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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四十五章 寻亲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壹诚信刚刚拿到 B 轮,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贵林也请了假,坐上了返乡的火车,深圳直达邵阳的火车。他在人群中看到父亲吴辰刚瘦小的身影和妹夫彭劲。吴辰刚在抽着烟,看到他说:“回来了。”就把贵林的拉杆箱拿了过来,然后又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渴了吧。”他说。
 
之前贵林打了电话过来说可以坐出租车,从火车南站到家不过十多分钟,他又会说邵阳话,不怕被宰,吴辰刚说反正我没事,贵林想想就没再说什么。
 
彭劲一边开车一边问深圳天气怎么样,工作机会多不多。彭劲是在邵阳工业专科学校毕业的,毕业后分在第二纺织机械厂做一个技术员,颇有些怀才不遇之感,一直是想去南方的城市混一混,可是他老婆吴竞芬不肯。竞芬是吴辰刚领养了贵林以后生的。她在吉首师范学院毕业以后分在中学教书,平常忙得团团转,但是在这个小城买了房子,车子,又生了孩子,工作家庭基本安定,不想动了。彭劲拧不过吴竞芬,也只能把去南方的心思搁置一堣。
 
吴辰刚问:“这次回来有什么要紧事?”贵林年初过年的时候回来过,虽然只住了几天。
 
“嗯,两个美国朋友,他们想来邵阳看看......”贵林不好说国际友人此行的目的是寻亲,便只能含糊其辞。“噢,那要带他们去莨山看看。”吴辰刚说的是邵阳的一个丹霞地貌风景点,前几年刚刚被批准为世界文化遗产。“嗯,再说吧。”贵林说。吴辰刚就不再作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和贵林的这种交流方式,从他六岁来到他们家起,他一贯是惜字如金,不太爱说话的。贵林见吴辰刚不作声,忙说:“有时间一定去。”他觉得养父这些年脾气好了许多,他年轻时候脾气是很躁的。
 
小城的街道上是满满当当的私家车、公交车和叮叮当当的自行车,两旁红红绿绿的店铺和有些灰污的高楼。贵林每次回来都会发现一小些变化,记忆中那些小店小街在地图上慢慢地消失,然而他总能从现在的模样里找寻出时光的旧痕,就像现在车子驶过西湖路,他还依稀记得小时候,那里是一畦畦碧色连天的菜田。菜田旁边有一个墓碑的加工小作坊,他每日去上学看到那个石匠坐在一块块长方的石头之间,先是用铁矬凿出一个个字,然后用黑笔把那些字一个个填黑。那个人像是时时都在忙碌的,这个小城总是有人不停地死去,这世界上总有人不停歇地死去。贵林那时还小,但是石匠已经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明白死亡是一件时时刻刻在发生的事情。
 
车子经过西湖路,上了西湖桥,很快就到了他们家住的江北的税务新村,吴辰刚从大连复员回来就一直待在这个单位。他原先是要去外贸局,后来妻子李秀梅劝说他去税务局,她那时候在大连的一家工厂上班,看到老板把那些来收税的人当神一样敬,吴辰刚想法子进了税务局。后来外贸局很快就倒掉了,吴辰刚的一个战友从外贸局出来后,去开了饭馆,结果却是做成了小城一家连锁大饭店的老板。吴辰刚每次去那个战友那喝酒的时候总想着当年要是没听秀梅的话,现在做大老板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他家在四楼,打开厚厚的铁门右边是一溜的鞋柜,里面是木地板。餐厅摆放着的还是那张红木的椭圆形餐桌,电视柜上还是那尊观世音的菩萨像,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贵林心里一热,这是家吗?李秀梅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贵林喊了一声妈,她就又接着做菜。吴竞芬中午的时候也过来了。她喊了一声哥,就去了厨房帮李秀梅做菜,厨房里的两个人倒是话没个歇停。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太说话,李秀梅对于这个养子一直是不冷不热,这倒是和她一贯待人的态度一致的,周围的街坊邻居,同事,她都是这样,不会特意跟谁走得近。
 
吃了饭,小憩了一会儿,贵林就去宾馆找到了刚刚到达的吉安娜和邵敏。吉安娜老了不少,当年那张圆胖胖的脸上长出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但是她还是像多年那样给贵林一个大大的拥抱。邵敏,也就是当年的那个詹妮弗已经出脱成一个大姑娘,眉眼间有着南方女孩的秀气,只是皮肤黑黑的,她笑了一下,还是当年有些羞涩的笑。
 
贵林说明天就会有几对父母来和邵敏见面,你们觉得概率大的就可以做一个亲子鉴定,今天下午他们可以在邵阳城里转一转。吉安娜谢过贵林,詹妮弗在一旁并不太言语。
 
他带着她们去了广场,当年邵敏被捡到的地方。邵敏站在那,四处的车流不息,风向东吹,风向西吹,风在广场的空地上打着转。她看着周围一圈的高楼,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也有了些迷惘。贵林指着中间转盘的喷泉,就是那里。邵敏点头,当年是她的亲生父母狠心把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放到那喷泉的附近,还是计划生育的人强行从她亲生父母那里把她劈手抢走?时光已然无从作出回答。邵敏一个人默默地走在了前面。
 
吉安娜在后面对贵林说,“詹妮弗一直是个乖孩子,但是到了青少年期却出了不少状况。不知道是因为她特殊的同性恋家庭,还是因为她的出身,或许两种都有。有一阵,她甚至还去吸毒。”吉安娜说着脸上黯然失神,“她一直不承认自己吸毒。我偷偷地到跑到她高中,喊了个开锁的,把她的车子打开,翻出了毒品,她却非常生气,说我侵犯她的隐私,要把我告到警察局。”吉安娜说着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后来她一直说要寻找亲生父母。可是那时候我已经知道邵氏孤儿的事情了。我怕她知道自己或许是被抢来的,和我疏远,一直没有答应她。现在想想,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贵林看了一眼吉安娜,原来她早已知道邵氏孤儿的事了。
 
