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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走进非洲

 

作者:阿光,95年女孩,深入非洲7个国家,做过国际环保组织的顾问研究员,作为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上过央视新闻联播,与撒贝宁在电视节目里对过话。
我时常感觉我被这个世界裹挟着前进。
 
你有没有尝试过闭着眼睛走路?我很有经验。大概 12 岁那年,我站在没有护栏的桥上,突然想尝试闭着眼睛走路。于是我闭着眼睛越走越歪,踏空后从 3 米高的桥上掉了下去。后来离开家乡去省城念大学,走在香樟树影下,我还是会时不时地就开始闭着眼睛往前走。
 
大学毕业那年校招,财经院校的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把人生第一份工作的选择投向了四大、快销、外企。
 
毕业那年的新闻报道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逼近八百万,大学四年都表现平淡的我投出去的简历被淹没在八百万的人海里。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擅长或者喜爱这些工作,只是大家都说好,我觉得肯定不会差。说着,我把几乎花费整个大学时光经营的公益、旅行、志愿者放在了一旁。
 
如果不像身边所有朋友一样去知名的公司工作,那我的第一个人生选择还能走向何方?仰头看如此忙碌的城市,我却不知道哪里是属于我的一隅之地。
 
我突然回忆起儿时第一次闭着眼睛走路的感觉,原来这种茫然、害怕和孤立无援的感觉一直充斥着我,像海上的小船,无论转向哪边都是错误的方向。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
 
“忠于所爱是一件幸福的事,可绝大多数的我们都在寻找热爱的旅途中度过了碌碌余生。”
 
如果这大半生都是闭着眼睛走路,我也想为自己选择一片安全的区域自由地探索和碰撞。
 
乔布斯说,“你必须相信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串联起来,而这个过程让你的生命与众不同。”我相信他说的,因为“非洲”就在平凡的某一天蹦进了我原本风平浪静的生命里。
 
“非洲”出现在一篇朋友转载的推文里,我顺手点了开。推文的最后写着,“如果你也向往走出去,我们在非洲大草原上,看着眼前的残阳如血和星河璀璨,等你。”那一夜我激动得没睡着,好像已经飞跃了 5 个时区,在非洲大草原上看残阳落下地平线。第二天我写了一封诚意满满的求职信,去了非洲。
 
从地理环境上,非洲远远谈不上安全。在中国长大的 20 多年,我对于非洲的了解全部来源于新闻媒体报道。黑人、贫穷、疾病、战乱这是我在出发之前对非洲的所有想象。但与此同时我也相信这将是一片广袤无垠,而且充满机遇与可能性的神奇土地,让我在心灵上享受充足的探索的自由。
 
 
现在回头看非洲闯荡、野蛮生长的这两年,零碎的片段慢慢被串联起来,我在纷繁的世界里逐渐找到了内心的方向,而这将是我这辈子的珍贵财富。
 
我在非洲的工作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带着中国青年学生在非洲各国调研野生动物保护、中国企业融入、女性权益保护、文化艺术、教育发展等社会议题,并通过文章、摄影、活动等形式帮助更多人了解非洲,学生也在这个过程中收获自己的成长;
 
二是在非洲的华人社区里进行野生动物保护公益宣传,奔走于中国城、建筑工地、餐厅和商店,尝试影响更多华人拒绝野生动物制品贸易。这两部分工作带着我在两年间走南闯北地去了 7 个非洲国家,也让我有机会接触到很多不同类型的社会角色,亲眼见证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过着我从没想象过的生活。
 
自然科学家 K
 
我带学生学习野生动物保护和社区发展时,认识了本地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自然科学家 K。他是当地部落酋长的儿子,因为部落习俗,生下来时双胞胎弟弟被杀,自己被送到异乡抚养。成年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在部落的家。
 
一路追寻对自然的热爱,K 在英国学习环境教育后回到肯尼亚。在保护区巡逻的那天早上,他非常得意地向我们介绍他培养的一批护林员,没有枪,但是这群来自周边村庄的护林员每天都会拿着木棍在野生动物出没的保护区里巡逻,已经成功地阻止了好几起盗猎行为。
 
结束时,他开着车带我们在草原上疾驰,说要去追赶草原上的日落。还记得有人跟我说,“每天看一样的太阳和蓝天,难道不会无聊吗?”K 停下了车,久久地望着远方逐渐沉下地平线的火球般的太阳,眼里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和坚定。
 
奶奶 T
 
我每次去看奶奶 T 的时候都会给她带一大束红玫瑰,她收到花时也会像小女孩一样害羞地笑。
 
她是一位东正教的传教士,大约 7 年前来到肯尼亚,建立了一所街头流浪儿童学校,目前有近一百个流浪儿童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我喜欢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推开那个小院子的门,10 岁左右的孩子们就在院子各处玩耍奔跑。我看过奶奶严厉地教训学生,和平时温柔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说,我对这群孩子要求很严格,因为他们的物质条件本来就比较差,但绝不能失去了尊严,他们要从小学会如何体面地生活,这会让他们终生受益,而不是一辈子带着贫穷的习气。
 
