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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十八章 重返硅谷,又见蓝花楹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黎明时分,贵林抵达旧金山。路线恰和他一年前的相反,也是在迪拜转机,再从迪拜飞旧金山,到达旧金山时已是六月的第一天,儿童节。美国是不庆祝这个节日的,贵林却记得这个打小就过的节日,他想起隔了阴阳的月月,又想起隔了大半个地球的圆圆,心里疲惫又伤感。

正是蓝花楹盛开的季节,道路两旁开满了一树树的紫花。一路紫雾,花树迷离。蓝花楹开得肆意,紫蓝的花朵萦绕枝头,微风过处,花瓣雨扑簌而下。晚上他住在临时租住的一个公寓,抬眼一望,天上的月亮正挂在不远处几棵蓝花楹的树梢,清凉凄美。刚过了阴历十五,圆月渐缺 ,缺了一个弯月。贵林想天上的月亮多是亏缺的,月圆之夜屈指可数,想一想,还真是合了人世间的悲欢,悲伤几多,欢乐倒是少的。

贵林回美之前联系了美国这边的几家公司,都是在领英上认识的几个猎头,有两家给他电话面试,打到阿富汗的国际长途电话通话效果不是很好,两家公司都没有回音。眼看着回美时限快到,他心里也有些着急,联合国的这份工作到五月底就结束了,自己何去何从?他想了想,鼓足勇气在脸书上的一个校友群里问有谁知道IT工作招人的信息。

第二天他就收到一个名叫贾云成的校友在脸书上的回复,说是硅谷有个公司正好招人,是做数据挖掘的,要是感兴趣可以给招人的老板发个简历。贵林想起这个贾云成,个子高高瘦瘦,是物理系的,还是在纽约的一个校友会的活动上认识的,说了几句话,还算投缘。贵林后来看到贾云成的脸书邀请,顺便就接受了,不过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互动。这家高博公司正急着招人,给贵林的电话面试谈得还不错,要贵林一回美国就去公司面试。贵林回到美国倒了几天时差,又把网上的一些面试常问的题目顺了一遍。面试那天有个叫尤金的俄国人主管,两个人聊起了奥赛,贵林以前也参加过奥赛培训,两个人聊得投机。别的几个人问的技术问题贵林也都答得不错。他这一年做培训老师,技术上的东西都没扔掉,脑子也好使,基本上还能对付。

过了几天高博就正式给他发 offer 了,给的职称是资深工程师,贵林和公司来来回回就股票、奖金又协商了一番,高博给他加了点,他也就接受了。贵林原是想找个和金融有关的工作,不过彼时正是金融危机之后,金融业不景气,这个行当的工作不好找。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IT 行业倒没受太大影响。贵林原是做IT 数据库的,后来做金融数据分析,算是跨了界,现在又回到 IT,不过兜兜转转都是和数据打交道,还是和他的数学专业搭了边,算是一直做老本行。不过他原是个小主管,后来自己创业的小公司的职称还是 C 级别高管,现在又降到了小工程师,转了一圈又回到十年前的起点,他不由叹气。又想自己这次还能接上茬找到工作,没有闲赋在家,就是好的了,想想还得谢谢这位其实并不是特别相熟的校友,就在脸书上给他发了谢谢。那个贾云成回了话,客气了,都是校友,硅谷那边很多校友的。

公司第一天上午是新员工培训,下午就是和原来做他这个项目的工程师交接。他想起十年前上班的时候光是新员工培训就花了两天时间,这家公司倒是麻利利的,急赶着人出活。

贵林在自己的办公隔间没坐上几分钟,一个穿着淡蓝色立领衬衣,下面穿着细脚低腰牛仔裤的女子走了过来。

“你好啊,我叫白爽,你就是新来的亨利吧。”这女人打扮时尚,脸上笑笑的,说话糍糯糯的,眼睛也是带着水的。贵林忙站起身和她握了手,原来她就是和他交接的工程师,念了 MBA,现在准备去公司的市场营销部门做市场。

贵林面试的时候只是和老板见面,没见着她,心想这可真是颠覆他以前常见的那些 T 恤平底鞋的老中女工程师的刻板原型,倒是和她现在要做的市场相符,估计也是不想再干这工程师的苦力活了。

她搬了张凳子,在贵林身边坐了下来。这家公司是做工业软件,企业内部数据分析的软件。贵林要做其中一个模块的开发。他是做后台,同一个小组里也有做前台界面开发的。测试原来是在美国,后来都裁掉了,移到了中国。她把要做的事情顺了一遍,包括怎么装开发的平台,怎么存放代码,组里的成员构成,文件保存,等等。贵林边听边点头。正说着,她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啊。”她起身站在一旁边接了电话:“侬格个礼拜又不来啦?都一个号头了(一个月),侬不会在外头轧姘头,忘记特阿拉了!”她说的是上海话,脸上很是不悦。回到贵林这边,她脸上又是挂着笑了。她把东西都交代齐全了就起了身,对着贵林笑盈盈地说:“好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再问我吧。”说着,转了身就走了。

贵林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发了一小会儿呆,他想起了那个穿月白衬衣的女子。

工作一开始有些理不清头绪。贵林许久没做技术活了,加上软件这行当技术更新快,很多新技术他以前也没有接触过,现在又捡起来的确费劲,好在他脑子快,网上的信息又多,慢慢地也都理顺了。技术上都还好,就是开发流程都是他不怎么熟悉的。

