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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丨第三十六章 酒吧里孤独的女人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很多企业也搬迁去了地价、劳动成本更便宜的地方。原来工厂的土地上竖起来很多住宅,贵林有一次好奇去看了一眼,价格高得让他瞠目。

 

贵林想起毕业时还去朗讯面试过。现在不管是公司,还是股票,甚至是以公司命名的道路都烟消云散了,唯有时间恒古不变地流淌。而细细揣摩,连时间似乎都不是一尘不变的,贵林觉得似乎整个宇宙都在慢慢膨胀,膨胀的宇宙里的时间加快了流逝,也许亿万年之后时间都会幻化成烟云。贵林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浦东,思绪在胡乱无序地纷飞,就像深秋时节翻飞的落叶。

 

又过了一个月,贵林把房子搬到了金桥酒店公寓,公寓离金桥开发区不远,他每日坐出租车去上班。公寓里面住了很多外企的高级职员。旁边就有个家乐福,有些像硅谷的 Safeway,里面品种齐全得很,琳琅满目。附近还有德威外籍学校,平和双语国际学校。他有时候去对面的碧云体育公园跑步,一路看到道路两旁异国情调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看到很多蓝眼睛金头发的小孩子在马路上骑车,他便有种回到硅谷的恍惚。只是路上不时又能听到浦东话,或是各种口音的普通话,还有英语,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上海,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的一隅。

 

贵林原先住的明园世纪在浦西,是传统的高尚住宅区,人称上只角,上海本地人多,都是拥有好资源的中产阶级或者是外企高管富裕人群。浦东这边是很不一样的,浦东原是本地农民的地盘,建立了各种各样的开发区之后,涌入了大量新上海人。贵林常去的酒吧能见着三六九等外国人,或者是外地毕业的大学生。他住的楼里能碰上大量的流动人口,快递,保姆,各种小工。公寓附近有个望湘园,能吃到家乡菜,他后来辗转知道老板居然是湖南人,也是个海归,心里更是有了一份亲近感。而街口那家 85 度 C 面包店又让他想起硅谷,他离开硅谷那阵,附近开了一家 85 度 C,生意好得不可思议,队伍总是那么长。

 

浦东浦西,两个如此不同的地方却都在这个时代里旺盛地生长绽放,构成了上海这颗东方明珠不同的点和面。贵林心里是觉得浦东让他更自在一些,浦西那边是属于上海本地人的,他是不属于那里的,不过,即便是浦东,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真正融入。似乎他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他对此感到沮丧却又无能为力。

 

工作上的事照旧是要操心。他们这个项目是需要人的,大头也给了招人的名额。他却发现很难招到合适的人,外企这些年工资压根不涨,新进来的人一直是一万块一个月,还有几个外籍人士来面试,工资是和国内的员工同工同酬的,并没有前些年那样的海外补贴。名校出来到外企混的多半是没有背景没有理想的年轻人。贵林想这也和硅谷差不离,最好的人才都去了谷歌,脸书这样的技术新贵。

 

工作上他一直是勤恳的,英语交流也顺畅,只是这个产品毕竟不是技术上最领先的,到了后半年顾客增长明显慢了下来。陈亮原来经常要加班给销售做客户演示文稿,最近几个月倒是不怎么忙了。贵林明显觉察到了一股颓败的气息,没多久,他收到一个老朋友的微信邀请,一个海外朋友。他是半年前开始用微信的,联系人多是国内的朋友,还没有几个海外的朋友。这个人是原来和他一起创业的王伟平。

 

两个人很久没有联系了,在微信里很是聊了一阵。王伟平是个快言快语的人,很快就把他的意思说了出来,他想拉贵林再次去创业。

 

“互联网金融公司,在杭州,我国内的一个师弟喊我一起弄。”王伟平是交大毕业的,他认识的一个师弟喊他加盟。

 

贵林这几年在大公司做得实在没劲,也是想换一换,只是他觉得王伟平这个人不太沉得住气,又一想当年就是和他创业,月月才出的事,心里有个疙瘩。

 

“算了,我都怕了。”他回了一句。

 

“你再想想,我知道你女儿的事情在你心里有阴影,可也不能在阴影里过一辈子啊。你那家惠源公司,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准备早点走人吧。”

 

贵林这头没话。

 

“我明年初就准备回国,我算是一个创始人,你早点来没准也能做个创始人,就是算不上创始人股票上也能多分点啊。”

 

贵林想哪那么容易就让你当创始人,他知道王伟平嘴巴像青蛙,吹起牛皮呱呱响,就没吭气,只说我想想吧。

 

又过了几个星期,王伟平又来了个微信,我准备年底回杭州,你想好了吗?

 

贵林也不想把创业这条路堵了,就说你先干着吧,来上海的话我们一起喝一杯。他倒了一杯红酒,望着窗外的高架桥,他到上海还没有自己开过车,他有些怕上高速,尤其是高架,入口短,架在空中,穿来转去,让他发晕。灯火把高架桥染成了金色的玉带,穿梭流转,满城尽是黄金甲,这是个遍地黄金,遍地资本的时代,他要错过了一次赚大钱的机会了吗?他喝了一口红酒,凝视着这上海的夜。红酒味道有些甜,他刚回来时不太习惯,现在居然觉得也不错。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万圣节。贵林看到小区里好多孩子穿着化妆服,打扮成蝙蝠侠或者是白雪公主敲他住处的门讨糖。他没料到国内的万圣节弄得这么热闹,跟他那时在硅谷一样了。他事先没有准备,孩子们敲了门他也没有糖,心里有些尴尬,干脆出了门去了附近一家酒吧。

 

