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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六十四章 月亮里的父亲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骆阿婆,骆阿婆。”月月在叫,贵林跟着她进到了屋子里。他们几个人一前一后进到了堂屋里。贵林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背影。斜阳透过窗棂,照出了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她站在光柱里,像是背负着无数的尘埃,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尘埃。
 
她转过了身子,贵林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眼,自己的眉毛。那张脸,正是他钱包里那张母子合影里母亲的脸,只是添了岁月的折痕。她也看着贵林,吃惊地看着贵林。
 
“妈……”他轻缓地怯弱地说出一个字,那不仅仅是一个字,更是一声呼唤,一声在岁月里浸泡得太久的呼唤。
 
“是……贵林……吗?”老人发出了一声苍老而带着点迟疑的声音。
 
“是的,是我,是你的贵林。”贵林对咫尺之遥的那个老人说。她的脸苍桑又熟悉,那是他的母亲,他时时思念的亲生母亲。他觉得跟她的距离那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然而亲情像烛火,细弱,恍惚,却在剪掉灯芯的那一刹那闪烁起来,升腾起来,坚定起来,她从一个遥远而浑浊的地方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贵林的手。
 
“贵林!我的儿啊!”她的手在抖,然后她的整个身子在抖。贵林一把抱住了她:“妈,我来了……”他们的眼泪顺着各自时间的沟渠一起奔涌,终于在这一个时刻汇合。周围的几个人都在跟着抹眼泪。
 
“儿啊,我对不起你啊。”老人反复地说着这句话。贵林握着她的手,笑着摇头,“我早该来找你的。”
 
他们坐了下来,渐渐说起,知道旁边的老汉骆禾是付春芳现在的老伴。他们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嫁到安顺了。儿子媳妇在深圳打工。
 
“把娃娃就丢在老家了。女娃扔在我这里,男娃扔在外婆家。”付春芳指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说:“翠翠,还不过来喊伯伯。”那个叫翠翠的小丫头就走了过来,蚊子一样地喊了声“伯”,就又和月月站在一起了。
 
“我也在深圳呢。”贵林说,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在同一个城市里奔波,他突然觉得那座城市又多了一分亲切。
 
阿芳说:“这次多亏了月月,才找到伯母。”就把他们刚才找了好几家,几番周折差点就走了的事情说与他们听。付春芳说,她来这个村子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大家都叫她骆阿婆,很少有人知道她叫付春芳了。
 
“那为什么月月知道?”贵林有些疑惑。
 
“月月和翠翠一般大,两个人常在一起玩,我就和月月妈妈唠嗑,有时候说起那些陈年伤心事,这个小丫头想是听了去了。”付春芳叹了口气。
 
“月月妈妈……”阿芳脸上露出了些疑惑。
 
“唉,你是说芬水吗,那是个可怜的女人,好像是有一年月亮河山洪暴发,她被冲到岸边,被人救起,脑子撞坏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就给送到这个村子给人做媳妇。她说的是普通话,还会说英语,估计以前是城里的读书人。前一阵寨子里好像有两个城里人来寻她,被月月爸爸赶走了。”
 
“噢……”贵林叹气,心想怪不得芬水的老公防着他和阿芳。那也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啊,一个人似乎活到一定岁数就都有了很多故事。记忆里随便翻一翻都是故事,可是,这却是个没有记忆的女人。
 
“可惜了……”阿芳叹息,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贵林想自己的月月是在天上了,而如今是地上一个也叫月月的小姑娘把他引领到这里,似乎冥冥中,一切都有天意,想想不觉心中对天上的神灵有了敬重之意,不由合了掌,把手放在胸口。
 
外面暮色已沉,春芳说这一带山路艰险,黑灯瞎火的太危险,你们就在这里住上一宿吧。贵林也是想和母亲多说说话,想给等在刘家坝的吉普车司机打电话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阿芳说,不妨的,我们明天一大早出山。
 
春芳就接着做饭,阿芳也忙去帮着打下手。贵林想去帮忙,两个女人都要他一旁休息,贵林就坐在石凳上,打量着房子。这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石凳子,桌子是一整块的青石板子,靠墙是个木头柜子, 屋梁上吊着藤篮和农具,极简单清素的家具摆设,骆老汉在一旁抽着烟,也不大说话。看得出这是个清贫之家,贵林有些感喟。
 
晚饭做好了。阿芳已经和春芳混得很熟了,她帮着端菜,上饭,和春芳说着话,俨然就是个小媳妇的样子。贵林看着阿芳,就想,大概自己真的和她这一辈子纠缠不清了,他这一番寻亲,从付家村到石头寨,她都一路跟着,甚至奶奶托的话,也是从她口里出来的。
 
春芳做了一桌子菜,凉拌折耳根,干熏牛肉炒野葱,红辣子炒魔芋豆腐,还有竹筒饭,端到桌上满屋子的清香。贵林这一阵子病痛折磨,睡不好吃不好,这么多天头一回吃得这么爽,尤其是那个折耳根,他以前没有吃过的,脆嫩爽口,越嚼越香,他一口接一口地吃。
 
吃过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四野静谧如水,月亮是淡黄的,清影晕染开来,把天空也钩染了一层黄融融的小边。星星一颗一颗从锃蓝的天空中闪了出来。他想,只有在这里,在这样遥远的山村,才能又一次见到星星。贵林像是回到小时候和奶奶坐在禾塘里看星星,天上也有一颗星星是父亲吗?是不是还有一颗是奶奶,一颗是月月?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吧,看着他终于和母亲重逢的这一刻。月光下的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安宁,却又带着一丝恍惚。
 
