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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

作者:井曼,现居奥克兰,2岁女孩妈妈。曾就职于医疗和公益领域,目前教育创业中。写作者,计划在30岁写本“无用”之书,《活在标签之外》(暂定名,即将出版)。作者公众号:索菲的文字世界。
 
1
 
整个童年乃至到少年,我都是个对自己性别特别不敏感的小孩。
 
五岁那年我在家楼下的幼儿园读中班,班里定期组织表演,面对一屋子小孩,老师问,“谁想演白雪公主?” 16 个女孩,15 个举手。
 
我对公主兴趣尔尔,觉得既然都是演,挑个反差大的演才过瘾。于是,第一轮永远按兵不动,等到分配七个小矮人和王子时,嘿嘿主场来了,高高举起手,8 个名额,总能被选中。
 
很快,从不举主角的我,成功引起了老师的注意,并将我的行为解读成,我怕选不上,所以不敢举。
 
于是,某一次表演老师大胆提议,让井曼演一回公主好不好?我受宠若惊,吓得冷汗直流,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演公主。
 
事后被问感觉如何,我特别实诚的回答她,不喜欢。老师皱起眉头,认真的看着我说,“记住,你是女生,得合群。”
 
我那时候不太明白合群的概念,只知道我又举了几次王子后,那个教育我的老师开始有意的疏远我,比如碰面不和我打招呼,不再对我笑,但是却对班上其他的女生很殷勤。这种情况,延续了小半年,这半年间,我反复质疑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师不喜欢我了。”印象里还偷偷哭过。待我幼儿园毕业,这个质疑终于慢慢愈合成旧日里的一道缺口。我不再沉湎,不再揣测,因为很快,我成了一年级的小豆包。
 
小学的我,短发,高瘦,唯一的优势就是白,用我同学的话说,和我站一起拍照都不用闪光灯。
 
那个时期,班上的女生普遍玩的精致,只有我和另一个女生,玩的生猛。怎么说呢,到了三年级下学期,老师深度发掘,发现我竟然还有跨栏的天赋。对此,我也感到挺高兴的。于是,四年级一开学,我和班上一个女生,隔壁班的三个男生,就被召集开始了放学后的训练生涯。
 
说对性别不敏感,是因为有整整一年半,每天放学,我和队友都要在夕阳西下时,在诺大的操场上目送一波波女同学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离开,按说,任谁都难免玻璃心一下吧?
 
但我俩不,正巧那段时间电台热播动画片足球小将,我们被其影响,经常代入角色,一股热血提上来,“你看,咱俩就是女版的跨栏小将,多酷!”
 
后来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五年级我们队代表学校参加朝阳区中小学生跨栏比赛,我和队友发挥超长,分别拿了女子组第一和第三。
 
然而,比赛回来并没有我期待的喝彩,几个男同学开始私下议论,并给我们起外号,“怪兽”,“披着女人外衣的男人” ,那种愤怒和羞辱感,我至今记得。当时我恨不得给这些人几拳,再怒怼几句,除了给女生起外号,你们又擅长什么!
 
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揍完很好,我马上就被请家长了。事件结局是双方家长道了歉,此事了。很久,没有人再敢给我起外号,但是我因为这件事,也失去了几个之前玩在一起的死党。
 
没过多久,我考进了北京市一所重点中学。在这里,我头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天性,并且顺应了天性。
 
中学的我,学习成绩不错,但整体是个好动的小孩。这导致班主任隔三差五就把我叫到办公室单谈。内容以类比居多,譬如,你看XX都是怎样表现的,你又是怎样表现的!XX永远是成绩优秀,乖巧可人,安分守己的女生代表,最重要的是全都坐得住。
 
按照重点中学的要求,女生要有女生的素养,一要听话,二要安静,温文尔雅最能概括。而我,恰恰最爱玩。而且很快还加了一条,脸皮厚,因为无论老师用哪个女同学鞭策我,我都表现的“无动于衷”。
 
真相是,无动于衷是假,不懂不甘心是真。既然老师说爱玩是所有人类的天性,那么男生可以,女生为什么不行?我没法说服自己。但清楚一点,只要成绩好,一切好商量。
 
说到这里,我要特别感谢物理简谐运动这一章,因为公式的不理解,我用了一个星期才慢慢吃透理清。就是这一个星期,我爱上了物理,也建立了思考本质的学习方法。从表象看,我每天依旧玩乐,但成绩开始放飞,一路从班级前 10,冲到前 5,并稳定在前 2。
 
 
到了高三,学校综合排名大考,我排在年级 12/560。有一阵子要先去西欧楼二层参加尖子表彰大会,再去东楼一层办公室接受班主任的口头教育。
 
嗯,我一不小心成了老师又爱又恨的女同学,也成了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孩。“你看井曼,玩儿着玩着就能学好,会学习的女孩看着都水灵!”
 
