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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永远的异乡人(上)

作者:Joyce Zhou,出生于上海,尝求学于洛杉矶,现居于伦敦,混迹于金融圈。以资产估值与报表分析维持生计之外,平日里爱旅游也爱读书,并热衷用文字记录身体或心灵的见闻。本文来自:乔伊丝行记(ID:joyce_journal)。
 
纪滢回国的第一个月,滋味就像她手中的奶茶。
 
最先触到味蕾的芝士微咸微温,随即浓郁的奶香在口腔中迸发,乌龙的茶香蔓延开来。
 
这股子香甜从舌尖一路满足到胃里,纪滢忍不住弯起眉眼,深感自己是脑子进了水 — 她是为什么要在洛杉矶大农村一待十年才回上海呐?
 
且不说便捷到了极致的移动支付、网上购物、公共交通,单论手中这杯奶茶吧 — 她忍不住又吸了一大口 — 就足以让她对回国后的生活感激涕零。
 
洛杉矶已经称得上文化多元,兼有大量华人聚居,近些年也开出了不少地道的中餐馆和奶茶店。
 
可即使如此,她要买一杯奶茶至少也得驱车二十分钟,哪里比得上现在,下班途中随手就能在办公室楼下买一杯来得方便?
 
俞琅看着女友从办公楼里出来,一个照面就不由无奈摇头。
 
“你呀,”他上前接过纪滢手里的包,“怎么又喝奶茶?”
 
“我都十年没能随心所欲喝奶茶了!”纪滢半撒娇半委屈,“没有一天三顿地喝已经是我自制力强悍啦。”
 
俞琅忍不住逗她,“是谁天天说回国以后体重超标了?”
 
纪滢立刻嗷地一声掐住他的胳膊,“不许说!不许嫌我胖!”
 
俞琅失笑出声,任由她掐。
 
她是典型的中国胃,生平最讨厌汉堡三明治,出国第一年体重就掉了十斤。
 
回到家以后,有父母无微不至照顾一日三餐,加上办公楼紧挨着商场,甜品零食不计其数,几周之内下巴就肉眼可见地丰润了一些。
 
她不由侧头借街边橱窗的倒影打量了一下自己。
 
女孩子眼神清亮,面色红润,两颊重新长出来一点点婴儿肥,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下来。
 
她漂泊于海外时,是独自披荆斩棘的女斗士。可回到上海,在她土生土长的家乡,橱窗里映照出来的,分明是个千娇万宠的小公主。
 
纪滢于是第一百零一次对男友感慨,“我之前犹豫了这么久要不要回国,真的是脑子进了水。”
 
“你不是之前看好多朋友回了国各种不适应,担心了半天?”
 
“我毕竟前十八年都生活在上海,哪有那么夸张……”
 
纪滢说着话,猛地被俞琅拉住。一辆轿车擦着她的裙角飞驰而去。
 
俞琅扶额,“你确定你不需要重新适应一下怎么在国内过马路?”
 
纪滢讪笑。她当然也感受到,回到了家,在国外十年养成的生活习惯必须进行一些调整。
 
比方说,在上海的街道上,纪滢善意的点头微笑总迎来路人满眼明晃晃的警惕 — “无事献殷勤”。
 
又比方说,去公共卫生间变成了一件令人提心吊胆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公厕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惊吓 — 干不干净,有没有纸,洗手液是不是只剩了个空瓶,都是未知。
 
还比方说,随处可见的插队,自动扶梯上永远被无视的左行右立标志,当然也包括人行道上横冲直撞的转弯车辆……
 
“的确有需要重新适应的地方,”一转念,小姑娘又嫣然巧笑着挽住男友的胳膊继续先前的话头,“可是我觉得吧,人还是应该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尤其是看中国 — 要相信一切不足的地方总会变好的。”
 
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人不应该因为在国外生活过,就抱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国内的事情横加挑剔。
 
