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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三十二章 职场女性的困境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这里的人是说沪语为主,贵林是听不大懂的。路上的上海女人衣着精致且得体,表情矜持又不失优雅,连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也是常穿着裙子洋装,看起来就多了分雍容。贵林想这样的地方是深得了上海的精髓的,这其中的味道是他这样的“乡窝宁”不能深谙的。

 

一天中午贵林去公司下面的一家快餐馆买中饭,看到不远处做销售的小陆坐在那一个人吃饭,就走了过去。小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贵林问了一句,哪晓得这个小陆一下子就说了一大堆。

 

小陆今年三十五了,在国内算是高龄孕妇。已经是拖了很久不能再不生了,可是一怀孕,怀胎十月工作肯定受影响,尤其是她这样做销售的,经常要出差见客户。生了孩子再休上几个月产假,公司的事务肯定受影响。所以好些像她这样的白领,要不迫于老板压力,要不迫于职场发展的自身压力,都不敢太早生小孩。她家里催得急,她也想过辞了职生孩子,可是上海这大都市生活费用高,辞了职经济压力就大了。她老公是个博士,在一家国有公司做技术,不上不下是个小主管,工作收入一般,家里的大部分收入还是依靠小陆。

 

几个月前她知道自己怀孕了,一直没敢跟老板说,现在四个月,开始显怀了,硬着头皮给直接老板王杰克说了。王杰克中文名字叫王建,Jack,建,念起来还挺像。外企的员工几乎人手一个英文名,他进来时就取了这么个名字。杰克是苏北人,大学毕业后削尖了脑袋留在上海。他原来是个产品经理,在职念了一个复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合办的一个 MBA。王杰克听了后不动声色地拿出总部给中国区的指标给小陆看,说你怀孕没问题,不出差也没问题,可是咱们的指标得达到,你怀孕了,可能要代理商做更多事情,得要他们多帮帮忙呢。

 

小陆默默点头,开始了惴惴不安的怀孕生活。她有空就拿着电话和代理商老胡沟通。这个老胡还真是没辜负他这个姓,整一个老狐狸,表面上恭喜小陆高龄产妇喜怀贵子,心里想去年那笔生意你要了个大折扣,拿走了大部分利润,今年你得听老子我的了,老子年度里不下单饿死你,看你分成的时候还听不听我的,我说按 7:3 分你就得照做。他拐弯抹角地把他的想法说了。小陆一听分成这么差就不高兴,老胡就耍滑头说那也行,我就去找你们的竞争对手。

 

小陆一听就傻了眼。像惠源这样的软件公司一般都对付款方式和时间要求苛刻。而甲方也就是买方很难迅速付款,又或者因为法务条款苛刻,需要有代理商做中介,和甲方乙方分别签订合同,起到缓冲的作用。另外,代理还会做一些基于甲方要求的二次开发,赚些服务费,而乙方供应商也正好可以节省成本做这些二次开发,所以慢慢地,三方形成了一个相互依赖的生态环境。

 

小陆拿老胡这个代理商没办法,回头又跟王杰克说。没想到王杰克含含糊糊地说回头问问,不过你不用管别人,你自己凡事照公司的政策办就行了。看到王杰克糊弄和不耐烦的态度,小陆蔫了。她心想,这个王杰克是市场管理出生的,没做过销售,哪知道基层销售的苦恼。对他而言,代理商和他手下的销售人员怎么分成,他不在乎,一个两个销售没有达标,他也不在乎,关键这个组销售额达标,他自己的奖金和位置就保住了。小陆想到这一层,心里寒了半截。

 

王杰克又说,你生了孩子也不用着急回来上班,孩子还是最重要啊。小陆想他这什么意思,自己生完孩子等于组里少源,战斗力降低他也不在乎,是不是想借着她生孩子的机会把自己赶走啊。

 

小陆越想越担心。现在她也顾不上奖金分红了,就想着怎么才能在休了产假之后保住自己的位置。她把心里的苦恼半遮半掩地跟贵林说了。贵林也听明白了个大半,就安慰小陆说,“你别想那么多,在美国很多人你这个年纪生孩子,生完回来职业上一点也不受影响。”

 

“那是你们米国啊!”小陆的细眼睛睁大了。“我周围好几个朋友生了小孩以后都只好再找工作。找的时候还不敢说家里有小小孩,怕老板不要呢。我现在每天都工作到好晚,一点也不敢懈怠啊。”贵林不好说什么,只得和稀泥地安慰了她几句。小陆脸上总还是没个喜气。贵林事多,吃了饭就上楼了,留下小陆在那没精打采的。原来这个小陆发牢骚是假,其实是想要贵林捎话给销售那边的人,也是树立一下自己勤勤恳恳的好员工形象,可是贵林这种海洋动物看起来缺个心眼,压根没搞明白她的心思。

 

几个月下来,客服中心上手,业务慢慢增加,人员也增加了。麦克回国时间长,熟悉国情,他在给美国总部汇报客服增长的好消息时,也提到最近国内一个给 IT 公司退税的政策,根据这个政策,开发的利润与销售部的营业额合并在一起利于企业退税,此外政策对于满足一定人数的外企还有别的退税奖励。

 

他趁机又把测试搬到中国的事向尤金提了出来。贵林也再次提到开发和测试不在一个点的劣势。虽然中印时差不多,公休假还是不一样。异地交流有短板,有什么问题还得开视频会议,有些小事干脆也懒得交流。

 