这段经历被我妈念了好几年,你看我女儿,就是天资聪敏。只有我知道,我必须要学会聪敏。一个跨国企业,忙到没时间吃饭的高管妈,不定期要为了女儿口中的“自由平等”开车 30 公里到学校“讨价还价”。在面上,我洒脱,我倔强,但内心深处,我始终对妈妈充满愧疚。
 
2
 
以上的文字,是以纪念青春的几桩往事。可以说,对性别的不敏感,确实让我在那个并不太自由的年代拥有了还算自由的童年,虽然这自由,多少背负着压力,遗憾和亏欠。
 
大学后,我带着好奇翻阅女性类书籍,才有能力对当年的自己说一句,亲爱的,错不在你。曾经那些冰冷的暴力,戏虐的玩笑,有失公允的要求,如果身为女孩的你也在经历,我想说,不要怕,也不要感到抱歉。当我回看自己的来路,我至少看清了两件事:
 
1. 坚持自己所爱,并且坚持按照自己意愿去生活的女性,往往需要承受来自大环境更多的挑战和压力。文明需要时间成本,对抗的路上,你不是一个人。
 
2. 曾经的打击,只为了向我警示,一种狭义的性别偏见的确存在。用力记取它们,然后起码从小环境做起,保护我们的女儿,拒绝沦为性别固有印象的牺牲品。
 
3
 
环境的力量有多可怕?
 
波伏娃说过:
 
我们不是天生就是女人的,而是后天变成女人的。
 
它明示着,生而为人,我们一出生就不可避免的活在他人为我们设定好的性别角色中,不是我们生来就喜欢芭比和恐龙,而是我们被各种倾向于性别的选项所诱导,不知不觉进化成了芭比属性的女孩,和恐龙属性的男孩。
 
性别限制的可怕,我亲眼见过。
 
小学时和我最好的朋友 HX,从不爱参与集体活动,我以为是她天性慢热。直到一天我去她家写作业,临走时她妈妈突然说:“井曼,你是她的好朋友,可要督促她减肥!全班女生,就她跟猪一样。”我听完愣了,后知后觉 HX 的种种表现,八成是相信了她妈妈的话,认为女生不能胖,胖是值得惭愧的事,因此才活的谨小慎微。
 
后来进入中学,对女生的预期又体现在学习上,譬如班主任反复强调女生的数学可以不好,但语文一定要好。这股风气下,班上有 7 成女生把高考前的功夫全部花在了作文论据上,至于数学的进阶题,很早之前就释然了。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女生们对美的克制。尤其对天性要强的女生,爱美成了一件很小心的事。课本中夹面小镜子,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打开,因为一旦被人发现,自己就会变成不过如此的小女生。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是个女生,平时很威武的样子,上学从不穿粉,但她的房间却到处被粉红装饰。你可以想象,那个时代性别文化的杀伤力有多大。
 
我之所以进化慢,是因为整个幼年和少年,该文化一直都被另一种更强大的价值冲淡着,这价值,就来自于我爸妈。
 
记得上幼儿园,别的爸爸妈妈反复叮嘱小孩“要乖,要听老师的话。”我的爸妈反其道而行之,告诉我,“保护好自己,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任务,你是可以拒绝的。”
 
小学选兴趣课,美术、毛笔字、舞蹈、跨栏、篮球、足球……五花八门的课程扑面而来,我爸问你喜欢什么?答美术。好的,勾上。除此,我们还一起勾了毛笔,篮球和跨栏,我爸说,我闺女,要静也要动,懂得收,也要懂得放。
 
天性放飞的中学,我的男孩子性格已经势不可挡。那么,保证好成绩,不违反校规之外,就去做喜欢的事吧。高三二模我松懈了,成绩比一模掉了 15 分,班主任找我爸来,说我这么下去一本都悬,以示警戒,我爸却安慰老师,别着急,以我闺女的智商,随便考考一本重点也能上。不按套路出牌,班主任当场傻掉。回来和我一说,比任何激励都管用。
 
所以,有了他们的支持,我在破除性别心理障碍的路上,阻力很小,风沙很弱。
 
4
 
大学的我,依旧不爱穿裙子,但也只是经常骑车怕麻烦。有次班里聚会,我特地挑了一件妈妈年轻时的黑色 V 领连衣裙穿上(我妈老新潮了),也算是粉墨登场。散场的时候,一个女同学跑来跟我幽幽的说:“哟,今天舍得做女孩了?不符合你平常人设啊!”说完哈哈哈走了。
 
我自然不会怪她。她的话,倒让我翻出了自己都差点遗忘的问题,晚上无眠,第二天醒来又想了半天。我问自己,从过去的经历看(小学到中学),我的潜意识里是不是就抵触做女性呢?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经常视彰显男孩子的一面为荣?是要证明我可以成为“男性”么?或者,我们常说跳出性别角色,跳出以后是要干嘛?
 
这几个问题,我断断续续一直在思考,直到今年看到这个短片,我找到了内心的答案。
 
Whisper 就女性话题展开过一段有意思的采访,他们分别邀请了成年男女和年轻女孩,让他们完成几组指令。
 
第一组指令,“请像女生一样奔跑。”镜头中,男生们摆弄着身体,迈着八字腿,跑的张牙舞抓。女生则踩着小碎步,慢慢悠悠,时不时发出“哦,我的头发!”
 