发达国家的国民素质有经济基础和历史积累,而中国需要的,不过是多一点点时间。
 
诚然,生活习惯的细小改变不足以让纪滢徘徊犹豫这么多年才选择回国。
 
事实上,中国的发展和进步是一把双刃剑,既给人以一切都将变好的希望,也构成了她对于归国的更为现实凝重的一重顾虑。
 
出国的十年里,纪滢眼看着国内物价飞涨,竞争愈发激烈。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更是居大不易。随着中国自己的高速发展,国人对西方所谓发达国家的滤镜已掉得七零八落,洋墨水在履历上的含金量日渐缩水。
 
洛杉矶诚然常常被纪滢吐槽成大农村 — 和上海比起来,洛杉矶真真称得上地广人稀 — 可她 17 岁就去念大学,成年以后的全部生活都在南加州明媚的阳光里,其实已经住得很习惯。
 
如果留在那里继续工作几年,也可以买一套带花园的小房子,闲来侍弄花草,抑或到海滩晒日光浴,过上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生活。
 
相比之下,海归反倒成了风险更高的一个选择。若非因为俞琅,她真未必会选择回来。
 
来接她下班的男友正一手帮她提着包,一手轻拥着她的肩,避免街上的人潮挤到她。
 
男生不算多么强壮,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此刻因着心爱的女孩就在身边,嘴角还挂着一点温柔的笑意。一路走来,纪滢已经看到好几个小姑娘投来羡慕的眼风。
 
她心满意足地靠上他的肩。
 
这是她高中起就悄悄喜欢的人啊。
 
俞琅算得上是级草,又一贯是耐心和煦的性子,全年级没几个女生对他不动心。
 
可当时真不曾想过,那一点少女时代里朦胧的绮思,青春光阴里懵懂的心绪,那些她以为只会泛黄于她上了锁的日记里、独属于她的小喜悦和小失落,竟会有落地开花的一天。
 
她大三那年暑假,回国参加同学聚会时与俞琅重逢,俞琅出乎意料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他们开始约会,牵手,在那个短短的暑假说尽了年轻恋人的山盟海誓,而后奇迹般地在七年异地里遵守了对彼此的承诺。
 
俞琅自己在国内新兴的互联网公司上班,事业发展得很不错,却尊重纪滢的选择,并不十分催促她回国。
 
是纪滢自己在出国的第十个年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人在异乡,总有感到孤单的时候。洛杉矶再好,华人再多,终究不是她的故土,也终究缺失了她最爱的人。
 
而随着年纪渐长,出国的年头越长,相比曾经追求的诗和远方,归家的渴望变得愈来愈强烈。
 
乡愁啊,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思绪,却追魂锁骨,在每一场夜雨淅沥、每一次梅子黄时、每一枝杨柳拂过之际,都软软又酸酸地撰住她的心脏。
 
终于,她在 27 岁生日那天,吹熄蜡烛之前,虔诚地许愿,“我想回家。”
 
于是她果断抓住了公司在中国发展新业务的机会,主动申请调回上海,顺利地被外派回来。
 
如今她回家了。
 
一手捧着她的奶茶,一手挽着她的爱情,俱都甜蜜,俱都静好。
 
这样的日子,她甜甜地想,值得我放弃整个洛杉矶。
 
可惜啊,那时她不懂,命运并没有那么慷慨,人也总无法将时间定格于每个人都感到幸福的那一刻。
 
在纪滢快要喝腻办公室楼下的奶茶时,她也第一次经历了对于自己身份的迷茫。这迷茫始于与同事的一场闲聊。
 
同组的 Chloe 是个活泼的姑娘,一路就读于国内顶尖的院校,却还没有机会去过欧美。
 
这天她偶然问起,“听说洛杉矶治安很糟糕,经常有枪击案,是不是真的呀?”
 
纪滢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这主要还是看区域,”她温声解释,“洛杉矶市中心的确不太安全,天黑之后最好避免出门。但大部分区域其实还好,甚至全美犯罪率最低的地方 Irvine 其实也属于大洛杉矶……”
 
她敏锐地觉察到 Chloe 其实对这一长串解释兴致寥寥,于是停顿了一下,略显生硬地转了话风,“当然了,总的来说,跟上海的治安情况差得远了。”
 
Chloe 果然高兴地接了话,“是吧 — 我也觉得,上海现在发展得可好了,一点都不比国外差。你回来得对,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啦!”
 
