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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六十五章 城市黑夜里的烟火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他决定跟阿芳说出自己的迷惘,也听听她的意见。晚上吃过饭,快休息的时候,他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阿芳半天没有吭声,半天说了一句:“一定要去那么远吗?”
 
是啊,一定要去那么远吗,可以去的的地方并不少,可以回美国,可以回邵阳老家呆着,可以去大连海边住住,可以去贵州石头寨,甚至什么也不做就留在深圳。贵林突然发现,他其实是个自由的人,他可以有这么多选择。那些他曾经落过脚,却找不到归属感的地方,如今也在时光里慢慢地变得温软,变得可以触碰。他想,或许是他现在心境慢慢宽了,广了,又或者是因为这场病。他在慢慢地艰难地和它们一一和解,和这个世界和解,和自己的内心和解。这样的和解如同雪山上的融雪汇成的溪流,清澈而寒凉,蜿蜒曲折地在大地上寻找自己的方向。
 
“说起来你可能觉得我太不现实,我觉得那里更需要我,我也是需要那里的。说老实话,也是想去一个新地方看看,我好像一直是喜欢这种漂泊的感觉。”贵林一边和阿芳说着,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那里可以更放松,那里会是一次全新的感受和经历,埃塞俄比亚,保罗的故乡,马蹄莲的故乡 ,将会成为他生命中一个崭新的坐标。那个坐标会在多年后和邵阳,和大连,和美国,和阿富汗一样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你是个有主见的人。”阿芳叹气。
 
“其实并没有,但是和你一交谈,就想通了。”贵林说:“一年很快的。”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阿芳说。
 
“我并不值得。”贵林想起他以前是怎么无情地把她甩在一边。
 
“我这辈子欠你的。”阿芳认真地说。
 
“这辈子?难道不是上辈子?”贵林笑着说。
 
“是的,这辈子。”阿芳脸上有一种玄妙和坚定:“很晚了,你睡吧。我去阳台透口气。”
 
她站在阳台上抽烟,往事在阴翳的烟气中忽远忽近,和烟头一样忽明忽暗。记忆原已淡薄,却在夜风里复又清晰。
 
她离开阿富汗的时候,贵林并没有给她留下一点联系方式,没有电话,没有电子邮件,一直到她上飞机都没有留,她于是知道他根本不想和她再有什么纠葛。她难过,在飞机上哭了一路。她对他是动了真心的,然而她却不过是他的一个过客。
 
她先是回的沈阳,父母亲见到她高兴地嚎啕大哭,她也跟着落泪,亲情,总是浓于水,总是隔不断。她先是在母亲家里落脚,找工作找了几个月找不到,继父就给她脸色看了。而父亲家根本没有她立锥之地,她的继母是个厉害角色,她一早知道。半年后,她收到了林师傅的消息。林师傅前不久从巴基斯坦回来,在深圳落了脚。她于是就去了深圳。林师傅是在喀布尔的玉叶餐馆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以后就喜欢上她了。他对她是掏心窝的好,阿芳难得沦落天涯碰到一个真心待她的老乡,心里是感激的。但是很快贵林就来到喀布尔,她无可抑制地爱上他,林师傅看在眼里,虽然难受,也无能为力。黄琴出事以后他很担心阿芳的安危,阿芳自己也早就想回国,可是桃姐扣着护照不给,本来他那天晚上只是想威胁一下桃姐,哪想她动手反抗,两个人打斗的时候,枪走了火,他失手把桃姐杀了,之后又去了白沙瓦躲风头。
 
