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奴隶社会 > 暗涌|第四十章 有个女孩叫邵敏

暗涌|第四十章 有个女孩叫邵敏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贵林那晚又是近十点才离开公司。公司现在的信用批准都是人工做,很费时,也没有效率。 他负责开发电眼系统,这个系统的一个功能就是自动审核每一个贷款申请人,分析客户还清贷款的概率和信用。这之间要用到很多数据挖掘、数据分析的算法,然后搭出这个架子给下面的程序员来实现。现在正是开头,很多思绪还很凌乱,很多想法没有实证,他每日脑子里旋绕的就是这些东西,有些着迷。
 
过了几天,贵林和几个同事中午一道去一家粤菜馆吃饭。推开餐厅的铜质铁门,贵林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纤瘦而单薄。那个人斜挎着个小包,手里拿着几张卡。
 
“试试吧,我们这家金沙健身馆是新开的,就在附近呢。”那是他熟悉的声音,是圆圆的声音。他有些尴尬,同事们却都在旁边站定了。
 
“几位?”订座的小姐问贵林的同事。
 
圆圆回过了头,看到了他,她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而且是这番形象被他撞上,脸上有些发红。
 
“你好。”他说话了,对着咫尺之遥的她说。
 
“你朋友啊?”旁边的小金问。
 
“嗯。”他迅速地在脑海里给她搜索一个合适的身份。“我老乡。”他想她是东北人,他在东北住过,算上半个老乡也没错。她顿时脸色不大好看,贵林也有些羞愧,还老乡呢,他们可是上过床的,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老乡捧个场吧,买一个健身卡,一年才两千块,你们这些天天待在办公室的 IT 人士最需要锻炼了。”她的眼色突然妩媚起来,贵林看到了旧日玉叶餐馆的那个圆圆了。他窘在了那里。小金笑嘻嘻地拿了一张卡,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笑盈盈地一一作答。说话间,桌子空出来了,领座员招呼他们进去。小金说抱歉,下次了。她就笑笑,收了卡,转身就走了,也没和贵林说句话。贵林被晾在一旁,他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跟着几个同事进去了。
 
晚上下了班贵林去了圆圆那家健身房。离他公司不算远,走路十分钟不到。他没有看到她在前台,他以为她样子好看,该是站在前台的,然后才意识到不管是 70 后的他也好,还是 80 后的她也好,都已经老得不适合站在前台了。前台的姑娘嫩得能掐出一把水。
 
他问了前台的姑娘。
 
“圆圆?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叫圆圆的员工。”前台的姑娘说。  
 
“噢,她好像是推销健身卡的。”
 
“抱歉我们这里有不少推销健身卡的,不算我们的正式员工,我不太熟悉呢。”前台的姑娘客气得很。
 
他有些失望,想发微信问圆圆又觉得不合适。正要离开,迎头看见圆圆走了进来,她看着他,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的样子,语气却是淡得很:“你来这里做什么?”
 
“嗯,来锻炼啊。”他笑着说,她说,“那么,你要买一张健身卡吗?我给你打个九折。”两个人便都笑了。
 
那边前台的姑娘叫了一声:“阿芳姐,你回来了。” 
 
圆圆对贵林说,“你等一下啊。”走了过去和那个前台的姑娘说话,剩下贵林一头雾水。阿芳?她是这里的正式员工吗?
 
过了一阵圆圆又回到贵林这边。
 
“她叫你阿芳?”贵林问。
 
“你忘了我原名叫何菲芳?我现在用我本名。”圆圆笑。
 
贵林想了起来,“那你要我叫你什么?”贵林笑问。
 
“你叫我阿芳吧。”她脸上掠过一丝暗影,圆圆是和那一段不堪的历史联系在一起的,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好的,阿芳,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吧。”阿芳听贵林这么一说,灿然一笑。两个人就往附近的一家叫湘满园的湖南餐馆去了。深圳这边湖南餐馆不少,大概是因为湖南来这边的打工仔多。吃饭的时候阿芳说起除了平常出去兜售健身卡,她还在这个健身房管理一些杂务,会员登记记录,器械的维护和保修,还兼做个出纳,算是用到一些她原来财会学校的一些东西。不过,她现在还是个临时工。
 
“慢慢来吧。”他说:“已经比喀布尔那时好很多了。”
 
她眉头一皱,没有说什么,餐馆的玻璃窗外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前行,水洒在一旁的朱槿树上。水过之处,朱槿的花瓣上堆积了一颗颗透明的水珠,那单瓣的朱红色花朵便变得丰润闪亮了。“深圳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她轻声说。
 
他们吃过饭,一起走向地铁站。洒水车刚过,夹竹桃上的叶子上流连着晶莹的水珠,叶子绿得发亮,花朵也是更鲜亮了。大片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肩并肩,走得很近了。他伸出了手,拢住了她,他闻到了她身体的香润。地铁站很快就到了,很近,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他住在蛇口,她住在上沙,两个方向。“再见。”她轻声说。他把她拉在了怀里,他对她的欲望在身体里翻腾:“去我那吧。”他轻声地说。她迟疑了片刻,说:“我今天有事情。”他有一丝受挫,松开了她:“好吧,那再见了。”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快速地消失在拐角。她在那站了半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呆呆地往上沙的方向走去。
 
六月初的时候,贵林收到了一个邮件,来自一个美国朋友吉安娜。
 
他看完这封信,心里一热,他感到了 1998 年的燥热从时光隧道的那头滚滚而来。那个夏天,湘西南的小城邵阳有如一个硕大的蒸笼,热气从每一块地皮里钻出来,钻进了每一个角落。还有几个星期,他就要离开家乡的小城,远渡重洋去往遥远的美利坚留学。离开前的一个星期,贵林在难耐的酷热中来到双坡岭的邵阳福利院。他是受老乡兼同学邹鸿之托去拜访邵阳福利院的负责人,打听一个叫邵敏的孤儿的情况。
 
