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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诺+托马斯:做父母最重要的事

作者:托马斯·希伯尔,透明沟通创始人,国际知名战略咨询公司咨询顾问督导。公益事业持续践行者,德国内在科学研究院创始人,集体创伤疗愈引领者。本文来自:内外之间 In Out(ID:AcademyInnerScience)。
一诺写在前面:
托马斯是一位享誉全球的心理学家,全球集体创伤疗愈先驱,在内在探索上有很深的造诣。去年 4 月,我有幸和他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
 
我们聊教育、亲密关系、社会、集体与个人、恐惧等主题,探讨什么是“教育背后的深意”,并且达到了高度的一致 — 教育是个生态系统,而父母和家庭教育是这个体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孩子就像父母身上的一面镜子,会映射出我们身上那些无意识的地方,并且把这些内化进自己的生命里;所以作为父母,教育好孩子的前提,就是做好我们自己生命的成长。
 
 
以下为我们的对谈实录(上篇),与大家分享。
 
从孩子教育开始改变:功利量化 VS 潜力导向
 
李一诺:请您先分享下您的工作,我相信会让很多人有共鸣。
 
托马斯·希伯尔:好的。我大多时候和许多人在个体层面工作,但也在全世界的各个群体中开展个人发展层面的工作。通过这些工作,我发现在我们身体里存有许多创伤,许多未整合的东西,这些东西阻碍了我们成为自己内心理想的状态。
 
生活中,很多人并没有活出自己理想中的状态。于是我开始关注创伤和超个人发展是如何相互影响的,以及人类发展和文化发展之间的关系。
 
我发现创伤通常并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是一个大得多的机体中的一部分。这个创伤之网是非常有意思的,之后我发现了集体创伤是怎么运作的。
 
我的工作一开始就在处理一些很激烈的议题:在德国、以色列,是关于大屠杀的议题;在美国,是关于奴隶制、种族问题、对印第安土著的屠杀等议题。
 
在这过程中我开始看到了更为普世性的原则。通过和人们一起工作,找到全然不同的入手点来处理这些议题。
 
我们需要从我们的孩子开始,我们需要从基本的依恋过程开始,因为创伤会通过依恋在下一代再次发生。
 
我在德国的一个朋友开始了一个大规模的项目。他和政府的教育部门一起工作,来改变接下来十年的教育。
 
以公民社会运动的方式,他们开始发起一个全新的学校系统教育运动,同时也在大学里和重视潜力发展的老师们一起工作,这整个被称为潜力导向的教育。
 
现在这种教育模式被推广到越来越多的学校。目前已经有一百多所学校已经转型到了潜力导向的教育模式,或许这是您会感兴趣的东西。
 
可否请您谈谈您是如何看待教育的?或从您的角度来看,在中国哪些需要改变?以及我们需要在全世界开始哪些改变?或许我们有非常类似的经验。
 
李一诺:的确是。我想和您相比,在理解人性方面我是完全业余的。您知道我所做的大部分工作是作为一个人存在,或许只是半个人。我们都在让自己变得完整的路上。让我对教育产生兴趣的事情是:我身上既有个体性,但也有集体性的部分。
 
集体性的那一部分,是指我总是把自己看成一代人;个体性的部分,是指我有三个孩子。他们已经上学了,我想当你成为父母的时候,每个人都多少会变得像半个教育者 — 自学成材的教育者。
 
但是,我意识到,在主流教育体系里,教育被看得很功利,人们对教育的看法是功利的。比如:人们通过教育获得分数,获得学位,获得工作机会,这种观点仅仅把人当做了一种经济动物。当然很大程度上的确如此,尤其在中国。
 
要知道在过去四十年,基本上是我们这一代成长的时间。在中国唯一最重要的主题基本上就是经济发展。当然这的确很重要,它让中国脱离了贫困。当我们环顾四周的时候会发现大部分人已经达到了基本的生活标准。这是非常大的进步,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福祉。
 
当然它也有阴暗面和副作用,对此人们是没有料到的:
 
一方面是对环境造成的破坏,人们没有考虑可持续性的发展;
 
另一方面,也没有把人当成是除了温饱之外还需要寻求意义的生命个体来看待,而只是把人看成是经济动物。
 
一些重要的部分被忽略了,这个认识对我来说很震撼。
 
在学校教育方面,西方可能好一些,但是全球几乎到处都一样。除了教他们数学、识字,这些在学校里都会学到的知识和技能,我们更需要知道怎样让孩子们成为自己。
 
在当今的社会当中,教育面临的很大的一个问题,是人们基本上不关注如何把孩子培养成好的人。产生该问题的部分原因是我们不清楚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向何处。
 
