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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五十二章 生煎的泪水,无情的资本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这是特别急诊室,你找谁?”一个护士挡住了他。阿芳从一个角落那喊了一声:“他找林大诚的,快让他进来。”
 
他走了过去,他看到了一个濒死的人,嘴唇发乌,脸却比白纸还要白,到处插着管子,那个人的颧骨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林师傅!”贵林失声叫了起来。
 
林师傅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好样的,你还是来了。你不是个孬种。你不怕我打断你的腿?”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你怎么了?”贵林急切地问。林师傅没有说什么,贵林又看看旁边的阿芳,她的眼睛红肿,但是也是什么也没有说。他看看一屋子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最悲恸的神情,他没有说话了。一定是有什么天灾人祸发生了,这个屋子的病床上都是和林师傅一样快要濒死的人,整个屋子被一种铅灰色的阴霾和悲伤侵泡着。
 
“听着,吴贵林,你答应我,你要好好的对阿芳。”他听到林师傅的话。
 
贵林没有作声,阿芳开始哭泣,“大诚哥,你傻不傻......”
 
“丫头,我知道你的心在这个人身上,这个人不算糟,我希望你过得好......”林师傅又说了一句。
 
“你好好休息,不要说话了。说话累。”阿芳握着他的手。
 
“我得说,我要死了,我活不过今天,我自己知道的。我最牵挂的就是我爹娘,我儿子和你......我要知道你有个好归宿,不然我不安生的......”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护士!护士!”阿芳大叫。很快两个护士来了,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林师傅睁开了眼,阿芳又哭了起来:“大诚哥......”
 
“知道我死的时候,你会流眼泪,我就知足了。”林师傅看着阿芳又笑了,然后他的脸又转向贵林,“你,听见没有,你要娶阿芳做老婆,听到没有!”
 
“你不要逼他......”阿芳又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最不喜欢勉强人。”
 
贵林从来没有面对这样的一个情景,他的脑子一团乱,他是喜欢阿芳的,但是似乎也没有喜欢到要娶她,他看看阿芳,又看看林师傅,说:“我会对阿芳好的。”
 
“你走吧,我要和阿芳说话。”林师傅又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在天上盯着你的!”
 
贵林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说:“你做的生煎包子是最好吃的。”
 
那个马上就要消失了的人笑了一下,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贵林走出了急诊病房,像是走出了一团晦涩幽霾的气体。他坐在外面走廊上的凳子上,看了一下微信。现在几乎所有的新闻,他都是从微信上最先得知。是深圳迅轻工业园发生了山体滑坡,三十三栋房子倒塌或者毁损。而所谓的山体其实是一些违规堆放的沙泥和碎石,这几天下雨,那些泥土松动,形成了一股巨大的人造泥石流咆哮而来把楼房摧毁。说起来其实是一桩真正的人祸。那边的房租低,住的很多是像林师傅这样的外来打工人员。
 
贵林坐在那,不时听到急诊病房里一阵凄厉的哭声,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父亲,或者是母亲,一个儿子或者是女儿。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月月,眼角噙满了泪。凌晨的时候,他看到阿芳走了出来,虚弱得像是秋天田野里最后一根麦秸,随时都会倒下。
 
“你送我回家吧。”她的脸上是已经干涸了的泪痕。贵林什么都没有问,扶着她出了医院。外面又下雨了,漫天的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下雨,为这些不该逝去的人哭泣。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阿芳,等了好久,才来了一辆车,他们湿淋淋地上了出租车。她的身子在发抖,头靠在车子后背,眼睛一直看着车玻璃上的一道道水痕被刮雨刷有节奏地抹掉。
 
他扶着她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她说:“我得休息一下,明天他的父母和亲人到,我要帮他们处理一些事情。你走吧。”
 
“我能帮什么吗?”贵林问。
 
“不用了。”阿芳说。
 
“好,需要的时候你尽管说,你多保重。”贵林走出了她的寓所,他心里又难过又压抑,一个活生生的他认识的人说没就没了,那个人两个星期前还跟他说过话,甚至让他感到恐惧。他感到了另一种恐惧,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前行的火车就会脱落轨道的恐惧,那种对无常,对死亡的恐惧。
 
一个星期过去了。贵林给阿芳发了几个微信,她都没有回信,他心里又担心又有些别扭。想来阿芳对林师傅感情还很深,而且看起来很熟悉,他们之间肯定有很多的故事,也一定有很多的过往。在他没来深圳之前,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给她打了个电话,“我来看看你吧。”
 
阿芳说好吧。
 
她给他开的门,她的脸色白得难看。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贵林说。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不知道林师傅在天之灵会不会安生。”
 
“怎么了?”贵林问。
 
她幽幽地吐了口气,说:“违章堆放沙石的公司给死去的人的亲属两个选择,如果列在官方死亡名单上,赔偿二十万,如果不列在那,赔偿两百万。林师傅的父母和哥哥最后商量是要了两百万。”
 
“所以林大诚这个名字是不会出现在官方死亡名单上的。“贵林呆呆地说。
 
“嗯。”阿芳说:“他家条件不好,大家都不容易……”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该说什么呢?一个贫困的家庭,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个稚子,这样的选择大概谁也不会怪罪。他只是觉得悲哀,一个人,连最后的死亡都不能言正名顺。一股悲凉击中了他,他心里憋闷极了,他想林师傅的父母肯定更加难受,恐怕他们的余生都不得安生。他这样想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那时候在沈阳,组织下岗工人和工厂谈判,要求提高工人买断的钱,后来被抓了起来,被判两年监牢,工厂的领导说只要他肯离开这个城市,不再领头闹事,他们就给他一大笔钱,并且免了牢狱之灾。”阿芳说。
 
又一次良心和金钱的较量?贵林想,命运多诡秘,总是让人陷入同样的困境。
 
“他就选择拿了钱去了阿富汗?”贵林问。
 
“他先去的白沙瓦,他有个亲戚在那开中餐馆,后来去的喀布尔。”阿芳说。
 
“噢。”贵林想大概他杀了桃姐后逃到了白沙瓦。他想问林师傅是不是她在玉叶餐馆的客人,觉得不妥,就换了个问法:“你们是后来在喀布尔认识的?”
 