我问:“那你想要招募什么类型的中国志愿者呢?”她说,她想要招募一些有各种才艺的志愿者,教孩子们钢琴、小提琴、中国功夫、乒乓球,让这些孩子将来都能有一技傍身。
 
前辈 S
 
肯尼亚与坦桑尼亚边境是生活着几百万人的马赛部落。我在一个边境小镇上认识了一位致力于反割礼女性救援的前辈 S。
 
虽然肯尼亚法律禁止,部分非洲部落(如马赛部落)至今仍然还在秘密传承女性割礼的习俗。出生于马赛部落的她很幸运地在母亲的帮助下逃脱了女性割礼的魔爪。
 
她是幸运的少数,然而还有很多女性正挣扎于女性割礼的牢笼。于是她创办了反割礼救援组织,和当地警察一起把女孩们从村庄里救出来,并给她们提供住宿和生活,供她们上学,创造属于自己新的人生。
 
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不幸得了癌症,还是微笑着给了我大大的拥抱。她说,去医院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幸运,那么多人走着进去,就住在了那里或者再也没能走出来过。她只能一边为这些病人祈祷,一边深深感激自己的幸运。
 
 
我很感激在人生的早年间可以遇见这么多如此不同的生命。她们是人生旅途中的老师,在这条让人眼花缭乱、时而迷失方向的长路上,耐心地在前面引导着我。别急,孩子你慢慢来,找到自己人生的热爱很重要。
 
就阶级地位、社会影响、财富而言,她们只是平凡的普通人。但是我看着她们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全身心地投入,看见了生命绽放的样子。
 
人生是一辆穿过山川与河流的列车,在人生的每一个站点都有人上车和下车,除了吭哧吭哧随时间向前行驶着的列车,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两年过去了,听说 K 还在保护区里奔忙着,很少回到办公室,那应该是属于他的自由生活。奶奶 T 离开了肯尼亚,我再次拜访孤儿院的时候,新的院长说奶奶在埃及,一切都好。后来,我也再没能见到前辈 S,信仰基督教的她一定在天堂平安健康。
 
我的列车还在前行,它在开往哪里呢?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也尝试认真去寻找我自己的答案。
 
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那时,我在纳米比亚出差,乘坐一辆本地面包车,从纳米比亚北部城市前往东北部边境,12 小时车程。
 
坐在我前座的是几个年龄大概只有 7 岁左右的孩子,母亲把她们放到车上,就让她们自己旅行了,说是到了终点叔叔会来接。
 
这辆小面包车穿梭在纳米比亚与安哥拉的边境,从白天行驶到黑夜,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了,只剩下我们和那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很喜欢转过身来打量我,有时会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如果我对她笑她就会害羞地转过头去,过一会儿再转过来看着我。看见我右手靠窗边有一个空位,她麻溜儿地钻到我旁边,也不和我说话,系上安全带后就乖乖地坐着。
 
快到终点时,我们经过一个国家公园,道路把国家公园分成两半,所以时常能在路上看见大象等野生动物穿行。我闭眼休息,突然小女孩戳戳我的手臂,我睁开眼,她悄悄对我说,Elephant(大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皎洁的月光下,我揉了揉眼,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望无际的灌木丛……
 
但是她对着我悄悄说“Elephant”的那一刻,月光洒在她无比天真的瞳孔里,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如果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真的纯粹地被打动,那应该就是自己的热爱吧。我想,这小孩一定是我的天使。
 
结束旅行,在面前摊开一张白纸,我写下这辈子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几件事:家人、公益影响、商业、自然、作家、教育……朋友说,如果现在让你给这些东西排序,你会如何去排呢?你会为了什么而舍弃什么呢?
 
仿佛人生的路就摆在前面,选择一条便意味着不同的旅程和风景。我看着这些字符,闭眼仿佛看见了背后的人生。如果这辈子能够像奶奶 T 一样投身教育,并且让自己的生命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影响继续延长,应该是充满意义并且做梦都会笑醒的人生吧,我的脑海里又浮现了边境的黑夜里,那孩子明亮而纯粹的眼眸。
 
当我找到并接纳这个答案,我才突然感觉到仿佛以前的人生都是在闭着眼睛走路。我听着家人、朋友、老师、新闻媒体的声音,我听着掌声、批评、背后的议论声,我顺着他们说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迟疑,我说:“真的是这样走吗?”他们说:“就这样走吧,要是害怕的话,就跟着大家一起走吧,不会错的。”但是我一次次迷失,迷失在奔忙的城市里,迷失在人与人的比较里,甚至迷失在自己的人生里。
 
现在我已决心要睁开眼睛,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心无旁骛地向前走。找到自己的路,看着脚下向前走,终有一天会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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