几年前美国总部是绝不会把一个软件完完整整放在一个点的。可是惠源公司在美国这边销量日益下降,也就是中国这边有些起色,也不得不退让几分。尤金也记得自己那时候有时差开会犯愁的事情,心里又对这个客服中心招揽了生意颇为满意,再加上还可以省税,就同意把测试全部移到北京。两个月后,功能测试和系统测试移师上海。这样,这个产品的开发,测试和技术支持全悉搬到中国。大家都颇为振奋,准备找了个餐馆好好庆祝一下。

 

那天下了班,一行人到了外滩的海鸥餐馆。这家餐馆临着外白渡桥,过了桥就是百年外滩,隔着江就是上海的金融中心陆家嘴。小包间的窗户外面就是黄浦江。贵林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大上海。黄埔江这边是百年租界,那边是新时代的高楼层叠入云,云朵在河的两岸自由穿梭。他这几个月只是忙着公司的事,周末在附近的宋庆龄故居和复兴公园走走,并没有见到上海这个繁华都市的全貌。窗户下的黄浦江水有些浑黄。他想起小时候爱看的《上海滩》,那句“浪奔,浪流,万里滔滔不绝江水永不休”就回旋在他脑海。上海是个什么样的滩?他小时候那次途经上海,和这个城市生了小小的过节。他知道这是个不一样的地方,是个好地方,只是,他似乎还未能完完全全懂得它的好。他想他大概也很难真正融入到这个城市。

 

大家一一坐定,小陆就坐在贵林旁边。这回她倒是神清气爽,满脸喜气,似乎也不发愁生了孩子能不能回来的事了,和前几个月在餐厅碰上全不是一副风貌,贵林暗暗称奇。贵林手下的开发组长小肖看着对座的销售王杰克和小陆,不由问了一句:“咦,老林没来?”老林是这个产品的另外一个销售,说老林,其实也不老,也就三十八岁。

 

“噢,老林前一阵给公司开了,有代理商投诉他。”贵林手下管售前技术支持的陈亮说。陈亮和销售部门经常打交道。

 

“老林不是一直干得挺好的吗?”小肖有点诧异。陈亮不说话了,看着王杰克。王杰克简单地说了一句,老林从代理商那里拿回扣,被告到美国总部了。贵林前一阵也是知道这个事情,只是他对销售团队那边的人事不熟悉,也不知道个究竟。

 

“那他手下的那个大客户摩远公司给谁了?”陈亮问了一句,他知道老林走之前有个大客户,对这个产品很感兴趣的,陈亮帮忙准备了好几次演示文稿,都是针对这个客户的。

 

“小陆接手了那个客户。”王杰克说。对面的小陆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陈亮也笑笑,大家就都不说话了。贵林觉得这后面该是有些道道,不过他也不太搞得明白,只是招呼大家点菜。

 

开始点菜了,贵林一眼看到生煎包。他想也没想就点了这个。陈亮悄悄跟他说,点心是最后才点的,贵林想这下露怯了,好在大家也不太在意。陈亮点了一个本帮菜糟钵头,王杰克点了一个松鼠鱼,小陆点了个白斩鸡,又点了几个上海家常冷菜,海蜇头,糟毛豆,桂花糖藕。大家还点了酒,小陆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说是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就不喝酒了。

 

说话间,菜就上来了。松鼠鱼肉很嫩相,只是稍稍甜了点,贵林不太习惯。倒是那个糟钵头乳白的汤汁,糟香扑鼻,里面的猪舌猪肚都是贵林久未尝过的,吃得过瘾。白斩鸡白里透着黄,摆出了一个鸡的形状,酱料是姜葱蓉碟,四六开的姜和葱,加盐,淋上了滚烫的花生油,鸡肉沾了酱汁,香酥滑腻,颇有回味。其他几样小菜也是颜色各异,新鲜可口。最后上的是生煎包,煎得火候恰好,没有放芝麻,味道不错,就是稍微腻了点,贵林暗想,还是林师傅的生煎包好吃,就是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吃到。

 

吃过饭,贵林看了一眼窗外,对岸是不夜的天,那是霓虹点燃了陆家嘴的高楼华厦,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座座高楼紧紧密密,通亮着,闪耀着,傲然与天地之间。正大广场人影潺动,莺歌绵绵。高楼下的江面上有打着携程旅游和中国平安字样的游船在游弋。没有光亮的地方已然成了黑的,黑的河,黑的海,水面平静,不见波澜,而水下却是暗流涌动,纷争蕴集,无休止地动荡着。

 

夏天在法国梧桐叶子深深浅浅的绿意中悠然而至。公司派贵林去南京开一个大数据管理的会议。南京?贵林听到这个城市的名字时,心里一动。

 

贵林是头天晚上的火车从上海到南京。入住手续办好之后,他站在酒店客房的玻璃窗后,看着窗外。这是座高楼,很高的楼,楼外就是玄武湖。那么高的楼,玄武湖看起来就很小,比西湖还要小,只有巴掌大,像一洼小池塘。夏天伊始,堤岸上的柳树团团缕缕的绿着,氤氲葱葱,绵延成一道起伏的绿波浪。

 

他来之前在高中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南京的同学可以聚一下,结果樊小北出来说可惜了,两年前还在南京,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宋晓环本来在群里也不说话,这次自然也没有。他生出一丝浅淡的遗憾。

 

晚上他却看到了宋晓环的微信好友邀请,他马上加了她。

 

“我在南京。”她说。

 

“噢,一直都没有动过啊。”他回。

 

“嗯。没有。”

 

“我们见见?”他问。

 

“你真的有空啊?”她似乎不相信他愿意见她。

   

“真的,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他说。

 

是的,很多年没见了。高中毕业她去了南京一个不知名的学校念大专,他们就再没见过了。算一算,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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