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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第三十三章 青涩记忆中的少女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眨眼的工夫,时间就毫不留情地把那些青春年少甩在了身后。只是记忆时不时会把旧时光撩开一个小角,透过那一角,他再一次看到那个有些孤僻的少年站在南方那个小城的街头,四下茫茫。

 

他上中学回家要经过大安街,那么狭窄逼仄的一条街,他总怕相向而行的车辆会碰在一起,或者是机动车会碰到旁边的行人。没有人行道,没有自行车道,没有绿色的行道树。所有的人流、自行车和机动车在同一条狭窄的街道上穿插交融,似乎马上就要撞上,却总相安无事。两旁是木质的两层楼房,一栋连着一栋,老式的,木头都是黑的,像是随时会垮掉。他最记得那些门板,一块一块,黑漆漆的,堆在一旁。他的一个同学就住在大安街。他去过他家一回,深深的好几进的房子,采光也不好,里面所有的物件便都成了灰的,黑的,如一只褪了毛的老猫,在大安街的喧哗中昏睡着。

 

他上的是小城最好的中学。那时候,他是班上一个身材瘦小,寡言少语的好学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他这样的学生老师都喜欢,不闹腾事,学习还好。她也算是个好学生,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有些胖,尤其是她的大脸盘,衬得人更胖了。她每次语文考试交成绩单给他,总不怎么说话,递给他就走。他并无在意。他那时候偷偷喜欢隔壁班上的校花程薇薇,从高一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他一直把她放在心里,却什么也不敢说,一年多了,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高二的春季运动会上,程薇薇到他们班这边和她的一个好友说话,眼风似有似无地看了他几眼。他像是看到了暗夜中的光亮,当晚便鼓足勇气给程薇薇写了一封情书。

 

他想象过如沉水底的情形,结果却是比那更糟。他很快就听到了传言,说是他的字写得不好看,好像还有错别字。隔壁班上另一个好学生成峰字写得好,文采也比他好。两个学霸都给程薇薇写了情书,程薇薇看起来是更钟情成峰。不过程薇薇还是到他们班上来,和她的女友说笑,吃吃地笑,一笑,眼睛就弯,眼风还是会飘过来,飘到他身上,他便窘得把头埋在书里。

 

他是住校生,宋晓环也是,那天他从食堂打了晚饭往宿舍走,晓环跟在后面,快步赶上了他。

 

“吴贵林。”她跑得有些气喘,“其实……其实程薇薇还是有些喜欢你的。”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她停住了脚。路旁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风过处,刷啦啦地响。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二,他一进教室就觉得不太对劲,大伙儿都看着他,窃窃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在意,坐到了自己座位上。宋晓环接着也进来了,大家的窃窃之声更大了,几个女生都笑出了声音。他坐在第二排,回头看看,笑声小了一些,等一下,又大了。她坐得隔他不远,头埋在书里。他皱了眉头。

 

早自习结束了,几个男生告诉了他。原来宋晓环喜欢他,还写在日记里,结果她那本日记被人发现了,班上的女生都看了。他心里一跳,宋晓环还坐在座位上,大脸盘从书本后面露了一嘟噜。他没有说话,心里很有些恼又有一丝虚荣,还有一丝纠结,为什么写日记的不是程薇薇?

 

晓环那几天更不敢看他,给他交作业本的时候眉眼低着。贵林倒是注意看她了,白白的皮肤,嘴唇红且丰润。少女的胖,倒是更显出了丰腴。其实并不难看,仔细看,还很有几分杨玉环的味道。和那些胸脯像飞机场的的女生比起来,倒更招人爱。贵林心里有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法控制的冲动,前几天上生理卫生课他也是同样的反应,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住校生晚上都去教室看书自习。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大家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晓环走得慢,他看见晓环在后面,便也慢了步子,两个人都落在了后面。他走近了她,走得很近。

 

“明天晚上十点,宿舍后面小树林子见。”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他觉得她一定听不见。

 

第二天晚上晚自习以后,大家在水房里洗漱,他看看手表,九点五十五了。他抓了块毛巾擦了擦嘴,偷偷地溜出男生宿舍楼,跑到宿舍后面的小树林子。树林里有香樟树,也有柳树,叶子稠密,连月光都遮住了。他有几次看到男生女生在林子里出没,应该是他们高中后面一个师范大专的学生,这个树林子是高中和师专的分界线,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

 

他等了几分钟,宋晓环真的出现了。她看起来有几分疑惑,不停地看着后面。

 

“这么晚,你有什么事吗?”晓环问他,眼睛不太敢看他。

 

“我……”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非常突兀地,他抱住了她。他是喜欢她吗,好像也不是,就是身体里有一股热流,烧着他,烧得他不得安生。十七岁的少年,他需得抱住一样东西方能把这热流导走。

 

她赶紧推开他: “你干什么?”

