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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是个什么谷丨第四十九章 兜兜转转

作者:虎皮妈,作家,编剧,加州律师,出版小说集《人间故事》。本文来自:虎皮妈的夜航船(ID: hupima)。
程悦欣把安安送去郝会会冯品芝家,转身去超市买了个菜。她在食品柜前站了很久,拼命回忆,却回忆不起来郑懿到底喜欢吃什么。她对郑懿和食物的唯一印象,就是那年感恩节的火鸡,然而那也并不是郑懿要买要吃的。程悦欣心中很烦,她觉得自己太不了解郑懿了,又或者,是郑懿根本不想让别人了解她?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林锐发来一张机票截屏。程悦欣回复:“放心吧,保证明天安全把她移交到你手上。”她把手机插进口袋,然后按着自己的口味买了一堆零食。
 
晚上睡觉前,郑懿在床头灯下看书。一本厚厚的医学书,衬得郑懿的手格外瘦骨嶙峋。程悦欣心里有点酸,挤到她身边:“郑懿,别看了,我们聊天吧。”
 
郑懿放下书看着她:“聊什么?”
 
程悦欣望着她的头发,欲言又止。
 
郑懿了然,轻声说:“还是掉了一些的。不是所有的药都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造成头发都掉光。”
 
程悦欣赶紧说:“那你头发还是挺多的,比我还多。我跟你说,我生完孩子以后,头发大把大把掉。我没出国前去理发店,每次 Tony 老师都要说,美女,你头发真多啊。现在呢?美女,你看你要不要把头发烫一烫,显得头发多一点人精神一点?”
 
郑懿很给面子地笑了,问她:“你们后来那个法案怎么样了?听证会抗议没成功,后来呢?”
 
“现在我们在搜集签名,准备搜集一万个反对签名,寄给州长,我们现在已经……”程悦欣忽然停住了,意识到话题又转向了自己。郑懿那么不愿意谈自己,她从前和林锐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她有点生气:“我们今晚寝室夜聊的主题是你,不要老是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我没什么好聊的。得病就治呗,你把林锐叫来也没用,他又不是医生,”郑懿把目光重新投向书。
 
程悦欣起身合上她的书,然后用力把郑懿靠在了自己肩上:“你别动。幻想下我是个男人,好好跟我说。你怕不怕?”
 
郑懿的身体很僵硬:“怕有什么用呢?要做的事情太多,还没轮到怕。”她回忆起那张父亲的遗像,黑白分明,但那么冰冷。人走了,仿佛就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 怕又有什么用呢?
 
所有的事情都难以恒常。天会有雾霾,水会被污染,大地会地震,海洋会咆哮。山盟海誓,乃至人伦亲情,转眼都是云烟。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一次次期望,再一次次失望呢?
 
程悦欣揉揉她的头:“怕没有用。但是你可以怕的,你有权利怕的。每个人都有好多好多要怕的东西,不要怪自己没用。我小时候觉得家里藏着一只妖怪,吓得不敢睡。我妈就给我唱歌,一唱那个歌我就不怕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咿咿呀呀,是郑懿听不懂的方言,但那段旋律舒长,像春日里的风筝,飘在有白云和阳光的蓝天。郑懿就在这和煦的风里,渐渐放松了身体,沉沉睡了过去。至少此时此刻,没有雾霾和地震,没有海啸和失去。
 
但程悦欣睁着眼坐了一夜。
 
林锐到的时候,风尘仆仆,满眼血丝。
 
郑懿说:“其实没什么事,第一阶段治疗都快结束了,医生说效果很好,休息一段时间我就能回去上班了。”
 
林锐说:“你的病历呢?我看看。”
 
两个人坐在客厅,像讨论股权招股书一样讨论每个医学名词和每个数字。林锐在谷歌上搜一个答案,郑懿说不对,把医学书翻出来,指给他看。林锐说不对,这两个名词是同一个意思么?郑懿说,我查过资料,是一个子类。林锐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问一下朋友。
 
程悦欣看不下去,把林锐叫到一边:“叫你来是干这个的?你别后悔啊你!你再怂我跟你绝交!”
 