阿芳点头。
 
“他介绍你去的金筷子?”
 
阿芳又点了一下头。
 
贵林不再说什么。他想,那个人,爱上了阿芳,自己却又搅了进来,如果没有自己,林师傅和阿芳两个是不是就好好地走到一起了?
 
夜里他梦到天上都是四处飞舞的石碑,迎着他而来,眼看就要砸在他头上,他醒了过来,一身冷汗。他想起了华勇,想起了保罗,想起了硅谷的一座座墓园和墓园里一个个墓碑。死亡是一件不停不断在发生的事情,那是小时候的石匠教给他的道理。然而,每一次面对死亡,尤其是这样意外的亡故,他还是觉到一种忧惧从心底慢慢地滋长,让他心里发疼,胸口发闷。他在黑漆漆的夜里祈祷上天,给他勇气不再惧怕这些无常和意外。他又想,无论如何,得去一趟钟家村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春天了,2016 年的春。市场的坚冰却没有融化,而是更添了寒凉。亏本买卖带来的恶果跟随而来,这一次,壹诚信和益分期两家都没能幸免。
 
先是壹诚信,利率一低,销售额迅速增加,但顾客下的单根本到不了货,因为公司现金流跟不上,根本没有能力购买物品。那一阵,公司里面人心惶惶,一方面又希望用户下单,一方面又害怕用户下单,顾客怨声载道,已经有二十多天发不出货了。好在一个投资者临时垫了一笔钱,才把这个缺口补上。
 
“自己没有现金储存,风险太大,现金流上要足够独立。”邓总在这次危机后召开大会时,开了话:“我们准备组建自己的理财平台。这样一头有钱进,一头才有钱借。”
 
壹诚信在两个月后成立了子公司金顺理财,金顺理财和原来的校园贷分期电商平台成了平行的两个公司,都归在壹诚信集团旗下。
 
而益分期那边,问题也是成串。低利息,疯狂地扩张和对地推人员的高额奖励带来了恶果。这是常总没有想到的,甚至是连邓总也没有想到的,他们没有想到,人性是最经不住考验的,尤其是在欲望和金钱面前。益分期的地推奖金政策是按单提成的,拉了几个新客户,就有多少提成,多拉多提成。
 
很快,多家媒体爆出浙江、山东、四川等地高校多起集体性“被注册”事件,也就是说,这些学生压根自己没有注册,就莫名其妙成了益分期的用户,甚至还收到他们的催债短信。显然,是不知道谁把他们的信息出卖给了益分期的地推人员。
 
而一些地推人员从传销里得到启发,发展很多下线,由下线们去拉新顾客,自己再提成,轻轻松松赚大钱。
 
还有一些地推人员和大学生联合造假,找个人拍个照片,再把身份证 PS 一下,换成另外一个人,然后恶意不还债。总之,五花八门。常总的狠劲在这个时候也展露得淋漓尽致,他把出了造假丑闻的重庆地推团队全部砍掉,一个也不留。
 
资本的疯狂扩张终于露出了残酷的一面,大家都开始为急速发展付出代价,包括壹诚信。因为,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
 
公司几个高层有一个小的微信群。那天贵林看到邓总转了一个裸贷的帖子到群里。他心里有些纳闷,邓总是个做事极有分寸的人,转这个帖子,什么意思?他点开了那个帖子,女大学生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拍了裸照做抵押借钱,女大学生还不起贷款肉偿,被裸贷逼死的女大学生,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一些小的平台打着互联网贷款的牌子,实际上是私筹高利贷,而且做法很下三滥。”邓总说。
 
“互联网贷款?这是把咱们互联网金融这一行的水搅浑啊。”公关部的主管张桦新说。P2P,互联网金融现在是最火的几个关键词,光是校园贷这个行业一夜春笋般的就有了十多个创业公司。壹诚信和益分期是这个行业的走在最前头的两家。
 
“劣币驱逐良币。”贵林说。
 
“正是。”邓总说:“这个肯定对我们有很大影响。咱们要提前做好点准备。我有感觉,针对校园贷上面会有动静的。”
 
“可以拓宽别的渠道。”贵林说:“咱们第一批用户也大学毕业步入职场成了小白领。他们用惯了咱们的产品,以后还会接着用,现在就是培养他们的消费习惯和对壹诚信产品的熟悉。”
 
“还有医美市场和蓝领市场。”管技术的刘伟说。
 
“对,这个几个市场都看看。做最坏的打算,最好的准备。竞争残酷,适者生存,自然选择同样适用在公司身上。”邓总说。贵林心里暗暗佩服邓总的敏锐。一个创业公司的头就是方向盘,而一个创业公司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找准方向,并且及时修正方向。和生物进化一个道理,公司也需要不停适应不断改变的环境才能生存。适应的就能活下去,不适应的就会被淘汰,这一点,自然界和创业界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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