比如:我作为成人,也是在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开始走上这条路。比如当我开始思考的时候,认定自己想拥有成功的人生。但事实上我逐渐意识到人生当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并不是简单的吃好、穿好就够了。
 
我想这是与我们的意图相关,与我们对人的理解相关。用最基础的心理学阐释 — 如果把人看成一座冰山,我们通常只是在非常表面的层面互动,但是真正驱动一个人的是那些隐藏在水下的东西。
 
而当我们观察教育,发现我们太多的注意力都被放在了水面上的部分,所谓的对知识、技能的掌握,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是能够被测量的。当我们能够测量,我们就少不了对分数的关注。只是我们都知道,人比我们得到的分数要复杂得多。
 
相比较而言,人们却极少关注冰山水面以下的内容,包括自我认知、信心、个性、性格力量,与依恋过程达成和解,与自己,与家庭达成和解,而这些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你知道我们虽然不能过高地强调它的重要性。但是关于这方面的教育很大程度上却被忽视了。
 
因为我们的教育很大程度上仍然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人。我想这只是个开始,任务很艰巨,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开始有了这方面的意识。比如我们如何创造一个好的学校环境,能够同时考虑到成人和孩子的需要。
 
所以我很好奇,想知道您的朋友在做什么,我很想学习,甚至想参与其中,理解您在学校里正在做的事情。
 
父母并非天生,学习需要支持性质的关系
 
托马斯·希伯尔:我想我们在做的事情有很多的同步性,我们也有另一个项目。如果您做教育,您会知道这个过程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重要。我们没有人真正知道如何做父母,(现实生活中)是会有许多糟糕的父母。
 
我曾和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工作过,如果你了解到和我一起共事的人的故事,你会很难想象人们所经历的故事,有些是在他们儿时父母对他们所做的很可怕的事情。
 
每到听到这里我就会想所谓“父母”,仅仅是因为我们可以有孩子,我们具备了生育孩子的能力。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对于父母的监督机制?没有一个学校体制呢?因为有问题的不是孩子,是父母。当人们来找我,说我的孩子有问题,但那实际上是你自己有问题。
 
当我们看到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你的孩子会有问题。因此,如果我们开始建立一个全球性的父母学校,每个国家都投入资金去支持,这个投资会是多么明智。我们给父母以支持,你可以从中学习,获得基本知识,当你和孩子之间发生冲突,也会得到督导。
 
养育孩子的父母们常常会说,孩子是父母天然的免费治疗师。因为孩子一定会激发你身上那些无意识的地方,他们肯定会摁下那个对的按钮,而且会一直按那个按钮,这就是人类妙不可言的进化,我们内置了一个系统,通过下一代来净化生命。
 
对此我们要给予支持。如果我们关照这一部分,深度认知与实践什么是潜力导向的教育,那么我们将会知道教师们应该如何去做,谁是父母,谁是孩子,教育背后的洞见是什么,他们具体需要什么。
 
这便意味着我们无法进行批量生产,我需要更加投入。我们会发现关系与建立关系的能力,是整个教育过程中最重要的因素。
 
就像我的朋友 — 柏林一所大学的校长,他和德国著名的脑科学家、神经科学家一起工作,研究有关脑的学习能力,一次聊天中他告诉了我最新的研究成果,经过科学研究证明:在支持性的关系环境当中,大脑学习最好。
 
如果你有一个自己信任的老师,一个你相信与自己同在的老师,你的大脑会产生出诸多化学物质,让学习变得更容易。简单来说,这种关系,爱的联结,对大脑来说是有营养的。
 
我们需要看到这重要的一点,正如你所说的,只着眼于生产劳动力的副作用是:受伤的关系会再次导致人们缺乏联结的能力。
 
在经济领域,专业化的掩盖下,人们常说不需要任何情感。这句话揭示了一个真相 — 我们制造了无法健康生活的文化。我们说世界就是这样,但是实际上,没有别人制造了这样的结果,是我们自己制造了这样的世界,却认为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必须加以改变。
 
李一诺:的确是这样的,我想我过去也是一个糟糕的母亲。我有三个孩子,后来我意识到我承担了一个艰巨的工作,却没有为此接受过任何培训。
 
打个比方,想象一下:你生病了,要做一个复杂的手术。你躺在手术室的床上,你的麻醉药没有起作用。你突然听到医生在说:天哪,我以前没干过这活,你呢?另外一个医生说,我也没有。但是我们有爱,我们能够搞明白。
 