林锐不声响,从郑懿家橱柜里拿出一个茶包。滚烫的开水冲下去,热气一点点洇染。烫手的玻璃杯在他手里打了几个转,终于,林锐放下了玻璃杯,快步走回客厅。
 
“郑懿,”林锐扳住她肩,一字一句说,“你现在就让那个 ABC 医生滚蛋。我林锐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为了你连婚都没有结,从今天开始,你必须跟我走。什么五年生存期十年生存期我不管,你只要活着的一天,你就得跟我在一起!”
 
郑懿愣了一愣,眼泪流了下来,但犹自笑着:“你别那么夸张。我们两个很久之前就结束了,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这样还 。”
 
林锐摊开郑懿的手心,指着那一条淡淡的疤痕:“我欠你一条命,你记不记得?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我这辈子都记得。”
 
所有的事情都难以恒常。但所有的海誓山盟,在发生的一刹那,都有天崩地裂的威力,光芒照亮全部的永恒。
 
程悦欣看着抱在一起的林锐和郑懿,抹掉了流下的眼泪,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坐在车上发呆。初春的阳光已经炙热,放肆地在程悦欣毫无遮挡的半边脸上摩擦。程悦欣终于叹了口气,放下了遮阳板,戴起来墨镜。她拍自己的脸,拍去灼热和所有的胡思乱想。
 
我应该为他们高兴的。是的,我应该为他们高兴的。程悦欣对自己说。她刚想发动车,忽然看到林锐发来一条消息:“你都看到了吧?不要忘记兑现你的承诺。”程悦欣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四月,后院的桃花开了,嫩嫩的粉红衬着新芽的绿。
 
五月,樱桃开花了,一树的白底红蕊,春光爆发最后的灿烂,初夏开始爬上树梢。
 
那一个周末,程悦欣正在修玫瑰花枝。刚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前任屋主在白篱笆旁种了一整排的玫瑰,红黄粉嫩,煞是可爱。但长久了,就没了规矩,枝蔓乱窜。程悦欣搬了个凳子放 Ipad,一边看着 Youtube 教学,一边比划手上的剪刀。
 
视频里说,要看到嫩叶往后退一英寸,一刀下去。程悦欣暂停了视频,一英寸是多少?谷歌查一下怎么转换成厘米。阳光灿烂,程悦欣眯着眼,用两根手指比划着长度。忽然,有辆贴着 Uber 标的车停到了门口,从上面下来一个人。程悦欣依旧眯着眼,看这个人拖着箱子越走越近。
 
张思禹看到了程悦欣手上的剪刀,识相地站在两米开外:“老婆,我回来了。”
 
程悦欣没有反应过来,把草帽的帽檐往上再翻了翻:“你回来了?”
 
在地上画粉笔画的安安看见了,兴冲冲地跑来,一把抱住程悦欣。
 
张思禹喊他:“安安,过来,爸爸抱抱。”
 
安安往程悦欣背后一躲,但还是探出头来打量他。他没想到爸爸是活的,会从 Ipad 里走出来。
 
张思禹伸出去的手颓然垂下来,声音哽咽:“安安,我是爸爸啊。”
 
程悦欣拍拍安安,问:“回来多久?”
 
张思禹说:“不走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张思禹又说:“我其实借了宾馆,只是先想来看看。”
 
程悦欣“哦”了一声,想了想:“房子是你买的,贷款是你还的,再怎么样你也至少有一半,没道理不让你进。”
 
张思禹兴奋起来,跟着程悦欣进屋的步伐差点一个踉跄。
 
正如同海归的念头经过了漫长积累,才终于爆发一样,早生倦意的张思禹,也是被推到了一个关口,才匆匆下定了归海的决心。
 
阿修罗走入困局,当尝试过转型,刷数据无果,渐渐只剩下一条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路 — 裁员。
 
组织架构大规模调整势在必行,办公室里加班的人终于不再抱怨。能走的,可以跳的,都在默默行动,剩下的,都在祈祷大刀不要落到自己的头上。张思禹想起08年金融危机,到处都是裁员的新闻,他每天战战兢兢上班,偶尔看一眼经理坐的方向,也是心中祈祷千万不要落到自己头上。时过境迁,他开始变成了捉刀人,坐在人人张望的办公室里,草拟着一份生杀予夺的名单。
 
冷敏对张思禹的名单不满意:“不行,CTO 线砍三分之一,我不是在开玩笑。张,阿修罗是我们三个人做起来的,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只要阿修罗能活下去,我甚至不介意最后依旧只剩下三个人。”
 
张思禹叹了口气:“好吧,我再想想。”
 
冷敏举了举手:“你听我说完。你这份名单只包括了四级以下的员工,四级以上的呢?”
 