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谷歌搜索也刚刚上线。一个叫吉安娜的美国女人在谷歌里用 “shaoyang”这个关键词搜索。她搜到了当年正在康奈尔大学念书的邹鸿的网站。邹鸿在学校的网页上写着“hometown :shaoyang”。吉安娜如获至宝,她给邹鸿发了一个邮件:“1996 年年底,我领养了一个叫邵敏的邵阳女孩。我们一直想知道她当年被送到福利院的情形,我们也想知道她亲生父母的情况。”她还把邵阳福利院负责人的一些信息告诉了邹鸿。邹鸿把这些信息转给了贵林。贵林决定在出国之前去一趟邵阳福利院。
 
于是在记忆中那个酷热的夏天,贵林走进了邵阳福利院院长林女士的家。她儿子开的门,贵林事先打了电话,林女士已经穿戴齐整在客厅里等着他。他说明了来意,林女士说对这个叫邵敏的女娃娃有印象,是她把邵敏带到长沙,然后把孩子交接给那里的负责人的。她并没有直接和来中国接邵敏的吉安娜接触,只知道收养邵敏的是一个单亲母亲,住在美国的加州。
 
当贵林问起林女士有关邵敏身世的情况,她有些迟疑,只说她是被一个好心人在人民广场的喷泉附近捡到,并送到福利院。孩子身上有一个纸条,写着她的生日,1996 年 1 月 3 日。
 
“就这些了?”贵林很不甘心。
 
“好像就是这么多了。”她非常谨慎地回答。
 
贵林还以为会有一些戏剧性的情形,比如孩子的亲生父母会留下一个纪念品,一张照片,作为孩子一生的牵挂。
 
“没有。“林女士很坚决地否定,贵林有些失望。他又问了些问题,她说我不能回答,现在外面说我们卖小孩,我们还是少说些为妙。
 
贵林恍悟她为什么口风这么紧,不肯多说一个字,定是有人嘱咐了的。他们又稍微聊了些,她就陪贵林到邵敏住过的房间去看了看。很大的一个房间,有一间教室那么大,很多张床摆在那,有些凌乱,绵软的日光斜斜地从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是一番破旧的景象。贵林在得到她的允许后,照了些相片,又在外面照了些照片,房舍,孩子玩耍的地方,还有门口邵阳福利院的牌子。
 
然后贵林就告别了林女士。他回望那个小山坡上的福利院 — 它曾经是那个叫邵敏的小女孩的立身之处,虽简陋,却是给予了她又一次生命。而且,因缘它,邵敏找到了一个新家,一个有爱的家。他想,这何尝不是这个女娃娃的福地,她和这家福利院结的,该是一个善缘。
 
到了美国,贵林通过邹鸿,和吉安娜建立了联系,把那些相片寄给了吉安娜。吉安娜在邮件里感谢贵林给邵敏带来这么多珍贵的资料。贵林却心里有愧,信息实在太少了。
 
又过了几年,贵林毕业了,去了纽约工作,2002 年的独立日贵林和翊欧准备去南加州玩一趟。他想起了那个和他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小女孩,他想去看看那个叫邵敏的女孩子。他于是给吉安娜发了个邮件。她特别高兴,说非常期待贵林的到来。
 
那天在拉古娜海滩游玩以后,他们就去了吉安娜在尔湾的家。她家在离海不算远的山上。山上是大片大片的黄。贵林看惯了东部绿色叠嶂的山,对这样的黄很不习惯。好在进入小区,又是绿树盈盈,满眼葱郁。道路齐整,一栋栋红色瓦棱的漂亮别墅在绿影里齐齐整整地伫立着。
 
他和翊欧到达吉安娜居住的二层楼的房子时已是傍晚。那是栋精致的房子,房子外墙镶嵌着大块灰白的石头。贵林按了门铃,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她是个瘦削的女人,看起来有几分严肃。
 
“你是吉安娜吗?”贵林问她。
 
“不,我是莉安,我是吉安娜的……伙伴。”她说。她用的英文是“Partner”。贵林那时到美国不久,并不了解这些特定的词汇,心里有些疑惑,Partner 是什么意思?待他们进得屋内,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白人女子走了过来,她稍胖些,圆圆的脸,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原来,她才是吉安娜。她过来和贵林翊欧拥抱,看起来颇有些激动。贵林暗想,这才是信中那个热情洋溢的吉安娜。
 
“詹妮弗!”她叫出了一个名字,然后,从厨房那边走出来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大得都有些不像亚洲小孩了,可是她那有些塌塌的小鼻子,她翘翘的嘴,她乌黑的头发,甚至是她的眼神,都透露了她的亚裔血统。那是多么亚洲的一个小孩子,多么邵阳的一个小孩子啊。贵林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她和他来自同一片故土,她就是那个中国名字叫邵敏的女孩子。她走到他们的面前,看了看翊欧,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姨,又走到贵林的面前,叫了声叔叔。她的眼神好安静,甚至是有些深邃,全然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他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他握住了她小小的手,这双小小的手的主人和他一样来自千里之遥的小城邵阳,这个小小的姑娘是和他一样有着颠沛的经历。
 
他们在客厅里坐定。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白人女孩走了出来,詹妮弗走过去,依偎在她身边,白人女孩给她梳头发,那也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子。再然后,又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白人男孩子,也是安安静静的。一开始给他们开门的那个瘦削的女人也过来了,坐在吉安娜旁边。贵林大致有些明白她和吉安娜的关系了。但是他又有些糊涂,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组合呢?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