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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五十三章 人生几何,非方即圆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贵林开始着手安排手下几个人去做小白领,医美和其它几个市场的数据分析和调查。
 
贵林忙完了这些,请了个假。他从深圳坐火车到了邵阳,他没有回江北税务新村的家,而是直接喊了一辆出租车,踏上了他在心里想象过无数遍的钟家村之旅。
 
出租车出了邵阳城,很快就上了高速,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人,一开始话说个不停,见贵林有一搭没一搭,就住了嘴。贵林就专注地看着窗外。道路两旁是青幽幽的稻田和一个个红檐青砖的房子。他记忆中黑檐黄土坯的房子已然不复存在。车子到了五凤镇,他要司机在镇子里转一转。他记忆中那个黑白的,潮湿的,拥挤的小镇依然潮湿拥挤,只是添了不同的色彩,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手工抹上了各种色彩,有些不自然,有些不真实。他记忆中潮湿的青石板路都成了水泥路,那家照相馆也是怎么也寻不着了,更找不着有转盘的麦芽糖摊了。
 
他在一家小店里和出租车司机一起吃中饭。他看到菜单上居然有油煎豆沙饼,就点了几个。他记得小时候奶奶会从镇上给他买这种豆沙饼,好几个豆饼用草绳子串起来,一串拎回来,他觉得比水果糖还好吃。豆沙饼上来了,味道却是甜的,他记忆中的豆饼是咸的,淡淡的咸味。吃完饭,他在旁边的一家杂货铺买了香烛和冥纸。
 
车子又上了路,朝着钟家村的方向驶去。时光把曾经的那条黄土路变成了平滑整齐的柏油路,也同时收走了那条曾经的黄土路上的滚滚黄尘。只是道路依然曲折,一道弯一道弯地绕着,钟家村的那个小黑点慢慢地长成了一大片。慢慢地,近了,近了,村庄变得立体,饱满,像是折叠起来的平面纸房子的模型打开了,成了三维的房子。
 
他要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村口等他,禾塘边上那棵杨树还在,风从高天上吹来,吹得叶子像流水一样地响。
 
他一个人进了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只剩了老人,留守的孩子和四处游走的家禽。彩色的花公鸡,麻栗色的老母鸡,似乎给这沉闷的钟家村点染了一丝亮色。黄土坯的房子,乌黑黑的瓦檐,黄融融月亮一般土黄的墙都不复存在, 他看到的房子是还是八十年代修的青红砖房。他走过清凛凛的溪水,绕过几棵枣树,一个猪圈,走到了华大叔家。门是大开的。一个老人坐在屋檐前抽着烟,是他,是华大叔,贵林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除去了时光的折痕,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张正当壮年的脸庞。
 
“华大叔!”贵林叫了一声。
 
老人缓缓地抬起了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困惑。
 
“你是……”
 
“我是贵林啊!小时候在你家住过的钟贵林啊!”贵林说。
 
“哎呀!真的是贵林啊!华大妈,你看看是谁啊。你肯定想不到!“华大叔一边对着里屋喊,一边握住了贵林的双手,激动地摇来摇去。
 
一个满头灰白头发的老妈妈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贵林,大叫了起来:“哎呀,可不是贵林嘛,听说你留洋了,这都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她也是激动得握着贵林的手臂。贵林没想到他们如此热情,心里也不由激动。
 
华大妈沏了茶,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聊了起来。不久,周围就围了一圈的娃娃,还有几个别的留守老人。贵林给每个老人敬上烟,他有些后悔没有想到给这些娃娃带点东西,哪怕是几颗水果糖也好啊。
 
贵林手里拿着茶杯,一边聊着,一边打量着这个屋子,堂屋一角是一个老式的描了花鸟图样漆画的木柜,右边角上是灰黑的厨房和灶台,吃饭的桌子前是几张从未上过漆的老式座椅,一切像是沉睡在过去久远的某个年代,不复醒来。
 