如果那两个人是你的父母,而你自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你会怎么想。你会站起来飞快地逃跑。事实的确是如此。即使对于我自己而言,也必须要接受我多少也走过这样的路。
 
最好的教育是与孩子共同成长
 
李一诺:我 8 岁的大儿子,一个月前给我了一个评价。当时我正在因为某事冲他发火,他说:
 
“妈妈,为什么你老说发火是不对的,但是当你自己发火的时候你总是对的。”
 
这是很智慧的一句话。我几乎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正如你说的,孩子们就像是免费的治疗师。他们让我们看到自己的阴暗面,看到我们自己身上的诸多黑点。
 
其次,我的确同意你对于如何做父母的看法。就象我们在学校里做的一件事,我们有一个在线平台,我们通过一个叫做磁场的 app 做了一个(线上)家长学校。如果仅从现在一土学校的学生规模来说,我们只有大约 200 位家长。
 
但基于互联网,我们在家长学校吸引了超过 8000 多位来自全球的父母,这说明其实与我们有相同想法的人有很多。做父母的最好的学习办法是和自己的孩子一起成长。我们对自己孩子的教育所做的最好的投资就是 — 在自己身上下功夫。
 
当我们自己变得越充盈,我们就会为孩子的成长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因为最后,正是良好的家庭关系、来自父母的无条件的爱、支持,以及情感的稳定性,这些我们中很多人其实并不具备的东西,才真正是无价的部分,是能够给予大脑强大支持的因素。
 
新的问题解决方案、新的方式、新的视角。我们需要联动起来,加强这个发展的趋势,让人和人之间产生强烈的联结。
 
教育不只是学校证书,教育是整个生态系统
 
李一诺:另一方面,是对刚才所说的一个扩展。我们开始的这所学校让我能够关注并认识到,教育不仅只限于学校这一小部分,而是一个大的生态体系。父母和家庭教育是这个体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教师也是。
 
我很高兴从您这里知道在这方面有科学的支持,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都会谈到的,对孩子学习来说,除了某些基本的基因因素(或一些绝对无法改变的东西),最重要的决定性因素是成人之间、成人与孩子之间,以及孩子与孩子之间的社会关系和环境。
 
所以,如果我们俩都在一个学校里当老师,我们如何对待彼此也是至关重要的部分。设想一下如果我们告诉孩子们正确的事,自己却行为很糟糕,孩子们将会学到我们的行为,他们并不愚蠢。
 
孩子们在成长,他们不是机器,只会学我们告诉他们的东西。他们会观察,并且把周围发生的事内化在自己身上。
 
比如说:我们自己如何表现,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的不足,我们如何对待他人(等等),正是我们在成年人之间所建立的环境,这是一个学校最重要的决定性因素,而不是你有一个数学天才,或所有其他那些人们津津乐道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可以认识到这一点,但是我很高兴你提到了支持性的数据,而这是我们一直拥有的信念。谈到如何建设一个生态系统。哪怕这个生态系统还很小,比如只有一百个成年人,但如果有同样的信念, 就可以创造很大的不同。
 
只是这种系统意识是很稀缺的。我不知道在德国发展的如何,但是在中国绝对是非常稀缺的,因为人们不把教育看成一个系统或体系。
 
一些人说好吧,要去学校当老师,你需要教师证就可以教数学,仅此而已。即使这位数学老师可以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那也没关系,只要你有一个教师证,你就是合格的。
 
因此这是一种非常简单主义的观点。而学校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深刻,很先进的系统。
 
托马斯·希伯尔:是的,我喜欢你所说的,我对你说的一切都很有共鸣。其中我想强调一点是,并不是说在我的护照上写着我超过了 18 岁,或 26 岁,我有驾照,就意味着我是一个成年人了。就情感上而言,如你所说,我们大部分人实际上不是成年人。
 
比如当我在工作中因为某事而愤怒,或在亲密关系当中因为某事而愤怒,或者对我的孩子发怒,这可能显示我在那一刻不是一个成年人,我无法在关系当中处理这个情景,我想我们可以说这里有一个思维上的错误,做父母并不是我们生来就会的。
 
如果我们不注意,我们会让错误一代代流传下去。你所说的第二点是,教育是创造好的环境。我想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是我们需要用系统的思维去思考的。同样,疗愈也是关于环境的创造。
 
我和那么多人一起工作。我一直以来所做的,就是创造一个环境,让人们的自我疗愈机制能够开始发生,但是如果我们看现在的学校和家庭,那不是学习的理想环境。这实际上需要一个变革,就像其他某种视角转换一样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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