阿芳知道林师傅一片赤忱,当年保释金也是他东借西补凑出来的,她是个知恩知分寸的人,到深圳没多久就和林师傅在一起了。贵林于她便成了一个遥远的旧梦,一场不真实的梦。她只是没有想到她一直不能把他忘怀。几乎隔一阵,她会去网上搜索他的信息。他有一个领英的账号,她找到了他,知道他回到了硅谷,先是在高博公司,接着去了惠源公司。她关注着他的一点一滴的行踪。后来,他的领英账号上放了一张他的头像,她心跳了起来。她想他样子还是好看的,只是多了些皱纹,总还是那么严肃。她用手抚摸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脸,那张常出现在她梦中的脸,心里有一种悸动。她喜欢他,他的样子,他的内敛,他的聪明,她看到自己没能实现的大学梦在他身上实现了,她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那个喀布尔的下午,当他说起月月和他内心的隐痛以后,她对他又添了份怜惜。而她在他心中却只是一个照影,一个和喀布尔有关的照影。
 
林师傅在一家工厂做保安,她在一家流水线上做女工,一家做手机的工厂。他们租住在城中村,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阿芳,委屈你了,将来我一定要你过上好日子。”林师傅总这么跟阿芳说。阿芳觉得日子虽苦虽闷,总还是平平安安,也就好了。尤其深圳不是个那么势利的城市,来了就是深圳人。深圳的草木更是有情的,无论你是有钱无钱,都是一样的盛放。她喜欢上这个城市。喜欢它的整洁,它的活力,喜欢到处开放的鸡蛋花。那花型特别精致,玫红的颜色,即便是碰上风雨,落在地上,也是明媚如初。
 
阿芳并不知道在平静如水的生活之下是暗流汹涌。她不知道林师傅跑到巴基斯坦后,在白沙瓦认识了一个大毒枭。金新月地区正在慢慢取代金三角成为中国最大的毒品源。所谓金新月地区指的是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三国的三不管地带,那里是苍莽的山区,因为这个地区形状像一轮弯弯的月亮而得名。而这条国际贩毒路线是从白沙瓦到伊斯兰堡到中亚地区,到喀什,到乌鲁木齐再到香港,再从香港向中国内陆或者南亚国家扩散。
 
林师傅是香港到内地的联系人,结果被盯上了。他其实那时候也早有预感,就向阿芳坦白了,让她搬出去找个地方避避风头。阿芳不肯去,他便说,你若心里真的有我就赶紧走,留在外面,我要是进去了你或许还能帮我走动走动,不然你也白白牵连进去我就是罪人了。
 
阿芳一狠心搬了出去。林师傅也很快就被抓了起来,等着判刑。阿芳是自己选择去东莞的。她那时只是想陪陪酒赚点快钱,她需要钱,需要钱去打理律师,这样能让林师傅轻判一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这辈子就这么跟钱扛上了。她一开始只是陪陪酒,陪喝酒陪唱歌陪着玩玩台球什么的。这些她都在行,老天给了她一张漂亮的脸,一个学什么都快的好脑子,可是没有给她一手好牌。有一天晚上,有一个偷窥了她很久的熟客借着酒劲掏出一大沓钱问她干不干,见她不动声色,又掏出一沓,厚厚的几沓钱摞在桌子上,她一仰头把面前的一杯洋酒喝下肚跟他走了。她不知道这和喀布尔的经历有没有关系,应该是有的。她曾经是沈阳艳粉街一个刚硬的女子,敢拿水果刀扎人的硬气女子,如今,在东莞的酒绿灯红下,她没能控制住对金钱的欲望,更何况,那似乎还有个正义的由头,她是个义气女子,林师傅曾经为了她杀了人换了她的自由,又是因为她的缘故去了白沙瓦,入了邪道,她若弃他而去,于心何忍。她想,她不过是用一用自己不再纯净的身子来换林师傅的自由。他们彼此相欠,应该是这样的。她拿了钱为林师傅四处奔走,林师傅最后判了三年,而照他的情况,原来是要判十年的。她用她的身子为他换来了七年的自由,她想,值了。可是命运却是如此翻云覆雨。他刚出狱几个月工夫,就碰上了人祸,早知这样,还不如在监狱里待着,或许就能躲过那场劫难。阿芳想到这,心里堵得沉沉的。
 
