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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二十三章 重逢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要是这时候,艾迪的太太碰巧路过听见,多半会在他背后做一个夸张的鬼脸,两手伸向半空,“天啊,又来了!”或者两手抓着头发,做抓狂状。艾迪大概也是知道他太太在他背后做鬼脸的,但是他不在乎,继续兴高采烈地白活。

他太太就会对贵林说:“抱歉,你得忍受一下这个糟老头子。”贵林总是笑笑。

艾迪太太年轻时一定是个经典美人。贵林在他们家里浏览过满墙照片。相比艾迪几近两米的高大挺拔,艾迪太太实在小巧玲珑。两人是高中同班同学。太太虽然在家几乎不修边幅,但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智慧、开朗、风趣。贵林想真是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有一回贵林和艾迪去旧金山的一家 VC 公司拉钱,他们从那家在山坡上的公司往山下走,极目远眺,不远处就是旧金山海湾,海湾上横跨着那座著名的气势磅礴的斜拉索大桥。天可真蓝,是北加州那种惯常的美得没有边际,美得毫无瑕疵的蓝天。海也是透心的蓝,海和天是一个色系的蓝,连绵成一片让人心醉的蓝。海天苍茫,有黑蓝的山伫立其间。这个城市,总是美得让人叹息。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街道拐角处半躺着一个流浪汉,衣衫褴褛,旁边是一个破旧的帆布拉杆箱,估计里面就是他所有的家当了。艾迪停下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块钱的美钞递给流浪汉。艾迪双手拿钱,一直递到那人的手里,然后,就开始和流浪汉聊天,艾迪一如在他的后院里一般,眉飞色舞地说将起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套上瓷,越说越来劲了。贵林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看两个人就侃上了。他们似乎是在讨论旧金山那支橄榄球队 49er。有一阵他们还争论了起来,唇枪舌剑,长枪大戟,你往我来,寸土不让,最后又都笑逐颜开。

贵林不大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更有些不明白,这两人有什么好谈的?还侃得如此激情澎湃,针锋相对? 他们可是一个住在硅谷最贵的 Los Altos 山上,另一个住在大街上。这俩认识?

最后艾迪总算聊完了。走出了两条街,贵林还是想不明白这俩,社会差别,地位差别,阶级差别,皮肤差别,财富差别,三大差别,八大差别,世上所有差别,他俩都占全了。怎么这俩人会像旧友重逢似地,聊得这么热乎呢?他忍不住问艾迪:“这家伙是你朋友? 你认识他?”艾迪懵懵地看了贵林一会儿,像是突然明白了贵林为什么有此一问。他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笑过了好几条大街。贵林突然就脸红了,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了那句“所有人生而平等”的真谛。

艾迪是真正把这句话融通到他的血液里了。他交朋友的原则不是根据你外在的皮囊是谁,而是根据你内心是什么。不管你是街上的流浪汉,还是纽约豪华酒店的大佬。只要对头,都能欢笑畅谈。

后来的日子,贵林一直在想,说起来他也曾遇上、接触过几位牛人,但是他为什么如此仰慕,如此尊重,甚者是爱戴这个叫艾迪的老头呢?是因为他曾不留余力地帮助过自己吗?肯定有这方面原因,是因为他喜欢听艾迪讲故事,喜欢听他吹牛扯淡吗?也是。艾迪太爱说爱吹了。贵林从未碰到一个人像艾迪这样能不打草稿一气儿地神吹,而且吹得如此天花乱坠。但是贵林知道,艾迪从来没把他自己吹过的任何牛皮当回事。而这,大概就是艾迪的魅力所在。简单,率性,平等,坦诚。他的信仰,他的价值观,他的灵魂没有一个人可以动摇,因为那已然坚若磐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现在,贵林看着艾迪的生日照片,脸上不觉露出笑意,这个老顽童艾迪已经 84 岁了。贵林感慨。月月出事以后,贵林和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艾迪是少有的几个还有联系的人。艾迪那时候说:“你听说过离岸流吗?”贵林摇头。“离岸流是海洋里的暗流,突然就会发生,把海边的人卷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你遇到了你生命中的离岸流。”贵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时间,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艾迪又说,和那个心理医生说的一样。是的,这样的伤痛只有时间才能治愈。

贵林在艾迪的脸书上留了言:“生日快乐!”

没想到艾迪很快就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你在哪里?还想听我瞎掰吗?”艾迪用的英文是BS(bullshit)。贵林看着这个字眼,笑了。是的,bullshit,艾迪最喜欢的就是 bullshit,瞎鸡巴扯淡。“来我家喝酒吧。”艾迪发了话。

那个周末,贵林拎了一瓶红酒就去了艾迪家。几年不见,艾迪有了些老态了,脸上的老年斑似乎也多了一些,但是他笑起来依然那么爽朗。后院的月季变成了淡黄色,想来已经换了一茬。    

“来一支吗?”艾迪笑着拿出了他的雪茄。贵林抽出一根点上了,透过薄薄的烟尘,贵林依然看到山下那个青翠若滴的高尔夫球场和天空上苍老的浮云。两个人聊了些近况。艾迪不怎么参加 SCORE 的活动了。“老胳膊老腿了。”他说。贵林脸上笑着,心里却叹息了一回,他一直觉得艾迪是个不老的传奇。艾迪怎么会老呢?可是,白云苍狗,谁又不会老呢?连岁月都会老的,连时间都会老的。