然后,同样的指令下达给了一群 10 岁左右的小女生,“请像女生一样奔跑。”镜头中,小女生们使劲在原地挥动手臂,用力跺脚。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干脆从镜头左侧一直跑出了镜头右侧。
 
导演问,“当我说像女生一样奔跑时,你想到了什么?”
 
那个10岁,留着长发,一身红色连体裙的小姑娘说:“意思是尽全力去跑,越快越好。”
 
这个女士用品广告在 YouTube 曾获得了百万点击量。它背后的价值观很鲜明,是女生又怎样?女生的定义由自己。
 
让我感动的并不是影片最后,年轻人在获得第二次机会的时候,选择全力以赴的奔跑挥棒。是一个眼神纯净的 10 岁少女脱口说出,我就是要全力以赴。对她而言,不存在以男生的方式,不存在以女生的方式,只有以自己的方式。
 
那一刻,我似乎找到了心中的答案,所谓跳出性别局限,不是要女人变得和男人一样,而是要抛开社会对女性的审视,由女性自己去定义女性的身份,最终,是要活成更像自己的人。
 
5
 
如何做到像自己?首先,是要接纳自己。没有对自我的接纳,也就无从认出自己的独特。在这个基础上,尝试人生不设限。我观察周遭,凡是自我价值感高,有趣有梦的女性,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站在人生的起跑线,她们不曾考虑“作为一个女性,我要怎么活。”而是,“作为一个人,我打算怎么去活。”
 
少年时,因为对性别不敏感,无视清规戒律,一门心思的扑向自己喜欢的活法,要帅,要酷,要尽兴。现在回想,恰恰就是作为一个“人”出发的。
 
带着这股天性,从 18 岁延展开去,我后来的人生履历大概是这样的:出国回国又出国。
 
第一次,我 21 岁,不满足林业大学旅游管理,到新西兰奥克兰大学重修了生物工程。
 
第二次,我 24 岁,拒绝了当地最大公司恒天源的 offer,回到北京面试诺和诺德中国。
 
第三次,我 29 岁,海运全部家当,在事业上升期选择了归零,回到新西兰教育创业。
 
有点儿折腾,有点儿麻烦,但,也实在有点儿不可抵挡。
 
若按照社会对于女性的预期,这份履历让我一不小心,又成了一个忤逆的典型。在可以轻松的时候,选择麻烦了一点。在可以留在原地的时候,选择迈出一步。不安分,不安全,不高效。
 
但是,它却够带感,够像本尊。而且这样的本尊,兴许是同频相吸,我总能在生活中遇到。
 
我的一个女性朋友,今年 32 岁,3 年前卖掉了房和车,奔赴大洋彼岸,在新的语言环境中重启人生。那个时候,按照社会标准,也到了该忙终身大事的年龄,是觉得结婚生子全然不重要吗?只是,对她来说,按自己的意愿活,要排在比结婚生子很前很前的地方。
 
我林大的师姐,在 40+ 的年龄转行了。从体制出来,加入了一家前景并未可知的小型生态创业公司,开始了“朝六晚九”小青年式的作息。那个时候,认识师姐的同学都称她是职业自杀,每天累成狗不说,还自降薪水。但是,师姐只轻轻说,累点也快乐,这才是我当初选择林业的初衷。
 
50 岁,能做什么呢?依旧很多很多。在奥克兰大学读书的时候,经常遇到一个 kiwi 大妈和我们一起上细胞实验,某天,小孙女到实验室门口来接她,那是我们头一回畅聊,kiwi 大妈笑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和你们一样的,50 岁,就是新的 25 岁呀!
 
作为女性,她们大可不必那么冒险,因为面临选择,永远都有一条更轻松的路径,相夫教子,赚一份不错的薪水平衡事业和家庭,在人生中场享受天伦之乐。
 
没有停止折腾,只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个自我,那个作为“一个人”的部分,始终比社会赋予的性别宿命更加强大。
 
6
 
少年时痴迷金庸,“至情至性,笑傲江湖”这句话做过我多年的 qq 签名,凭着这个标签,我成功勾搭上了我现在的先生。一日,他玩笑跟我说“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个潇洒快意的江湖,以后有女儿,也要继承。”
 
3 年后女儿果真来了。她的身上,也果真有小少侠的影子。很多时候,我一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将来会有自己的江湖,就多少有点儿热血沸腾。
▲ 作者和女儿。
 
在那之前,我知道作为一个“侠的母亲”,自己得先是个侠,先要活的自证且自信,才能用经历过的懂,去回答她进入江湖前有可能提出的各种质疑和困惑。就像当年我闹情绪故意发作,我妈淡定回答的这段对话。
 
“我是个女生。”
 
“不,你是一个自由的人,其次才是女生。”
 
没人知道,这句话曾给了一个女儿多大的鼓励。
 
不分男女,我们都是自由的人。每一个自由的人,都会找到自己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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