几年前,她人漂亮,高挑,又聪颖,不过到底年纪大了,三十岁。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她和 90 后的稚嫩女子没法比年轻,好在也有喜欢她这种成熟妩媚的,站在一排女子里,总是出挑,也总是很快被挑,在玫瑰园里也小有了些名气。她慢慢地就沉入了奢靡,习惯了躺着挣钱,似乎再也站不起来。她并不讨厌和她喜欢的男人做爱,她甚至是喜欢的,她的身子感觉细敏,她享受那短暂的欢娱。然而,做爱却产生不了爱。这个世界上的爱太少了,大概只有做爱的时候才最接近爱。但是那爱那么短暂,花火一般,瞬间熄灭。无数个瞬间,无数个男人,她找不到爱,找不到希望。她从心底里厌倦这种生活,但是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她们是一群不存在于白天的人,甚至在夜晚也不存在,她们大概在这世界上就没有存在过。她的生活都是灰色,那些男人虚伪又变态,偶有一两个真心的,她又瞧不上,她想她是再也碰不到像贵林和林师傅那样的客人了。她用厚厚的盔甲把自己保护起来,她变得妩媚圆通,懂得男人的心思,但是她把自己的心尘封了起来。
 
然而,这是个病毒迅速传播和高危的行当,艾滋病和性病,这是上帝对人类社会欲望泛滥的惩罚吗?她周围有两个同行得了艾滋病,她自己也得了性病,她心里恐惧起来,又恐惧又抑郁,她想到了死,那念头比她第一次被骗到喀布尔要强烈得多。她无法释怀为什么她的生活就像桌子上的鸡蛋,命运的风轻轻一刮就滚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她心若死灰,她求死的心比喀布尔那时强烈得多,在喀布尔那时,还有林师傅,还有贵林。现在,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那天她从一个酒店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突然脑子就短了路,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这么开吧,她说。她于是就在凌晨四点的城市里游荡。她斜靠着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安静的世界,那么安静,街道上的车子似乎都是安安静静地开着。她意识到这是个安静的司机,不说话,也没有开收音机。她突然就害怕起来了。她终于想起了地址,司机就朝那个地方开。她下了车,心里还是惶恐,她觉得那个司机大概是来自阴府的,大概是来索她的命的。
 
她突然又意识到今天正是姥姥的祭日,难道是姥姥来唤她了吗?她给姥姥烧了香,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然后她呆坐在镜子旁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妆还没有卸,烟熏妆,带着假睫毛,嘴是血红的,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女鬼。她心情沉郁到了极点,她甚至都哭不出来。天亮的时候,她割了腕,却又被救了过来。
 
她是那之后不久看到贵林回到上海惠源总部的信息。她意识到为什么那次自杀下手不够狠,大概潜意识里,她还想活下去,这世上原来还有她惦念的人。以前,他们之间隔了太平洋,那是她怎么也无法逾越的距离。然而现在,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她可以跨越的。她要再见到他,她于是去了上海,她在他公司和他的公寓周围悄悄地看他。有一次,她在梧桐树影里看对面街上的他。他像是看到了她,居然横穿了马路过来,她忙闪进了旁边的一家精品店。他看起来还是单身,她心里突然又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一种她知道非常可笑的希望。
 
万圣节的那个夜晚,她看见他和一个漂亮女人在一起,他们在分别的时候拥抱亲吻。她难受极了。但是,毕竟,他是可以企及的了。她整个的人就慢慢站了起来,她要告别这醉生梦死和长久积淀起来的空虚。再后来,她看到了贵林来到深圳的消息。她的人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她像是给打了强心针似的。她并不愿意被绝望吞噬,而是不断祈祷有一种希望终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现在,贵林成了这丝希望,成了她生命中的光亮,成了她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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