“唉,现在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华大叔叹了口气,“虎强也在深圳。”贵林想起了那个鼻子上总是挂着鼻涕的孩子。
 
“是啊,深圳到处都是打工仔。” 贵林说,其实何止是深圳,还有很多在广州或者是长沙,在这些城市不知道什么样的旮几角落里。他们或者是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或者是在建筑工地上,又或者是做了哪家公司的保安或者门卫,他们成了城市的一员,却是在最靠近地面的一层,尘土一般,被城市的风从一个角落吹到另一个角落。
 
贵林说起了此番回来的目的,打听母亲付春芳的消息。
 
“只知道她是嫁到贵州去了,可是具体哪里我们也不晓得了。”华大叔抽着贵林给他的芙蓉烟。
 
“那你知道我母亲娘家在哪里吗?”贵林又问。
 
“这个倒是知道,是大山里头的付家村,比咱们钟家村还要偏远。”
 
贵林便隐约想起外公外婆是来钟家村看过他的。可是他那时实在太小了,连外公外婆的样子都不记得了。他们是住在更深的深山里,下山一次要走上一整天,所以母亲也很少回娘家。
 
贵林问了些付家村的情形,又和老人们聊了点家常,就起了身,说是去看看新毛叔叔。
 
“不在这吃饭了?”华大妈问,贵林不知怎么想起了多年前那块回锅肉,笑笑说:“不了,谢谢你们。”
 
“那你以后常回来看看,哎呀,都长这么高了,一点都不认识了。”华大妈又握住了他的手。
 
他和老人们道别,就穿过天井,穿过一棵橘树和一棵梨树,到了新毛叔叔家的后院。
 
他远远看到了新毛叔叔,半躺在房子里的一张藤椅上,脚上还是盖着一床蓝色细花的被子,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贵林走过去,刚走到他的眼前,新毛叔叔的眼睛就睁开了。
 
“贵客,贵客。”他坐了起来,笑着说:“我说我这几天总是眼睛跳,原来真有贵客远道而来了。”
 
贵林笑:“好久不见,新毛叔叔!”对面的这个人面容苍老了许多,可是精气神似乎还是多年前那样从容饱满。
 
“我们贵林真的成了人中龙凤了啊。”新毛叔叔笑着说。
 
“其实并没有呢。”贵林叹息:“我的生活一点都不圆满,连个家都没有。”
 
“那你就画一个圆吧。”新毛叔叔笑了。
 
“可是一个圆能画圆吗?”
 
“画不圆,也要努力画,要用心画。”新毛叔叔看着不远处的那棵梨树:“以前这里是一棵橘树和一棵桃树,橘树结的果子都很酸。桃树每年都结很多果子,很大很甜,可是有一年突然就枯死了,后来就种了一棵梨树。梨树只开花,不结果。”
 
贵林不知道他这番话什么意思,便也只是看着那棵梨树,样子和喀布尔的那些梨树似乎并无不同,风渐起,梨花花瓣簌簌而下,在风中打着转,随之悠然落地。
 
两个人又闲聊了许久。新毛叔叔真是和别人不一样啊,贵林想,可是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呢,他也想不清楚。贵林觉得还是和孩童时那样,爱听他说话,他真的是一个特别会说话的人。他的眼睛里,眉毛里,肚子里满满的都是故事,都是有意思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远处的橘树上落了只蓝尾巴的鸟儿,就停在那,也不唧唧啾啾地鸣叫,只是安安静静地倾听。
 
贵林走的时候,新毛叔叔握着他的一只手:“你看起来有些焦虑,不要担心,老天爷什么都会安排好的,你还是要去画那个圆。”
 
贵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不远处的青霞山,山巅上埋葬着他的奶奶和父亲,他想是不是因为父亲的死亡正好是他记忆的开始,所以他的记忆里才会有那么多的死亡?死亡的颜色是和白色一样的虚无还是和黑色一样的肃穆?然而无论哪种颜色,死亡都等在那,等着和每一个人迎头碰上。
 
