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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丨第四十一章 邵氏孤儿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这是莉安的女儿阿黛拉。” 吉安娜指着那个二十岁左右的白人女孩说。

 

“这是我的儿子杰夫。”她又指着那个男孩说。然后,她温柔地看着邵敏:“这是我和莉安的孩子。”

 

贵林终于算是明白了这样一个家庭的组成了,的确是有些复杂。但是,他能感觉到,这是个有爱的家庭,是个融洽的家庭。

 

吉安娜看着邵敏,眼里都是慈爱:“詹妮弗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一直都不说话,后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英文话是:‘You guys speak like animals(你们说话像动物一样)。’”

 

贵林听到这句顿时泪如雨下,旁边的翊欧也在哭。那个穿越重洋来到一个陌生国度的小小的人儿,突然被空投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就像一个在密林里迷了路的人。周围的人和她长得不同,语言也完全不通。她该是经历了怎样的困惑,怎样的跋涉才慢慢找到一份认同和信任?或许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幼小的心灵曾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而那挣扎背后深藏着怎样的惶惑和恐惧。

 

吉安娜递给贵林一块巾纸,又递给翊欧一块纸巾。

 

“詹妮弗的眼睛好大,学校里老师说只有她的眼睛是真正的大眼睛。” 吉安娜接着说,脸上都是骄傲。然后,她又说,“詹妮弗,你要给叔叔阿姨看看你脚上的幸运胎记吗?”

 

詹妮弗有些羞涩地指指她小腿上的一个暗色的胎记:“My lucky star。”她说。贵林低头看着那个椭圆形的胎记。

 

他们又聊了一阵,因为有别的安排,他们得走了。“谢谢你给她带来的小礼物。” 吉安娜说:“只可惜你们有事,不然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木桥社区看烟花。烟花,是你们中国人伟大的发明。”她笑着说。

 

贵林拥抱了那个六岁的来自他家乡的小姑娘,像是看着童年的自己,那个站在钟家村的山坡上眺望山外面的世界的那个孩子,他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他想,那个腿上有着幸运胎记的小女孩,她真的是个幸运的小女孩,她腿上是一颗真正的幸运之星。

 

回去后许久贵林都没有和吉安娜再联系。过了好几个月,吉安娜给他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她说她很抱歉一开始没有说明她是一个同性恋。她和莉安以前都有自己的家庭和亲生的孩子。后来离了婚以后,各带着自己的孩子住在了一起。可是她们想要一个共同的孩子,于是就想到了领养。她当初为了领养邵敏,撒了谎,说她是单亲母亲,她请他原谅她。她说她和莉安是真心相爱,她们还去加拿大领了结婚证书。

 

贵林回了信,告诉她自己对同性恋没有任何偏见,也觉得邵敏是个非常幸运的孩子,能生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

 

吉安娜很高兴。那之后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只是后来贵林搬到加州,因为月月的事情,又去了阿富汗,和她已经疏于联系了。这一次她在邮件里说到邵敏今年高中毕业,她想趁这个暑假上大学之前去邵阳看看 — 她其实一直是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的,吉安娜问贵林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贵林回了信说当然,他第二天就在高中群里问有谁知道怎么联系邵阳福利院。他还是 1998 年去的福利院,电话早就不通了。结果樊小北说你没听说邵氏孤儿的事情吗,福利院恐怕不会见这家美国人。贵林还在纳闷什么是邵氏孤儿,宋晓环私信给他一个信息:

 

“还是三年前曝光的事情,邵阳福利院不少孩子并不是被父母遗弃,而是因为超生,被计划生育的人强行抢走,送到福利院。然后福利院又把这样的孩子转让给外国人领养,从中牟利。”

 

贵林惊呆了,很多年前林女士的那句话突然又回到他的脑海,原来,他们真的有卖孩子,卖这些来自邵阳,孤儿院又都给他们取名姓邵的孩子。他想起六岁的邵敏的那双大眼睛,想起她羞涩地指着脚上的胎记,说那是她的 lucky star,他心里像堵了一块铅,难受极了。过了两天,他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吉安娜,并告诉她恐怕不能去邵阳福利院了,也因此少了寻找邵敏亲生父母的一条重要线索。

 

吉安娜很快回复,说无论如何,她和邵敏都要去邵阳一趟,并问贵林有没有别的途径寻找邵敏的亲生父母。

 

贵林想了想说他可以帮忙把邵敏的基本情况写在一个帖子,放在微信上,微信传播很广,也许能找到她的父母,再有他也许可以通过电台广而告之。贵林又建议吉安娜使用微信,吉安娜上了微信后,沟通方便了许多,他们商量着把帖子定了下来,信息很快就发到朋友圈,贵林的中学同学也帮着发到各个群里,可是电台的事情却没了下文,贵林估计还是和邵氏孤儿有关,电台怕那些被强行抢走孩子的父母找了来,影响不好。不过没隔多久,贵林就陆续收到一些在 1996 年一月三号遗弃了孩子的父母来信。贵林把这些信息转给了吉安娜,并说如果需要,他可以陪同他们一起去邵阳,他现在人在深圳,离邵阳不远,也正好可以回老家看看。两个人就把邵阳之行的日期定了下来。

 

公司的事情还是忙碌。益分期和壹诚信两个对头在校园这个市场上的竞争愈演愈烈。益分期奉行的准则是快,用他自己的话就是:“你先冲上去,打完了再想为什么这枪出错了,子弹卡壳了。不然你晚一步,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壹诚信的邓总却是个计划性极好的人,就像他头脑清晰地规划他的职业生涯的每一步,他在壹诚信的发展上也是一步一个脚印,他总是先拟定好计划,按计划做好一步接着做下一步,事先把会遇到的阻力也一一标注。如果说常总是狼的风格,那么邓总就是鹰的风格,狼是有狠劲的,下手快,狠。鹰却是目光如炬,站得高,盯住了一个目标,迅速俯冲下来,也是毫不留情。