“你父亲,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他手巧,青竹片儿也能做成蝈蝈,他还爱拉二胡,爱看着月亮发呆,是个心细的人。”春芳开了口,记忆从银白的月光里穿梭而来。贵林记起父亲给他的那个弯月的小瓶子,他那时候带去了大连,后来搬家回邵阳,跟着大物件托运回南方,却是怎么也找不回,他懊恼了许久。他想父亲原来是这样一个心细敏感的人,喜欢月亮,喜欢二胡,自己倒只得了敏感,巧手和乐器却是一样都没有。他原先对于父亲所有的记忆只是躺在泥地里的人和那座高高的青霞山。现在父亲在母亲的叙述中一点点活了过来,他慢慢记起了他们在一起的几个时光的片断。父亲去世前只是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因为月月的出生,他变成了爷爷,然而现在,月月却没有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是否会认出彼此,因着那些模糊的相似?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月月的事,想了想还是说了。春芳开始抹眼泪:“怪不得我跟芬水家的月月特亲然,原来我有个亲孙女就叫月月。我是常年给你烧香拜佛,要是我知道有个孙女,我也会给她烧香,兴许就能躲过去了……”说着又抽泣起来。
 
贵林也是伤感,也不说话了。阿芳说,好不容易找到了亲人,大家都该高兴呢。春芳就抹了眼泪,说:“贵林,你现在个子一下子高了许多,我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个子,坐在教室第一排呢。”
 
“难道你那时见过我?”贵林吃惊极了,他只知道母亲是见了养父吴辰刚的,却是不知道她原来也去找过他。
 
“你那时在市二中,我问了你养父你在哪个班,偷偷去了学校看你,从小花园那隔着窗户看你,你那时又黑又瘦,坐在第一排。我那时好希望你往窗户外面瞧一眼,可是你上课可专心哟,眼睛盯着黑板一动不动。”
 
贵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滚落下来。
 
“那天你下了学回家,我偷偷地在你要经过的路上扔下五块钱,你低着头走路,看到了,捡起来了,四周看了看,就把钱塞到裤兜里了。”春芳又说。
 
贵林心里又起了个小小的炸雷,他一直记得那五块钱,那时候的五块钱对他是笔小横财,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交给老师,最终的决定是自己留着,拿去买了他爱吃的红萝卜条和麦芽糖。
 
“你可害了我,我以后到了那个路口就低着头看地,哪想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贵林笑着说,眼睛里带着泪。
 
几个人就那么说着,聊着,轻轻地哭泣着,似乎要把这三十年没说上的话都说出来,把这三十年经历过的苦痛和欢乐都告诉对方。夜很深了,他们才去歇息,他躺在床上,却是一点也无法入眠,天快亮了,才咪了一小会儿。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时而站在高霞山顶,时而漂浮在一个个面包树上,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游荡,在幻境和现实之间穿梭,在一片片流淌的梦境里徘徊。
 
第二天他们一大早就要走了。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也可以到深圳去住啊。”贵林说。
 
“深圳……我这里还有娃要带呢。”春芳说:“我在山里住惯了,你骆伯伯是布依族人,大概深圳是住不惯的。”
 
贵林叹气,“总是要去玩玩的。”他想拿些钱给母亲,却发现都没有什么现金,他现在都是用支付宝或者微信支付,钱包里几乎没有现金。他就问了母亲的邮寄地址,又问了弟弟的联系方式。
 
“这个妹子好呢。”春芳指着阿芳偷偷地跟贵林说:“我们两个投缘,名字里还都有个芳字呢。”贵林笑笑说:“她的确是个好姑娘。”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母亲自己精神上的病,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起他在考虑去非洲的事情,他是上个月收到郭峰的回信,说联合国儿童基金组织在埃塞俄比亚有一个工作机会,建立一个数据库,帮助没有父母的儿童找到新的去处。阿富汗现在越来越危险了,最好不要去,埃塞俄比亚相对安全很多。他于是申请了一个去埃塞俄比亚工作一年的项目。生活中还有那么多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缘份和阿芳走到一起。
 
飞机降临深圳的时候,他心里又有了些恐惧,城市让他有一种压迫感,他没得病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喜欢城市的便捷和城市的气息的,那些他从六岁起就沾染的城市的气息。
 
一个星期,他的工作邮箱几乎要爆掉了,近千条邮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邮件?他有一种压迫感。过了几天他收到联合国儿童基金的回信说是他的申请批准了,秋天即可启程。
 
他一个人去了海边,海水拍打着沙滩,涌上来,又退下去,一波又一波,不断地开始,不断地周而复始。他在一个栈道停了下来。正是清晨,他听到栈道下面啾啾的鸣叫,清清脆脆的,像是燕子的声音。他仔细一看,是一些燕子,在栈道下面的木柱里穿飞,忽上忽下,像是他小时候家里乌黑的瓦檐下翻飞的燕子。他知道这城里的鸟儿、花儿不再是他旧时相识的鸟儿、花儿了,但是他只是觉得亲近。他觉得它们都是有灵性,通人性的,世界有了鸟,有了树,有了花,这个世界就能叫世界了。他想起阿富汗那些没有父亲的孩子,想起了童年的自己,想起永军的孩子小石头。他想,遥远的埃塞俄比亚一定也有很多这样安安静静的孩子。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因为他们,这个大千的世界才成为一个完整的大千世界。他或许能帮到他们。他们或许比壹诚信更需要他,又或者,他也是更需要那样一个可以让自己放下压力的更安静的世界。
 
只是,阿芳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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