“死是什么?”他回过头问新毛叔叔。
 
“死就是不能再看到眼前这棵橘子树和这棵梨树了。死就是出一趟远门,然后永不再回来。”新毛叔叔说。
 
贵林默默点头:“我得走了,我要去我爸爸我奶奶的坟前拜拜。”
 
“去吧,人生几何,非方即圆。去如朝露,非黑即黄。”新毛叔叔又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贵林听得似懂非懂,也不好再问,就给他鞠了个躬,转身去了。
 
青霞山上的风很大,把山下稻田的清香吹了上来,把天上的云彩吹成一缕一缕的,贵林点了好几次才点着香烛,烧了纸钱,在奶奶和爸爸的坟前各磕了三个头。他坐在那,看山下的钟家村,看那条水渠弯弯绕绕地从钟家村前流走,依然是青翠翠的大地,只是那乌黑黑的屋檐成了斑驳的红和绿,村庄便不再是旧时光里那个纯净的样子了。这时候天上飞来了一大一小两只鸟儿,墨绿色的羽毛,尾巴长长的,贵林想不起来这是什么鸟儿,看起来既不是斑鸠,也不是画眉。它们在空中盘旋了良久,就消失在一阵风里了,像是去了天上。贵林想起了月月,父亲从未曾谋面的孙女儿如今也去了天上。贵林想,父亲和奶奶一定会好好照顾月月的吧,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了一丝锐疼,好像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他回到村口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已经睡着了,他唤醒了他,在昏黄的落日里离开了钟家村,身后的村落像是一副斑驳的旧画,在时光里渐渐剥落,露出最原始的底色。车子上了山路,钟家村忽远忽近,悠悠荡荡,却是安安静静的,像是沉入了水底。他又一次回望那条通向大山的土路,回望那土路旁边清澈的溪流,它千万年的流淌,每一刻都在变换着它的姿态和颜色,贵林知道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钟家村。
 
回到深圳,回到连轴转的邮件轰炸和会议轰炸。乡村和大都市迅速地转换,贵林有一些没缓过劲来。这天贵林又差点被网上看到的信息惊了一下,他现在发现,在国内互联网金融创业,或者说在国内创业,他必须得修炼得如如不动,因为几乎没几天就有个令人吃惊的消息。这一次的消息是益分期准备全盘从校园金融的领域退出。大概连常总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全盘放弃两年前他创业开始的地盘,也是他现在的核心业务。在撤出这个市场的行为上,常总沿袭了他一贯的作风,快速,迅捷,全盘退出,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他应该也是这一次如潮的校园贷负面消息的牺牲品。比起壹诚信,他们受到的牵连更直接也更猛烈,因为其中一个跳楼自杀的大学生从二十多个平台借了钱,其中一个就是益分期。
 
常总听到这个消息特意让人查了一下,非常不幸,这个拆东墙,补西墙,债台高筑的小伙子确实是益分期的一个用户。而益分期和壹诚信是这个行当跑在最前面的两家,枪打出头鸟,益分期首当其冲受了影响。随着更多校园贷负面新闻的爆出,暴力催债,高利贷,跳楼,裸贷,一波波冲击着人们的眼球时,加上之前的益分期客户造假事件,常总终于扛不住了。
 
他决定撤出校园贷市场。这对他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益分期公司大楼在西湖边上,他一个人去柳浪闻莺那游荡了好几个小时,回来就宣布了这个决定。
 
接踵而来的是裁员的决定。几乎裁掉所有当年像蝗虫一样在各大校园拉来最初用户的元老们。现在校园贷不做了,这些曾经为益分期做出过汗马功劳的人一下子被弃之如破履。他们想起常总曾经许诺过的房子、车子和财务自由,被欺骗了的愤怒和不平不断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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