现在软件开发都是用的 Agile Process(敏捷式开发)。 同一个组里既有开发,又有测试,每天开会互相汇报进度。因为测试是在中国,每天起大早和北京的测试人员沟通,也是挺辛苦。好在同事还算好处,只是他有几次问白爽一些问题,白爽要么答得语焉不详,要么就是不怎么搭理。贵林想她那头也是刚开始,估计也是一堆事,也就不怎么问她。倒是有时在公司饭厅碰见她,她照样还是软软嗒嗒地和他说话,不时还抛个眼风过来,倒是比圆圆来得妩媚,贵林觉得这个女人也不简单。

那天开例会的时候,组里有人说中国的测试团队总要等一天才能返回结果,开发人员也不能得到及时回馈,及时修正,这显然不符合 Agile 的本意嘛。一线老板把这个跟二线老板库玛反应了,库玛是个印度人,特别能来事,马上就跟她的老板,那个面试过贵林的俄国人尤金说了。尤金觉得要把中国那边的测试解散了也不合适,就说要不在美国这边找一个测试的小头目,可以及时和这边的开发人员沟通,再由这个人和中国的测试团队沟通。但是刚招了贵林,公司也没有招人的指标了。尤金说那就让组里的项目经理兼职做管测试的。然而却是多了一层沟通,这边做开发的把意见反馈给这个管测试的,他再转达给中国那边,意思就有点走样了,项目经理自己又不做实际的活儿,只能等中国那边反馈,效率倒是更差。

几个中国人吃饭聊起来说现在这种中等规模的软件公司就这样,大公司更糟,能人都跑到谷歌、脸书这样的技术新贵公司去了。贵林记起他毕业那时那些传统的大公司 IBM、HP 还是最难进的,如今却是没落了,真是花无百日好,此一时彼一时。

公司在圣何塞州立大学附近的一家办公楼,离大学校园不远,那天他去大学附近的一家越南米粉店吃中饭,路上看到两个中国学生在等公车,一男一女,靠得很紧,他心里突然有些发疼。他和秦翊欧是在康奈尔的校车上认识的,想一想,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他记起初到康奈尔,康奈尔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眼前的清润像极了家乡的山丘,然而却是更清爽,更整洁的版本。正是夏末,校园里满是青翠,他信步走到一个斜坡上,远处的卡尤加湖波光潋滟,碎金点点,直向天边洒去。那湖竟如河流一般深邃悠远,旖旎而去,两相比较,未名湖成了一洼不大的池塘了。湖水开阔,山峦秀丽,开阔和绮丽却又如此融洽地糅合在同一方山水之间。斜坡上躺着坐着各色的人,看天上的流云从钟楼之顶缓缓流向远处的卡尤加湖,闲适而散淡。有一刻,他觉得这个地方该是叫做伊甸园的。只是才一个学期不到,学校就有两起自杀事件,有一起是个白人女生,还有一起的那个人其实和康奈尔并无关联,然而都是从伊萨卡大峡谷的瀑布悬崖的大桥上一跃而下。贵林想原来这个地方美则美已,却是有些美得令人窒息,宛若一朵罂粟,虽是美,却是有着致命的诱惑。

好在他认识的人都还好,九十年代末的留学生,虽然学习忙碌,生活也清苦,却都是熬过来了。

那时候他刚到康奈尔,住在大学高地,那一片房租比较便宜,还有校车到学校,很抢手的一个地方。他是因为一个系友加老乡邹鸿先去了那,给他排上了队,才得以及时搬进去。邹鸿是贵林的初中同学,高中去了湖南师大附中。他是奥数竞赛出身保送去的北京大学,和贵林恰恰又是同一年进入北大数学系。邹鸿是那种天分极高的人,大三就提前修完了数学系所有学分,比贵林早一年去了康奈尔。

第一年贵林根本听不懂老师的英文,好在数学是符号系统,符号加逻辑,对语言要求不高,他听说有个社会学系的,常要写论文,学得都快抑郁了。

不过数学系的课程挺难的,越到后来越抽象,越理论,康奈尔的数学系排名挺靠前,招收的很多是国际学生,都是对数学真正感兴趣或者是有一些天赋的,他的很多同学都是俄国人或者是韩国人。贵林学得并不轻松。他每日坐最晚的一趟班车回住处,做好了第二天中午带的菜,倒床便睡。有时候,他实在不想做菜,第二天就过了桥去大学城吃饭,他常去的是一家叫长城的中国餐馆,那时候还卖饭票给留学生。

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已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自习,甚至有时候还会去学校的体育馆锻炼一下身体。他发现体育馆的人总是满满,亚裔的面孔见得不多,倒是白人、黑人总是一个个大汗淋漓的。

一个春日的傍晚,他朝图书馆走去,走的是一条小径,走到路口,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远处的钟楼在夕阳里成了橙黄色的古堡,童话故事里的古堡。而在古堡的光亮里,路边一树树桃红次第绽放在夕阳里,桃花朵朵,密密紧紧,灿烂迷离成一片烟云,粉红色的烟云。无限惆怅又无限暧美。他小时候住在大连,家前便是这样一片桃林,到了春天,也是这样的一片花海,只是记忆中的那一片花海颜色更淡,没有这里的颜色这么娇俏。

贵林停留片刻,就走进了图书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游园,大多数时间只是埋头念书,第一学年总算是混过来了。

第二年开学第一天,他在校车上见到秦翊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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