 

邓总是熟知他这个老同学的风格的,但是还是被益分期从立项到项目上线的速度之快惊了一下。如果媒体上报道属实的话,他们的十几个人,七天,就把校园贷款的应用 App 上线了。主管技术的刘伟说,他有个朋友在益分期,可以问出来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

 

“这可是商业机密呢。”贵林说。

 

“这个嘛......”刘伟打了个呵呵,不再说什么。

 

两天之后,刘伟果然回来报道,原来益分期的 App 只有前台,后台都是直接转成 Excel 单子,手工处理订单。

 

“怪不得这么快。”邓总点头:“我们先不用那么急。后台处理还是要用软件,不然量大了就会成为瓶颈,得不偿失。”

 

“顾客风险这一块可以先暂缓。”他转向贵林:“一开始的用户门槛反正低一些,可以先继续用人工审核。一部分员工先抽去做订单处理。”他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贵林点点头。

 

一个月后,壹诚信的校园贷款 App 也上市了。

 

两个人一开始都是非常原始的市场营销策略,去校园里线下拉顾客。常总是最先奔赴北京市场的。他一下手就印十万份传单,他手下运营负责人原来还想说印两万份试试水,看到老总这个架势就把话给咽进去。益分期保持着一天刷一个学校的速度。第一天北京邮电大学,第二天北京化工大学,第三天北京交通大学。刚开始的头几天,这三个学校一天的销售额就达到五万,常总露出了微笑, 他觉得要立住脚跟,就一定要快。

 

壹诚信这边也是不示弱,不过他们更稳打稳扎,他们把分期的平台都做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大面积地面推广。复责地面推广的小金从广州的大学招了十来个地推人员,在深圳短期培训,再发往北京。北京的市场益分期先行了一步推广,不过市场潜力很大,壹诚信的产品口碑好,很快也立住了脚。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两家公司之间不动声色地进行着。地推人员很快向全国发散,推广各自公司面向大学生的分期借贷产品。常总保持着他一贯好斗的作风,壹诚信紧跟其后。

 

深圳的八月是雨季,有些许酷热,有很多的雨。雨中的高楼湿漉漉的,天空里堆积着团团层层的云,黑的云,乌沉沉地压下来。大雨过后,清水洗尘,一切都更鲜活明亮了。

 

贵林现在每周三去健身馆上瑜伽课,那天去了却没有见到阿芳。他发微信问她。她简单地说脚压伤了,困在住处动不了了。

 

“很严重吗?”贵林问,“我来看看你吧。”

 

“还好吧,你不要来了,你那么忙。”阿芳说。

 

“有人照顾你吗?”贵林问

 

“没有。”隔了一阵,阿芳说。

 

“那我更要来看看你了,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阿芳不再坚持,给了他她的地址。

 

贵林放下手机,走出健身馆,路过他常去的那家湘满园餐馆的时候,迎面看到公司的刘伟和一个年轻时尚的女孩走了过来。刘伟看到贵林,有些尴尬:“这是我的一个师妹,来深圳这边出差。”

 

“噢,你好!”贵林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是有事,先走了。他走在路上,想起刘伟办公室的桌子上有一张他一家三口的相片,他的妻子模样温婉。他耸耸肩,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他喊住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上沙的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前停了下来。街道狭窄,拥挤,沿街的各种小店杂乱无章。有理发的,配钥匙的,收废品的,改衣服的,还有做各种小生意的。男人们聚在一起一边打着纸牌一边等着生意,女人们聊着天,手里纳着绣花鞋垫。他们看见贵林都抬了头打量着他。贵林有了一丝不安,像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地盘。

 

楼不高,只有八层,周围都是好多栋这样不太高的楼,楼和楼之间都隔得特别近,近得两座楼之间的人都可以从阳台上拉手。而不远处,就是一栋栋二十多层高的新楼。新楼把这些旧楼围在一起,遮住了天日,这些旧楼就是深圳所谓的城中村的拉手楼。贵林一抬头,几乎每一个阳台上都紧紧密密地挂满了衣服和被单,色彩斑斓,像挂万国旗一样。这里房租相对比较低,一般都是合租,住的人多,晒的衣服也就多。贵林想他平日见的都是那个光鲜摩登的深圳,却不知深圳也有破旧的一面。一个分裂的折叠的深圳,贵林想这可是国际接轨,和纽约差不多了。

 

阿芳的同屋阿菱开的门。她是个快四十的女人,脸色有些黄,她对贵林笑了一下,又进了她自己的屋子。阿芳房间的门开着,贵林走了进去。她坐在床上。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桌子,一把木椅,一个小衣柜,柜顶上却是端端正正地摆着贵林在喀布尔送给她的淡蓝色的盘子。里面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整齐,只是有些阴暗潮湿,散发出一股薄淡的霉味。灰淡的光线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成了一束光,细细的微尘在光束里旋转。

 

贵林一眼看到那个盘子,就对着阿芳笑了。阿芳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透了心思。贵林想她送给他的那个盘子,自己倒是放在硅谷的存储仓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大白天还拉着窗帘?”他掀开了窗帘的一角,他听见对面楼女人斥骂孩子的声音,看见对面阳台上的衣服好像伸手就能拿过来,楼和楼实在是隔得太近了,他又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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