很快就是春回大地的三月。硅谷的山头大半年都是黄色的一片,也就是冬雨后的初春有一丝新绿。那个春天的夜晚似乎比平日的夜都要浓稠,空气里回旋着一种罂粟般的令人眩晕的气息。鬼使神差地,贵林打开了领英邮箱 — 他极少看那个邮箱。他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同事雅各布的来信。他们在领英里连着,但是之前从未联系过。雅各布的信和工作无关,而是有关大卫。

“大卫?!”贵林吃惊极了。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田野。粉红色的一片片云蒸霞蔚地开在田野里,一直延展到阳光斑驳的山坡上。

这个叫大卫,也叫阮华勇的人又一次出现了,贵林有些恍惚。华良在信里说华勇是去年从阿富汗退役回来的。这一年华勇的状态不太好。他没有工作,临时在华良家住过一段,晚上总是会做噩梦,经常在半夜里叫喊。他经常提起喀布尔,有时候又说起比东岛,华勇还说在喀布尔碰到过华良的同事,名字叫亨利的。华良才知道贵林去阿富汗呆了一年,他觉得贵林兴许能和华勇聊聊,或许能排解一下他的焦虑。

贵林说好,我也是该见见他。他把自己那次护送选票出的状况简单和华良说了一下。

华良说:“他那次受到表彰了。他的墙上挂了好几个勋章呢。”

贵林和华勇再一次相见已是三月底。他们约在贵林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咖啡店前面有一株白玉兰。阳光很好,浅白的玉兰花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像一只只袖珍的鸽子,洁白灵动,在春风中轻摇,似乎顷刻就会飞离枝头。团团繁花之下,贵林看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安静地坐在那,便朝那个背影走去。似乎贵林的到来通过某种导体先行到达了华勇的大脑,就在贵林走近的那一刻,那个人在一片纯白的背景里转过身,稀疏的头发,高高的发际,正是华勇。

“大卫!”贵林高声说。

那个人看着贵林,迟疑了一阵,展开了一个加州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亨利!”

他们像多年不见的战友一样拥抱了对方。两个说起来才发现原来都住在硅谷,华勇住在圣何塞州立大学附近,离贵林上班的地方只有几个街区。

“这么近,我们居然没有碰上,我去年从我哥哥家搬出来一直住在这附近。”华勇说。

华勇回来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现在他在圣何塞州立大学选了两门课。一门是计算机编程,一门是音乐。

“噢,你还选音乐课?”贵林有些意外。

“我喜欢音乐,反正退役军人的学费是可以报销的。”

“那多好。”贵林说:“ 你看起来好像气色不错。”

“今天还好。就是一阵一阵的,突然就难过得受不了。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顶。”华勇说:“我总是做噩梦,梦里回到起喀布尔,到处是罂粟地。有时候,又是一片汪洋。不断地迷失,又不断地寻找,却永远也找不到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觉得自己是PTSD(创伤后遗症)。”

“你或许该去看看医生。” 贵林同情地说。

“我看过,那些好的心理医生都不收新病人。而且看这些医生保险公司不付钱,自己付又太贵了。那些保险公司付钱的医生都不太合适。”他皱了眉头,目光越过贵林,看着他的背后。贵林转过身,后面什么也没有。

贵林只得找了些别的话题,他说南湾有一家阿富汗餐馆,做的馕很正宗。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就说了再见,贵林说有什么事情再联系吧。

四月初的一个中午,贵林在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店又见到了华勇,他看起来脸色差极了。贵林走了过去。

他看到了贵林,眼神有些呆滞。

“你怎么在这?”贵林问他。

“我昨天晚上又梦到玉燕。”他没有回答贵林的问题:“今天是她的忌日。”

“玉燕?是那个你在马来西亚难民营碰到的玉燕吗?”贵林的心一紧。

“是的,就是她。几年前,我在南加州的一家顺发越南超市碰到她。她成了一个单亲母亲,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孩,住在小西贡附近。我去当兵之前我们好过一段。可是她后来自杀了。”

“自杀?”贵林的心陡然一冷。

“她开车从一号公路的悬崖上冲下去的。当时,孩子就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

“为什么?”贵林呆呆地问了一句。

“收留她的那只船遇到了海盗。她被……几个海盗……”华勇不太说得下去。“她那时还很小,对她来说是个跨不过的坎。她看了很多心理医生……”华勇捂着头。

华勇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旁边的白玉兰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痛楚,都停止了摆动,空气里流动着刀刃的颤动和寒光。贵林全身通了电一般发麻,接着是整个地发冷,像是掉进了冰洞里。他曾多次独自开车行驶在一号公路上,那条风光绝美的公路旁边就是深深的太平洋。

“那车里还有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贵林有些艰于呼吸。

“她过得太苦了。找不到工作,未婚先孕,孩子的爸爸一分钱也不给,靠着一些政府的福利过日子。”华勇的眼神还是空洞,“可是,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那天她是开车去北加州,早上和我说再见的时候看起来还没有什么不同,我真没想到那居然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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