四级以上,就是总监向上。张思禹挑了挑眉毛,全公司总监级别也就十来个,技术条线包括张思禹在内,也就3个。张思禹看住冷敏:“你想裁谁?”
 
冷敏叹口气,站起身来,坐到张思禹身边:“公司到了最艰难的时候。有些员工,虽然我们有很深的感情,但是他的成长速度已经跟不上公司的需求了。虽然坐到了那个位置,但对公司来讲,性价比太低了,这样的人,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也不得不做出正确的决定。”
 
性价比低。张思禹忽然有些明白冷敏的所指,但他依旧不敢确信。
 
但让张思禹没有预料到的是,冷敏那份最终的三个人名单里,并没有鹏叔。相反,鹏叔的名字赫然在第一批裁员名单上。
 
冷敏的手落到张思禹的肩上,她的唇凑到张思禹的耳边:“鹏叔自从上次住院以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还是让他多休息休息吧。”
 
张思禹望住冷敏。鹏叔的年纪,如果被裁员,他还能去哪里?创业几年,跟老婆孩子远隔重洋,拿着不如硅谷的工资,只多出一堆遥遥无期如同废纸的期权来。更甚者,按照合同,如果以业绩不达标被裁员,他甚至连这些期权都不能全抱住。
 
张思禹冷冷说:“鹏叔的老婆不上班,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冷敏拍拍他肩膀:“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
 
张思禹继续:“当初你要回国,只有鹏叔第一时间愿意跟你回来。你找的那个 CTO 跑了以后,是鹏叔睡了半个月办公室帮你盯了下来。”
 
冷敏向后靠去:“我很感谢他,公司也会记住他。但那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个成年人,应该明白所有选择背后面临的风险。我也很希望鹏叔能跟我们一起看到阿修罗上市那一天,但现在现实情况不允许,我只能说很遗憾。”
 
张思禹摇头:“所以所有人在你眼中都只是棋子是么?只分有用的,没用的,现在有用的,现在没用的,对么?”
 
冷敏皱眉:“张,你太妇人之仁了。你现在的情绪已经影响了你的专业判断,我相信你冷静一下,就会同意我说的……”
 
张思禹笑了一声:“你猜鹏叔知道了会怎么想?”
 
冷敏终于怒了:“我管他怎么想!狮子为什么要在乎羊群的感受?创业就是修罗场,阿修罗作战,向来就是血流漂杵、浮尸千里,你不踩别人的尸体,别人就要踩你的尸体!难道出了这个门,有人会跟我讲感情么?张,你应该跟我站在一起。”
 
张思禹良久注视着冷敏,慢慢站起来:“谢谢你,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阿修罗,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什么意思?”
 
张思禹把工牌放在桌上:“4级以上要裁一个人,你裁我吧。我走以后,想必你还需要一个硅谷背景的人替你讲故事。在你找到新的阿修罗前,对鹏叔好点。”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过一个叱诧风云的英雄梦,一个泪滴芭蕉的旖旎梦。张思禹在这个梦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猛然发现,原来梦不是自己的。一个凡夫俗子,踩上了筋斗云,就能大闹天宫么?不。这是对梦境的误会,更是自己对自己的误会。他从十万八千里的高空掉下来,一直掉,一直掉,渴望回到自己曾经抛弃的那片土地。
 
但他惶恐:自己还回得去么?
 
程悦欣拿出了一床新的被子铺在了客房。张思禹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抚平被面上的一处处皱褶。
 
“你是不是还恨我?”张思禹问。他在飞机上十几个钟头,反复排练程悦欣发脾气时自己的应对,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七成胜算。
 
但没料到程悦欣并没有点头。她转过头来看着张思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现在不恨了。因为 — 我也尝过了对生活心猿意马的滋味。”
 
这一个惊涛,差点把张思禹的救生艇掀翻。
 
程悦欣侧过身,从张思禹身边经过,张思禹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急问:“那我们还有可能么?”
 
程悦欣轻轻转开他的手,平静地说:“我不知道。看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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