明明是在肯定她的选择,纪滢却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这失落感似曾相识。
 
她刚出国的时候,也会有美国同学问她,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她会兴致勃勃地描述上海的美丽繁华 — 高楼林立而不显局促,车如流水而不失优雅。
 
而她的美国同学,也是像Chloe那般兴致寥寥。
 
他们的问题没有什么恶意,却也并不真正出于好奇。
 
他们只不过是想要听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比那个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城市更好更发达,仅此而已。
 
她的其他回答,根本就不重要。
 
但在美国的时候,她维护上海,是天经地义的。这是她的故乡,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有立场为这个城市献上一切溢美之词。
 
可今天,她以什么样的立场维护洛杉矶呢?
 
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年,从17岁到27岁,她第一次远离父母家人,用自己的足迹丈量了那个城市的角角落落。她在那里完成学业,踏上社会,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她对洛杉矶的感情,甚至不输于上海。
 
只是这种近似于第二故乡的情怀,并不天然能够被外人理解。
 
纪滢直到下班见到俞琅,依然在面上带出了一缕惆怅。
 
俞琅第一时间察觉了女友情绪不佳,连声问询。听完来龙去脉,他犹豫了一下,有点紧张地问,“你想回洛杉矶吗?”
 
纪滢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摹地笑开,“我要是想回去了,你怎么办?”
 
俞琅看出她在玩笑,便也松下心弦,又轻哄她,“你想念洛杉矶的话,我们等休年假的时候回去玩就是了。”
 
“就这么几天年假,”纪滢皱皱鼻子,“还是别折腾了,以后再说吧。”
 
这又是她得重新适应的一条了。大部分国内公司在员工入职伊始只有每年五天的假,增长还极其缓慢,要涨回到她在美国一年大半个月的假期,不知要等多少年。
 
但不论如何,她在和男友的插科打诨之中,把那一缕惆怅抛到脑后去了。
 
她心里其实明白,俞琅并没有真正理解她惆怅的因由。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想,他是那么紧张她,那么在乎她。他可能并不完全懂得她对洛杉矶的情结,或是洛杉矶于她的意义,可又有什么要紧呢?
 
而她很快也没有功夫和 Chloe 闲话洛杉矶了。
 
万事开头难,她回到上海来帮助公司开展新业务,绝不是轻省的活计。
 
从产品的注册运营,到跑渠道拉客户乃至敲定宣传材料,千头万绪,都需要她和组员们一条一条地跟进。她一脑门投入了昏天黑地的工作之中,恨不能一天掰成 48 小时用。
 
在第一笔大订单终于不负众望地敲定之际,纪滢与组员欢呼着击掌庆贺。那一刻,她站在办公楼里,俯瞰浦江两岸的灯火,一时间心潮起伏。
 
她已经工作了五年多,升过一次职成了小组主管,在美国西部细水长流的工作节奏里早早磨平了初入职场的新鲜兴奋。
 
可在那一刻,豪情与野心,重新沸腾于她的血液里。
 
回国了真好啊 — 她第一次由衷地,不带任何故乡滤镜地这样想。
 
在这个蓬勃向上的国度,她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大公司里的小小螺丝钉,而是真正可以造就改变、推陈出新的引领者。
 
她坐下来,慢慢地平复心绪,开始撰写一封总结汇报邮件。
 
在美国,不被老板知晓的工作成果就相当于没有成果,如何宣传自己简直是职场必修课。
 
纪滢在美国这些年,不说把这项技能修炼得炉火纯青,也至少养成了不可默默无闻埋头傻干的意识。
 
她在邮件里清晰地总结了他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的各项工作,强调了这一笔订单对于中国市场的重大意义,并展望了新业务的无限潜能。
 
写完之后检阅一遍,自觉一切妥帖,纪滢发给了若干与中国业务相关的全球高管,抄送了在上海的经理以及全部组员。
 
Chloe 看到邮件的第一秒就惊跳起来抓住她的手,“啊啊啊你快撤回吧,经理都还没有发这种邮件,你怎么能发啊?”
 