“这不是你的错。”贵林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中国,大部分养父母根本不会支持孩子去找亲生父母。”他从来没有跟吴辰刚和李秀梅说起自己想寻找亲生母亲的意思,但他知道他们是不高兴他去的。其实他小的时候并没有去寻亲生母亲的想法,他对她是有怨恨的,他渐渐长大,不再恨她,但是也没有坚定的去寻她的意思,直到月月的离世。
 
吉安娜看着不远处的邵敏:“但愿明天的来客中有她的亲生父母。”贵林却是知道这样的寻找其实很难的。他听过类似的报道,一个从武汉被领养的女孩后来去了耶鲁大学,她回来寻亲见了五十多对遗弃了孩子的父母,却没有一个是她的亲生父母。
 
第二天他们最先见到的一对父母是邵东县的,他们是做生意的。那时候他们做烟花生意,被人骗了一车烟火,讨债的都追着他们,他们仓惶躲藏,就把是女孩的老二扔了。“我们是希望这个孩子能过得比我们好......”女人说着开始啜泣。邵敏拥抱了她,那个女人抱着她哭得更凶了。贵林问那个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什么的。“没有。”女人摇头,邵敏叹了口气。
 
第二对是隆回县来的一对父母,他们生下头胎孩子没多久就去深圳打工,婴儿放在乡下家里被爷爷奶奶带着。一天下午镇上计生委一行十多个人冲到爷爷奶奶家,奶奶看他们气势汹汹吓得赶紧抱着小婴儿躲到猪圈里,然而那群人很快把她找到,领头的人劈手就把才半岁的婴儿抢走了。他们夫妻听到信息后从深圳赶回老家去要孩子,却被告知孩子是非法被别人领养,属于“非法婴儿”。夫妻俩解释半天是爷爷奶奶帮忙带孩子,不能算领养,计生委的人只是不听。后来又说如果要把孩子领回家,就得交上一万元罚款。夫妻俩见说不通道理,只得四处筹钱,好不容易凑够了钱,计生委的人却变卦了,说是给钱也拿不回了。他们后来辗转才知道孩子卖到了邵阳福利院,改姓了邵,又被一个美国家庭领养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上访,一直没有放弃把孩子寻回来的信念。
 
“我的孩子被他们抢走了。我总是梦到她,还是小娃娃的脸,我可怜的孩子......”
 
他们几乎是一边哭泣一边讲完这个悲伤的故事的,贵林一边翻译,一边默默地流了泪。邵敏和吉安娜也在哭,宾馆的客房里弥漫着积攒了十八年的悲苦。
 
可是这对父母实在是不像邵敏。
 
这之后又有几家不同的父母来过,他们中那些当年主动放弃婴儿的人无一例外是希望这个孩子能被一家更富裕的家庭领养,能过得更好。他们都在婴儿的包裹里留下了出生年月,有些还留下了一个纪念品。而那些孩子被强行抱走的家庭则是悲愤难当,泪流不止。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们都生活在深切而真实的悲凉里,他们的人生因为这个孩子的缺席而永远地残缺。
 
邵敏和每一对父母拥抱,他们中很多人从来未曾和一个陌生人拥抱,他们拥抱着邵敏,他们流泪,对她鞠躬,请求她的原谅或是祝福她。
 
最后来的那家是一个父亲带着三个姐姐过来,母亲前几年得病过世了。这一家为了生一个男孩,放弃了第四个女婴。可是交谈起来很多情况不符合,比如他们当年是把孩子放在长途汽车站,孩子的脚上没有胎记。那个头发花白的父亲失望得流下了眼泪,他泪眼涟涟,抬起头问,“你能原谅我吗?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都在内疚。我妻子去世前一直都不能心安。”他的三个女儿在哭泣,吉安娜也在哭泣。
 
“我原谅你,我当然原谅你。”邵敏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她觉得,这一刻,她就是眼前这个可怜的父亲多年没有相见的女儿。
 
“是不是我是个很丑的娃娃,所以你们抛弃了我?”邵敏问,多年积攒在她心头的疑惑在这个时候也一倾而下,似乎眼前的人真的就是当年扔掉她的父母。
 
“不,不是,你非常漂亮,是我们太自私!”那个父亲又一次流下悔恨的眼泪。他们相拥而泣,他们互相宽慰,眼泪流到了一起。他们没有血亲,但是这一刻,他们都感受到彼此的伤痛,深藏了十八年的伤痛。贵林的心也在疼。
 
告别的时候,这个绝望的父亲又一次抓住了邵敏的双臂:“答应我,你一定要继续找下去,你一定不能放弃,直到找到你的亲生父母的那一天。”
 
邵敏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祈求的眼神,他的双臂在颤抖,他的心在流血。他需要听到他的女儿不会放弃,就像他不会放弃。这一刻,她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
 
“我答应你。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的那一天。”邵敏含着泪说。
 
那家人都走了之后,吉安娜说:“八个家庭,他们每一个都在 1996 年的一月抛弃了或者被抢走了孩子,再推广到其他月份,其他城市,整个中国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
 
“要是上了报纸或者电台,来找你们的人就更多了。”贵林说。
 
“其实每年都有从中国领养的孩子在美国自杀。他们有很多心理问题,自卑,敏感,多疑,没有安全感。”邵敏声音低沉:“很多在学校被歧视,被欺负。我在的那个高中还好,因为亚裔孩子很多。我的朋友都是亚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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