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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十九章 康奈尔的世纪之交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她穿着件明黄色的 T 恤,亮亮的。他注意到了那一片明黄,介于刺眼与温暖之间。

那以后他常见到她,她也总是赶最后的一趟公交车。她和他一样,总是一个人坐在后排的角落,很少与人交谈。他一向不善与人交往,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她的样子不算很出挑,五官其实是好看的,脸有些方,少了一丝柔媚,最主要走路有点外八字,他小时候有个邻居,便是这样,他一直记着。

那天车子晚点了,过了点十分钟还没有来。

“不会不来了吧。”她看着他的方向说。

“不会吧。”他应着。他们闲谈了起来。他知道了她本科是浙大的,现在在农学院。

“康奈尔的农学院好像排名不错啊。”他说。

“数学系也很好的啊。”她笑了,他也笑了。车子来了,司机向他们和另外一个等车的男生道歉。他们坐在了同一排,虽然中间还隔了一个座位。

他们在同一站下了车。他们并肩走了好一阵,一路又聊了些,她是西安人。到了她的住处,她跟他说再见。

“原来我们住得这么近。”他说。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多帮着点啊。”她笑,他发现她笑起来挺好看。她还是穿着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件明黄的 T 恤。初秋的风吹起她的发梢,在异乡的夜里,他觉得那种黄是温暖的。

那之后他们到了等车的地方都会跟对方打个招呼,说说话。上了车,他们一般会坐得近,会在车上小声地说说话。 有一次人多,他们被隔开了好几排座位。他坐在了前排,他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她忙把眼睛转开,望向了窗外。他第一次觉到了一点心悸。然而他是个慢热型的,她是个好强的,两个人关系似乎一直都没有太多进展。而一对男女的关系如果一开始没有迅速加温,后来的发展方向就很有些温吞水的意味,热是不会再热了,但是会不会凉下来就全看老天的意思了。

两个人不冷不热地从秋风凛凛走进白雪皑皑。冬天的康奈尔却是另一番况味了。积雪盖满了每一栋古老的房子,每一棵树木,每一片草地。原来的五彩缤纷瞬间就简单地分化成两种颜色,白的,灰的。白的有些晃眼,灰得又有些颓然。

而且冷,刺骨的冷。那日贵林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一个老美说 “It gets really fucking cold. ”贵林把脖子缩进羽绒服里,然而风却还是能寻着缝隙钻进去。翊欧头上戴着个毛线帽子,不停地跺脚。“你该买条围巾的。”她说。车子来了。他们赶紧上了车。

“马上放假了。”她说。

“是啊。”他好像才醒悟过来,又是一个学期过去了。她问他寒假有什么安排,他摇头,他很少去安排什么,都是临到头,碰上什么是什么。

“要不要去纽约城看大苹果坠落?”她开了口,“我浙大的一个师姐和她老公要去。他们有辆车,还想找两个人拼车去,可以分摊费用。”

“噢。”他有些迟疑。

“跨世纪的新年,一百年才碰上一回呢。”她看着他。

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安排,冬天的校园比之夏天更是空旷,空旷且寒冷,且孤独。离家千万里,一个人的新年,他去年已经饱尝了那种漫无边际的孤寂。他想了想说:“那好吧。”她笑了。

临到出发头一天的黄昏,她跑到他的公寓,她的师姐感冒了,很严重的流感,去不了了。

“不过我们还可以坐灰狗去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渴求,或者说......哀求。她的头发上还有雪花,她的脸颊冻得有些红。

“这么天寒地冻的。”他看着天空里还在飞扬的雪花,落在冰冻的雪地上,倏而就不见了踪迹。

“可是我真的不想错过。”她不安地搓着手。她的个子不高,她最近好像胖了些,脸都有些圆润了。她很少这么直接。这让他想起了他高中的那个女同学宋晓环,那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称作初恋的姑娘。他心底陡然生起了一种怜惜:“好的,我们坐灰狗去。”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一刻,黄昏突然变得明亮,简单的灰白两色让这个世界变得通透澄明。雪花还在天空里纷扬地飘落,没有声息地悄然落在地上,他似乎都听到了雪花轻轻融入大地的轻叹。

第二天清晨,他们两个先是坐车到学校,然后从学校坐上灰狗。康奈尔地处一个峡谷中,颇有些桃花源的意味。灰狗一路像是远离那个孤岛,卡尤加湖一片银白,伊莎卡城也是素清的,他们像是从童话世界里走了出来。

她和他一路闲谈着,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她的老家,兵马俑,你该去看看的,她说。然后她说她上大学的地方,杭州,她说那个城市的天总是灰蓝,淡青或者粉白。他记得那个城市的,那年从大连回南方的小城邵阳,一家人在杭州逗留了几日。他记得到达杭州夜已很深,父亲去找旅馆,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在火车站等着。旅店都满了,他们只得在一家澡堂的长凳上勉强过了一宿。他记得第二日去岳王庙游玩,父亲带着他跪在岳飞像前,保佑一家人平安。他还记得在西湖的断桥边,母亲说,火车上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是去南方探亲,不可说起父亲是复员的军人,因为那时的复员军人都有一大笔遣散费。他不知为何那么清晰地记得这些细节。他似乎是个记性颇好的人,然而很多熟人的名字,他却是记不得了。她说她最爱的是去西湖荡舟,花港观鱼。他便记起了花港这个名字和那日一家人坐的画舫。江南那个青瓦粉墙,水光潋滟的城市,似乎将他们一下子就拉近了。

