,后来才知道,是 decile 1 的学校。
 
对校长和教师来说,在 decile 低的学校任教,是一件很加分的事情。前面提到的 Lesley 校长,就是因为在一个 decile 1 的学校做了十几年校长,这个经历,让她在竞争中胜出,担任了现在这个政府希望推出的创新学校校长。
 
正是基于这些观察,让我对新西兰教育刮目相看。
 
教育远远不只是课程创新,教学方法,成绩或者升学。这些不是不重要,但都是在术的层面。说到根本,教育是任何一个社会推动社会进步的核心力量,所以如果教育脱离社会的核心议题,不能推动社会向更公平、更包容发展,将是巨大的失败。
 
3 讲完宏观,来讲讲微观。
 
新西兰的教育在“全球未来教育指数”的排名中排第一名,在学校的课程设置中看得出。
 
▍首先,每个学校有很多独立选择和设计教学的的空间。
 
新西兰也有自己的国家教育大纲和考试,但留给每个学校自由发挥的空间也非常大。
 
我们去了一所高中,这是一个 decile 10 的学校,就是周围社区收入比较高,但并不是这样的学校就是只关注升学的。这个学校有为职业教育培养人才的设置,学生可以从高中第二年开始选择这一条道路 — 在高中毕业后再有职业教育 2 年可以工作。
 
 
上次提到的 Newland 学校,他们学校的校徽是蜂巢。因为学校这些年来的传统,就是用蜜蜂做科学课程,包括在教室里的蜂巢、在外面树林里的花木。学生们一方面照顾蜜蜂,一方面通过蜜蜂了解和学习校外林子里的生态。
 
 
毛利人聚居区的学校,在做很多融合方面有自己独特性的学校文化。
 
 
我们走访这些学校,进去每一个的感受都不一样,是百花齐放的感觉。
 
▍其次,所有学校都在强调教育和真实世界的结合。
 
上面的木工、蜂巢都是很好的例子,还有一个例子就是 Newland School 专门有一门课叫 Food Science(食品科学)。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是正经的一门大课,是校内课程的一部分。
 
 
一土从第一年开始,就由我们的家长牛爸,一位在欧洲学厨艺的职业高级厨师,开了美食博物课。这个课现在也在一土空间开了,不是一土的家长也欢迎去体验。
 
▍第三,注重艺术创造力和人文关怀。
 
 
每一个学校都有特色的艺术项目,让人觉得创意相关的教育无处不在,我们去看的几所中学里都有媒体素养课。因为新西兰早些 Christ Church 的枪击事件,我们去的学校都有一些学校自发组织的反思和纪念活动。
 
这些也一直延续到业界的设计能力, 有这样的教育基础,也就难怪 WETA WORKSHOP 维塔工作室(做《指环王》那个)这么厉害。我们去看新西兰国家博物馆对新西兰参战一战的纪念展,就是维塔工作室做的。里面的整个设计,让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战争的真实感,里面的人物,做得极其逼真 — 手上的汗毛、额头上的微汗、肉罐头上趴的苍蝇,无比真实。
▲ 我的手和士兵塑像的手,有没有看到汗毛,和远处的一只苍蝇。
 
说起 WETA 这个名字, 其实是新西兰特别多的一大类甲虫,所以这个名字也很有特色。
 
▍第四,上面这些大背景下,非常前沿的教育创新探索。
 
Amesbury School 就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
 
改变教育,要从改变评估开始,而评估的核心难点,其实是定性评估。为什么大家喜欢考试,因为考试可以定量。定量评估,有重要的价值,但对于人的整体发展,只依赖定量,会给人看似精确,实则偏颇的假象。会出现所谓“一分拉开一千人”的现象,但我们都知道,看长远,真的是这样么?如果大家都明白定性评估重要,为什么不做?
 