纪滢怔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快快,趁着经理还没看到邮件,”Chloe 急得恨不能抢过她的鼠标。
 
却在她们拉扯的这几秒内,一个美国高管已经光速回复了邮件,以美国人惯有的热情洋溢地口吻,对他们表示了祝贺及褒奖。
 
Chloe 瞬间脱力,怏怏地瘫在椅背上,“完了,这下经理铁定要给你穿小鞋。”
 
纪滢终于堪堪感到脑细胞开始重新活动起来。
 
“不至于吧?”她对 Chloe 的一惊一乍还有点将信将疑,“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这么良好的进展,写个邮件给公司高层汇报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她一边说一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经理那边毕竟有那么多现有业务要管,这一次海外新产品进中国,几乎是我们组全权负责,他都没怎么过问 — 一封邮件而已,他不会有意见的吧。”
 
“你难道没发现吗,”Chloe 怜悯地看着她,“因为你是美国总部调过来的,经理一直很防备你,怕你绕过他直接和美国的高层联系。这下可好,你算是铁板钉钉地坐实了他对你的一切怀疑。”
 
纪滢满心满眼的懵然,几分钟之前的豪情万丈此刻被浇熄得一干二净,“你怎么看出来他防着我的?”
 
“各种高层会议他都不邀请你参加啊,”Chloe 似乎是真的很吃惊她从来没有察觉,“我们组其他人不去是因为级别不够,你的级别其实属于两可之间,但经理要是把你当作自己人,肯定会把你拉进去的啊。”
 
纪滢直到走出办公楼都还在怀疑人生。
 
她一见到来接她的俞琅,就迫不及待把事情原原本本给他说了一遍,随后便看俞琅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纪滢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你倒是发表一下意见呀,这么看我干嘛?”
 
“我就是看看,美国怎么把一个中学时候明明还挺机灵的姑娘,养成了一个傻白甜。”
 
“喂!”纪滢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意思嘛!我怎么就傻白甜了 — 我哪想到经理那么小心眼的?明明给组员尽可能多的表现机会、帮助手下人成长,是衡量领导力的重要指标,上海这个经理太奇怪了吧?”
 
“你要想一想,”俞琅听纪滢说过她在美国的工作环境,因此点出问题也一针见血,“在美国,你们部门有多少执行总裁?”
 
“额……十来个是有的。”执行总裁比经理更高一层,属于名副其实的高管级别。而美国作为总部,管理层高度集中。
 
“那在上海你们有几个执行总裁?”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滢也明白了,蔫蔫地答,“就一个。”
 
“对啊,你们经理成天能接触到的执行总裁只有一个,他争取自己的表现机会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你们?”俞琅尽心尽责给她分析,“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该把功劳塞到你们经理手上。县官不如现管,你要想工作舒心,先安抚好你的直属上级比什么都重要。”
 
道理十分浅显,纪滢几乎对自己工作五年还如此迟钝感到一丝羞愧。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我嘛,她又在心里为自己辩护。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美国当然不会真的是一片傻白甜的净土。可像纪滢这个级别的小员工,平日里最多只听听高层尔虞我诈的八卦故事,尚不怎么需要直面太复杂的人事斗争。
 
所以即使经过同事和男友的轮番轰炸,纪滢还是在内心深处存了一丝小小的侥幸,希望经理不至于真因此对她有了隔阂。
 
然而在下一周,上海唯一的执行总裁所主持的部门大会里,她猝不及防地看到经理走上台,就新业务的话题做了足足十分钟的演讲。
 
他倒是轻描淡写地感谢了组员的工作,但既没有突出纪滢作为组长的作用,亦不曾事先与她通气或向她索要任何资料。纪滢再迟钝,也终于明白自己真是在这件事上彻彻底底地判断失误。
 
她看看邮箱里陆续收到的各美国高管的回复,都是清一色的褒奖之词,再看看经理沉沉的面色,心下苦笑。
 
如何得到美国人的肯定,对她而言已经有迹可循。如何洞悉揣摩同胞的心思,反而成了她需要攻克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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