然而车子开出一个多小时,就在半路抛了锚,在一个路口停下了,就再也发动不起来。司机看了说是蓄电池有问题,给修车公司打了电话。正是假期,天寒地冻,修车的人两个小时后才赶到,弄了半天也没有修好,似乎是发动机进气部位积碳,问题还挺大,要拖到修车店再修。车上的人商量了一番,大多数人决定先回伊莎卡城,有几位决意今天要去纽约城,最后的决定是灰狗公司再派两辆车来,一辆拉大多数人回伊莎卡城,另一辆带着几位去纽约城。

这是他们全然没有想到的。翊欧急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他并没有特别要去纽约城,他其实是个怕热闹的人,看到她难过,心里有些不忍。只是这情形车子到纽约城也大晚上了,再赶到时代广场怕是要过了午夜十二点。

“不如明天再去纽约城,反正以后还有机会看大苹果坠落。”贵林说。

“也只有这样了。”翊欧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回到大学高地的公交站时,正是暮色四合之时。他陪着她往她的公寓走。在她的公寓楼下,他轻轻地说了声再见,她突然眼泪就涌了出来。

“再见?”她有些怨忿:“跨世纪的新年夜,你就打算让我一个人过?”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贵林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个懂女孩子心思的人,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然而,潜意识里,他是不是也没有特别想要和她在一起呢?还是他太不懂得爱这个字了?他感到了言语的无力,便把她拥在了怀里。在纷飞的雪花里,他觉得有一种温热的明黄色的氤氲之气在两个身体之间传递。

“我的室友去佛罗里达度假了……”她在他的怀里轻声说。

他们一起上了楼。两个人一起做了些菜。炒香肠的味道出来时,他突然就很留恋这烟火的气息了。冰箱里原材料并不多,但是他们居然做出了六道菜,香干炒青椒,尖椒肉丝,清炒油菜,水煮蚕豆,还有个红烧猪蹄,皮蛋切了块,放上辣椒酱又凑出了一道菜。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下回给你做陕西凉皮。”她兴致终于高了起来。

两个人的晚餐,跨世纪新年夜的晚餐,没有美酒,然而他们却都有些微醺了。窗外是寒风凛凛,屋内却是温暖,甚至是有一种灼热在他的身体里冲荡。那一晚他没有回他的公寓。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她也有些紧张。然而他终于找到了那条路。

“世纪之交。”他在终于进入她的身体时说了一句,她吃吃地笑了。他没有说这是他的第一次,她也没有。

他在大学没有女朋友,他有时候想想,真有些辜负了那个美丽的校园。他们系女生不多,早也是名花有主,基本上是被三类男生搞定了:女生的老乡,本系高年级的男生,或者本年级的几个奥赛金牌得主。除了单相思过几个女生,他大学的情史简单得像张白纸。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很晚,窗外还是灰白的迷茫一片,他突然就没了意兴去纽约城。

“不如明年再去吧。”他说,“正好可以再去看大苹果坠落。”

然而老天似乎是铁了心不让他们见到大苹果的坠落。

新世纪的第一个新年,他和她都还在康奈尔。他那时没有继续念数学的博士,而是只拿了个数学硕士,又在学校里选了几门计算机的课,这样就多念了半年等到冬天才毕业。半年前毕业的人工作都是好找,很多人手里拿了好几个 offer,他只是晚半年,却是难找了许多,好在他总算是找着了,而且还是在纽约城。他那时在等 OPT(工作许可证),要三月才能上班,那之前就住在她大学高地的公寓里。

“明年再去看大苹果,那时候我就住在纽约城呢。”他是这么跟她说的。

那些比他再晚半年毕业的找工作更是处处受阻。他有些庆幸没有转计算机系,那样的话,至少还多念一年,毕业出来正是最难找工作的时候。“一念之间。”他跟她说。

她却恰恰是高科技泡沫破碎后毕业。她转学生物统计,工作也是不好找。他们那时已经交往一年多了,他便提议结婚,这样至少她可以合法在美国留下来。她虽好强,也是没有别的法子,更何况,她是喜欢他的。

新世纪的第二个新年夜,他们住在纽约城一河之隔的新泽西。那个新年夜,有朋友邀请他们去一个家宴。

“明年吧,反正这么近。”他说。

然而第三个新年夜,他们是回国探亲了。

后来他们就都搬到了硅谷。他们一直没有去看传说中的大苹果坠落,到分手都没有。他们第一次出行就受阻半路折回,是冥冥之中已然决定他们日后不能长久地走下去吗?他总觉得,如果那次两个人执意选择去往纽约城的那辆灰狗,或许能看到大苹果的坠落,或许那样,他们就不会分手。或许。

那一对小情侣上了公交车,红灯变绿了,贵林还在那发呆。后面的人不耐烦地鸣笛。他慌忙踩了油门。

他这个项目每周都要开周会,市场和技术的几个头都要参加。中国美国有时差,这时差到了开会的当口就特别明显,北京时间晚上九点是加州时间早上六点,尤金起了几次早,不乐意了。实在是有点早,再说北京那边也的确有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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