酒吧里人可真不少。酒吧中间搭了个夏威夷样式茅草顶的开放亭台,有个小乐队在那唱歌,声音有些大。贵林喜欢喝酒,大概也是喜欢那种略带暧昧的情调的。一个单身的男人,有时候也是需要去一下这样的地方。去得多了,他也知道了个大概。

 

国内的酒吧分闹的和不闹的,前面一种是迪吧,声音闹得他耳朵都要整聋了,四周也是人挤人,蓝幽的灯光从顶棚上打下来,晃着眼,他去了一两次,极不喜欢。后面的一种叫清吧。一般有个乐队唱歌,声音小多了,歌手的水平参差不齐。

 

这家碧云路上的酒吧他是喜欢的,价钱公道,气氛清郁,有一回唱歌的是一个民谣乐队,唱得很到位,很深情,不比《中国好声音》差呢。唯一缺点就是地方稍微小了点,有些挤,想想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滩也是正常。酒保是个湖南祁阳来上海打工的小老乡,每次看见他都很热情,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他。

 

今天这个小老乡不在,贵林要了杯 mojito,要酒保多放薄荷少放冰,自己就坐在了一个角落。他打量了一下周围,好几个女的戴着小巫女的帽子,还有一个男生戴着獠牙,着实把贵林吓了一跳。

 

周围都是三三两两来庆祝万圣节的,成堆成群。隔了两个桌子有一个女人坐在那翘着黑色鱼网袜的腿,孤单单地一边喝着杯酒,一边看着手机,百无聊赖的样子。贵林凭经验知道这样的女人一般都是钓鱼的,他转开了眼睛,看着台上的乐队。他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一定和酒吧前面那个四方水缸里的金鱼一般寂寞。

 

那个穿鱼网袜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这一桌。

 

“你好!”她说。

 

“你好。”他客气地回答,她的嘴可涂得真红啊。

 

“一个人,我猜你是住在金桥酒店公寓的。”她说。

 

“为什么?”他一时好奇。

 

“因为你来得不是特别晚,又是一个人,看样子也不像上海本地人。”

 

他笑了:“但是,你怎么确定就是金桥酒店公寓的。”

 

“因为你穿的衣服啊!”她笑了。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穿的衬衣口袋上印着自己公司的名字。

 

“你们公司在这附近,上海本地人很多都是住浦西,白天上班,晚上不在这了。晚上一个人来这个酒吧,又在这个公司上班的一般住附近的金桥酒店公寓。”

 

“不错,你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还真不错呢。”他由衷地说。

 

“怎么样,干一杯吧。”她笑了,露了一丝得意。

 

他举起了酒杯。

 

“碰杯不看着对方眼睛,七年糟糕的性生活都会伴随着你。”她笑了,他也笑了。

 

“这是一句欧洲的谚语,忘了哪个国家了。”她又说。

 

他放下了酒杯,看着她,黑色的长发,姣好的脸庞,并不迷惘的眼睛。“你是做什么的?”

 

“你一定以为我是做那个的吧。”她笑。

 

他老老实实地点头。

 

“唉,说起来很搞笑,我是个作家......嗯,其实不能叫作家,就是码字的。我最近在写一个妓女的小说,写怎么勾搭客人,可是实在憋不出来,就打扮成这个样子来体验生活。”她灿灿地笑了。

 

“噢。”他半信半疑地点头。

 

“看,这是我发在朋友圈的。”她像是读懂了他的表情,把她的手机递过来。他看了一下。

 

几张她坐在酒吧的自拍,还有几张酒吧里形形色色人物的照片,有一张居然是他自己远远地坐在那喝酒。然后配了一句话:“演出开始了。”

 

底下是一堆的评论。

 

“怎么样,勾搭上一个了吗?”

 

“碰到色狼招呼我们过来救场啊。”

 

他笑了:“敢情你还是个很敬业的作家啊,说说你坐在这的感受。”

 

“说实话,很需要勇气,一进来站在门口我就想逃。可是已经在朋友圈说了,又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她说。

 

贵林一直是个特别有怀疑精神的人,不会是她故意发的朋友圈整这么一些信息来诳我吧。可是她又是要骗我什么呢?钱?色?他想到后面一个字不禁笑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渐渐入港。她听说他是做数据挖掘,人工智能分析的,眼睛亮了:“到时候你写个机器人软件写小说吧。”

 

“好主意,可是那你不就失业了吗?”他笑。

 

“现在跟失业有啥区别,现在有几个作家能养活自己?”她说。

 

“不会吧,苏童,还有余华,不都过得挺好吗?”贵林从小语文就很一般,除了爱看科幻小说,其它都不甚知之,知道的是极少几个作家的名字。

 

“嗨,有几个那样的。那是顶尖顶尖的作家。可是绝大多数人达不到那个境界,又没有别的技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文学做个业余爱好还行吧,做职业的确不是明智之举。” 他说。

 

“就是这个意思,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她叹了口气。

 

酒吧里灯光是暗黄的,有些晦涩,暧暧昧昧地充盈在他们之间,她趴在桌子上,手托着下腮盯着那个大鱼缸看,贵林突然动了些心思,又不禁为自己这些心思暗自惭愧,就低头喝了口酒。

 

“我得走了。”对面的女子说。

 

“我也走了。”贵林站了起来。

 

他们走了出去,酒吧门口是个老阿姨,六七十岁吧,也许实际年龄没那么老,她蹲靠在墙边一个广告牌的旁边,面前是个装了玉米棒子的小锅,她靠在那,眼睛闭着睡着了。上海的深秋寒意茫茫,冷,风也大,吹得枝桠都哆哆嗦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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