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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察时,他已经病了很久……

 

作者:陈行甲,清华大学公共管理硕士,美国芝加哥大学访问学者。深圳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创始人,深圳市基金会发展促进会执行会长。
得知小乐的情况是 2017 年 8 月。一个朋友联系上我,说他朋友的孩子小乐陷入了困境,看我能不能帮助一下。
 
小乐从小懂事,学习刻苦,成绩优秀,读高三上学期时不幸陷入精神困境,被诊断为抑郁症。在治疗和休学大半年之后,小乐坚持回学校参加了高考,仍然考出了高出一本重点录取线不少的好成绩,被一所 211 大学录取了。
 
但是小乐随后抑郁复发,住进了医院。小乐是那种特别懂事的孩子,特别痛苦的时候想到了自杀,但是又担心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难过,挨着跟他们交流试图说服他们,如果自己万一挺不住希望他们不要难过……
 
家里人想尽了办法,濒于崩溃又束手无策。朋友找到我,是听他爸爸说小乐看过我的文章,有些崇拜我,或许我能帮忙想点办法。
 
我二话没说答应下来。我当时马上和小乐父亲通话,告诉他既然孩子崇拜我,那么他面向我的天线是打开的,我一定能帮到他!
 
这里要说的一个背景是,我曾经是一名抑郁症患者。就是我任县委书记的大半年后,经过近两个月时间的失眠焦虑,最终扛不住在 2012 年 7 月住院 11 天时间治疗。
 
至于在大家印象中一直阳光快乐的我为什么会患抑郁症,而且到了需要住院治疗的程度,大家大概可以从我后来不留余地不要命的反腐举措中想象一二,这是另一个话题,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大约一周后,我就和爱人一起专门请假到了小乐住院的城市去看他。带着爱人的原因是爱人曾经是最早发现我的抑郁状况的人,她陪伴了我从住院治疗开始到后面一年多时间漫长的康复历程,她有经验。那天上午小乐的父亲带着小乐到高铁站来接我们。
 
见到小乐的第一面,我就被这个孩子的面容震住了,这是一个多么英俊的孩子啊!一米八的身高,脊背挺直,浓眉大眼,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英气逼人。小乐跟我握手说叔叔好,虽然礼貌地微笑着,但是面容非常明显是僵硬的,眼神恍惚不定。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拉着小乐有些冰凉的手,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分开,基本上没有松开。
 
我没有试着跟小乐谈心,因为我曾经患过抑郁,我知道跟他说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吗,以及生活多么美好啊之类的,是最扯淡最没用的事情。
 
我详细询问了小乐最近的治疗状况,问他吃的什么药,根据我的经验对他吃的几种药的组合提出了建议,并且当着他和主治医生电话交流了药物方案,最后医生采纳了我的建议,调整了其中一种药物。
 
那天我拉着小乐的手在医院旁边的公园走了很久。公园里有一座 13 层的高塔,我们爬上了最高层。在塔顶的风中,我搂着小乐有些颤抖的肩膀,给他讲我当年在同一家医院住院时候的情形,告诉他我那些年是怎么走出来的。在从塔顶往下走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了小乐的手开始湿润,那是小乐在不停地出汗了,然后小乐的手慢慢地变得有点温热。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乐坐在我的旁边,我注意到小乐举起手机放在面前看了看,手机并没打开,我知道小乐这是在照镜子了。我和爱人彼此交换了喜悦的眼神,因为我们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信号。
 
一周后我在无锡的太湖边接到小乐的电话,小乐告诉我他想出院了。听得出小乐的语气有一点轻松的喜悦,我问小乐“假如幸福指数的满分是 10,最低是 1 分,你现在的这个指数是多少呢?”,小乐说大概是 7.5 到 8 的样子,我说你可以出院了!然后我告诉小乐,今后任何时候,当你觉得这个指数低于 6 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放下一切事情,给叔叔打电话!
 
我到现在记得当时放下电话时候的情景,我在湖边泪流满面。后来小乐去大学上学了,总体情况还不错,但是也有一些波动。这一年多时间跟我通过五次电话,有一次是在深夜十一点多,那一次我们说了一个多小时。
 
微信上我们也有不少互动,去年我要把贵州山区的孩子带到深圳的大海边举行“读书,带我去山外边的海”夏令营,我的备课方案发给小乐请他帮忙提意见,小乐最后还非常快乐地给我留言“陈叔叔也加油!”。
 
▲  小乐和我的聊天。
 
今年春节期间,我还专门问了小乐爸爸小乐的情况,爸爸说他感觉小乐已经好了,学习生活都挺正常的。
 
噩耗是五月初知道的,朋友告诉我,小乐 4 月 17 号走了,是在学校自杀的。放下电话,我完全难过得不能自已,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电话告诉爱人,爱人当时就哭了,她非常自责地说,为什么自己当初没坚持把小乐留在身边,她说自己只有一个儿子,本来就想多要一个儿子的,她又有照护经验,如果小乐跟着她一定一定不会发生这种悲剧的……
 
那种深深的悲痛直到现在仍然会不时锤击我的心灵。朋友告诉了我小乐自杀前的一些细节,我深深地理解了小乐那一刻的绝望,他挣扎过,努力过,可是太难了,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他曾经那么怕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难过,他曾经那么热情地鼓励叔叔加油,但最终这些牵挂都没能拉住他。
 
我决定要做点什么了。
 
我和好朋友内外之间公益基金的创始人丽羽商量,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我们的孩子咳嗽了,流鼻涕了,他们知道自己患感冒了,要跟大人说,要去看医生。可是,当他们精神上遇到困惑了,即使严重到了抑郁的程度,他们可能都还不知道这是生病了!
 
家长们也是,以为孩子吃饱穿暖,学习进步,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孩子们有着千奇百怪的成长的烦恼。
 
前不久上海那个孩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母亲的车上冲下去跳高架桥的视频震惊了那么多人,可是我们有多少家长是和这个妈妈一样,在孩子已经濒临崩溃的时候仍毫无知觉呢?
 
我们学校的老师们,除了教给孩子们知识让他们考高分上好大学之外,有多少老师认识到孩子们的精神健康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呢?
 
我们的社会,什么时候能够把孩子的精神困惑当成和感冒一样的正常现象来平和地科学地对待呢?……
 
我们准备发起一个公益项目,致力于帮助精神困惑的青少年。
我们希望联络最专业的大学、研究所、医院,进行青少年精神困惑现象的科普;
我们希望搭建链接全国各地心理咨询服务和治疗专业机构的平台,让孩子们、家长们在有需要的时候能够方便地找到他们;
我们希望和民政部门的困境儿童救助中心合作,为困境儿童提供专业的心理支持;
我们希望和全国相关的公益组织合作,共同推进对青少年精神困惑问题社会认识的提升。
 
我给这个项目起名“知更鸟计划”。我喜欢英国诗人艾米丽·狄金森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假如我能够让一只知更鸟免于忧伤,我便没有虚度此生”,我希望能够和公益伙伴们一起,让更多可爱的知更鸟免于忧伤。
 
这个项目,也是为了纪念小乐。小乐,相信你在天堂已经变成了一只快乐的鸟儿。
 
我记着你的话,叔叔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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