因为这非常困难。首先就是数据从哪里来。孩子的一个长时间段里的的行为、思考,教师的观察、反思,是真正的数据,如果这些都记录不下来,那定性评估从何做起呢?所以我们很多定性评估最后成了老师评语,这是非常主观的,一过性的,也是不够科学的。
 
一土三年多来,一直就是在做这方面工作,从大的育人目标开始,到二级、三级的目标,到这些目标在不同年龄的呈现,到对教师观察、对学生记录,一体化的体系。而这些工作就像教育的“冰山下”,不是内行不知道重要,也不知道该怎做。所以当我看到 Lesley 学校的工作的时候,非常惊喜,她们和我们一样,过去几年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做这方面工作,也有一套 IT 体系的支撑,和我们的思路,方法论非常像。所以那天聊起来非常投机,有找到知音的感觉。
 
因为这些工作,她们在新西兰国内也是“炙手可热“,有很多当地学校去学习。所以这一次很有幸,借她们来北京,我们一起做一次分享。
 
▍第五,世界领先的学前教育。
 
其实学前教育,是任何教育体系最终成功的基石。这次来新西兰我才知道,在学前教育方面,新西兰走得非常靠前,他们是第一个有学前教育大纲的国家,而且因为体系的创新,允许私营企业做学前教师的培训和认证,甚至给与高等教育学位,(新西兰最受认可的一个做学前教育教师培训,并可以给大学和硕士学位的“大学”,就是一家机构,我们现在也在探索这方面合作) 所以有一套非常完整系统的学前教育教师培养培训体系和幼儿园支持体系。
 
新西兰学前教育没有教材,却有一个被所有幼教工作者,甚至父母奉为圣经的教学大纲《Te Whariki》。《Te Whariki》是毛利语“编织垫”的意思,之所以将这份大纲称之为编织垫,是因为新西兰的学前教育体系将幼儿的五大学习目标(身心健康、归属感、贡献、沟通、探索)和四大基本原则(赋能、全面发展、家庭与社区、关系)交织穿插在一起,打破了传统以学科为单位的课程架构。国家课程虽具有统一性,但并不失其多样性和开放性,不同文化观点与取向只要符合基本的教育目标和原则,都是为了给予幼儿在学习上最佳支持。
 
 
这一教育大纲,既完整科学地阐释了孩子一生要发展的能力和目标,又给到新西兰老师足够的空间和自由去创建适合孩子的教育方式和教学方法,灵活而又不失严谨。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份大纲是新西兰教育部 1996 年颁布的,在2017 年时进行了一次修订。这也就意味着,早在 20 多年前,新西兰就已经开始进行着眼于全人发展的,以儿童为中心的学前教育。
 
早一点奴隶社会也发过一篇介绍新西兰学前教育的文章《这里的学前教育凭什么世界领先?》。
 
▍最后,新西兰有很多特别有意思的“边缘创新者”。
 
其中一位是现在新西兰的“网红”Michelle Dickinson 博士,她父母一个是新西兰人,一个是香港人,小时在香港长大,但是家里经济条件非常一般,生活拮据, 也没有什么玩具,她后来回到新西兰完成大学,做纳米工程的研究。因为自己的成长经历, 但是非常希望把科学教育普及到所有人,特别是家境不好的家庭。
 
 
所以她写了一本书《Kitchen Science Cookbook》,基本的意思就是,靠厨房里的材料,就可以做很多科学实验。她的这本书出的很像菜谱,也希望书店能因此能把这本书放到菜谱那个区域,这样去看那些书的妈妈,就有可能发现这本书。这种平民的思想非常打动我。
▲ Michelle Dikinson 的科学教育书。
 
我们和 Michelle 吃饭,她顺手从包里拿出几个小东西,就做了实验,下面有录像,大家应该在家里都可以做。
 
我以前写文章介绍过 Arvind Gupta,自己学物理毕业,在印度做了三十年平民科学教育,最著名的产出就是“Toy From Trash”和这个理念是一样的,就是用各种哪怕贫穷家庭都可以找到的小东西(火柴盒、针线、吸管),甚至“垃圾”就可以做玩具、做实验。
 
我特别高兴的是,因为我文章里提了这件事,诺言社区里的青蛙同学,付诸行动。一方面要到了 Arvind Gupta 的授权,把这些翻译成中文,一方面组织志愿者做这些制作视频的翻译工作。希望可以让这些也对更多中国孩子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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