 

他有些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我……可以……抱抱你吗?”说着又来抱她。

 

“不可以的!”她着急地推开他,慌慌张张地走了,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树林子里发呆。

 

第二天,他注意到她敢看他了,眼神少了以往的那丝怯,倒是多了丝温柔。他又有些奇怪,一晚上的工夫,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晚上下了自习,他依旧是最后一个,他走出教室,看到晓环也落在了后面。两个人似乎是有了默契似的都和大队伍拉得远远的。他们走得很近,他的胳膊有意无意碰到她的胳膊,松软软的胳膊,她也不躲闪。

 

那一个星期他们都是如此,故意落在最后,然后若即若离地一起走回宿舍区。那天他又悄声说:“今天晚上小树林子,可以吗?”她低了头,不说话。

 

那夜她果然来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抱住了她,她没有推开他。

 

“好奇怪,那天晚上我推开你,回到宿舍,心里甜滋滋的。”她轻声说。他更紧地抱住了她。她身上肉很多,光滑细腻,抱着手感太好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拥抱过一个青春的少女,一个多汁的少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出现了古怪的反应,发硬,膨胀。他低下头,着着急急地找寻她的嘴。她躲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躲过。她的嘴唇柔软厚实,像她的身子一样,他的身子崩得很紧。这是初吻的感觉吗?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勾人魂魄,那么甜蜜。但是多么新鲜,多么奇妙。他抱住了面前的这个青春少女,微胖的少女,他的脑海里却是程薇薇的样子。他闭上眼,不再看她。他听到了树林里的虫鸣。

 

再以后在小树林里的时候他就有些不老实,有一次,手伸到了她的衬衣底下,她很慌张,但是也没有拒绝,任由他摸。她的胸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他下了大力气,捏得她有些疼了,她也没有阻止他。但是他的手一往下,她就制止他:“只准往上,不准往下。” 有一次,他还是摸到了下面。她叹了口气,也没有说什么。他又有了些愧疚。他有些搞不明白了,他在干什么,她是他的初恋吗?他明明是喜欢程薇薇的啊,但是他为什么要去惹她,抱她,亲她,摸她,他是把她当作一种替代品吗?

 

那一天是高二暑假的前一天晚上,马上就要放假了。白天刚刚考完最后一门,他的神经崩得很紧,下面也很紧。他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发烫。在小树林里,他一把撩开了她的裙子,把她压在了一棵柳树上,强行就要撞进去。

 

“不可以,不可以。”她慌张极了,突然生出了力气,一把就把他推开。他又把她按在了树上,她又是一把推开。

 

“没劲。”他的身子冷了下来,脸上有些漠然。

 

“会给你的。真的,一定会给你的。”她脸上有几分愧疚。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树林。夏天的风,吹起林子里柳树的叶子,拂过她的脸,又飒飒地散到林子里。她呆呆地站在那,眼泪含在眼眶里。

 

暑假过完就分班了。他是理科班,她是文科班,程薇薇去了深圳,据说那边高考容易些。他很是难过,身体里似乎有一样东西被抽空了。他的教室在晓环的教室隔壁。他下了自习直接就回宿舍,很少和她打照面。她有时候在路上碰到他,他头一扭,假装没有看见她,继续往前走。高三了,最重要的一年,他没工夫去想这些,而且,他对她的热望似乎也在那个夏天随着程薇薇的转学而迅速消退,他再也找不回那种冲动,他迅速地退回他自身中去,那是无人能及的幽微之地。

 

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他一个字也没有回,他连个眼神都不给她。他有些吃惊自己的无情,但是,他真的没有兴趣了,他对她的只是欲,不是爱,他用她满足他青春期的萌动和新鲜。欲望是火,爱是水,火在烧尽了以后就会熄灭,欲望是最不持久的一样东西。而爱,是会一直流淌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宋晓环在他的冷漠里渐渐枯萎。她本来文科成绩还不错,现在到了文科班却一直不出色。倒是他,成绩一直拔尖,现在心无旁骛,一心备考,成绩更比以前好了不少,经常在年级前三名,有好几回会考成绩都比成峰好。

 

高考的时候他没有太多意外地考了全校最高分,进了北大,但是他却没去成他的第一志愿计算机系,而是被调剂到了数学系。宋晓环连本科都没有考上,好在过了专科线,去了南京的一个学校念大专。成峰去了科大。贵林很想知道程薇薇去了哪,但他们原就不是一个班的,她转学去了深圳更是音讯全无。

 

他回了学校一次,远远地看到宋晓环。他的眼光越过她,看到了更远处的蓝天,那么高远的天。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兴奋,他只是高兴自己终于可以离开南方的这座小城了。

 

他记得他那时只有十岁。有一天,他在那街上看到两个中年女人在骂街。是邻居,两栋毗邻的木楼的邻居。她们声音尖细,一个比一个高,面朝着整条街的车水马龙,跺着脚,指着对面的邻居骂。骂街,简单的两个字,准确地概括了那个场景。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人围得很多,车子都走不动了。公车的司机开始按喇叭。他突然说不出的难受,他走得很远了,才听不见她们的对骂声。

 

有风从街角吹了过来,卷起满街凝滞的灰。他站在大安街的路口,跟自己说,我要离开这个城市。那一刻那条老街似乎突然就安静了,所有的喧嚣像潮水一般隐退。

 

现在,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小城了。他站在资水旁,看静静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四野茫茫,他的身后是老旧的城墙,青苔层层叠叠如时间的纹路一般布满了城墙,愈是下面的颜色愈深,渐次递减,到后来便和墙面上斑驳的土黄参差交错。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城其实是古老而沉静的。而在那沉静之下有一种他所不知晓的力量。然而,他却是要离它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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