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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是个什么谷|第十八章 天下熙熙

作者:虎皮妈,作家,编剧,法律博士,出版小说集《人间故事》。本文来自:虎皮妈的夜航船( ID: hupima )。

胡金柱欢天喜地回国后没几个月,同样海归的涂博士在玉泉校区 11 楼一跃而下,一封“国内学术圈残酷、无信、无情”的遗书刷爆论坛。索男一个个指点江山,当年我老拿到过如何如何的 offer,最后及时看穿浮华,悬崖勒马。妇女论坛上讨论的侧重点就不一样了,从“老公要海归怎么办”“海归也是为了父母,独生子女该怎么养老”很快变成了“海归必出轨”的控诉大会。整版整版的“我同学”“我朋友”“我同事”“我亲戚”的四大名人出轨轶事。郝会会看着添油加醋的“国内女人生扑太猛”的结论,一颗心跟着往下沉。

冯品芝是骂过她的,而且很直接:“丈夫丈夫,一丈以内才是夫,要回去一起回,把老婆孩子扔在这里算什么事情?”郝会会帮着辩解:“大妈,金柱说了,他先回国一年试试看,不行还要回来的,我们留在美国可以维持身份。”冯品芝翻个白眼:“他当然这么讲,好拍拍屁股走,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我看到你就一肚皮气,再想想关我什么事情。别烦了,先交房租!”

房租是要交的,哪怕搬到最小那间软磨硬泡冯品芝少收 50 刀也是要交的。胡金柱海归前,留了一万刀存款,还有“你在这里保住绿卡”的托付。Wendy Hu 早产有湿疹吐奶又严重,日夜黏人,郝会会中国超市的班不能上了。夜深人静,夹在两个女儿的缝隙间,辗转反侧。

一万刀,坐吃山空,房租怎么办?医疗保险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两个女儿又怎么办?一会儿担心胡金柱和涂博士一样被骗不得志,无法施展一身抱负;一边又担心胡金柱过得太如意,村里陈景润晋升海归大教授,灯红酒绿,莺莺燕燕。

周末和胡金柱连线,胡金柱忙着替系主任改一个国家基金的申请报告,敷衍着听郝会会啰嗦 Wendy Hu 又吐了几次奶,Emma Hu 会说了几句话。摄像头那边滔滔不绝,讲了十几分钟,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话。胡金柱不耐烦:“行了行了,别拿这些来烦我,我忙得很。”他跟涂博士怎么一样,抱对大腿,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

郝会会识相地把吵着叫“爸爸”的 Emma 从摄像头下扒了下来,说了个喜事:“金柱,我找了份工作。”

胡金柱抬了抬眼皮:“什么工作?”

郝会会笑:“我上星期去公园,认识一家台湾人,她家两个儿子,跟 Emma 玩得可好了……”

胡金柱“哼”了一声。讲话就是这样杂七杂八,抓不住重点,文化层次相差太大,交流太累。

郝会会浑然不觉,继续炫耀自己的战绩:“她家有个邻居,白人,也有个 2 岁的孩子。他们对中国特别有好感,想让孩子从小学中文,我一问,他们答应让我带着 Emma 一起去!一小时给 15 块钱,一天三小时……”

胡金柱越听越不对,把鼠标一放:“什么什么?你去干嘛?给人当保姆?”

保姆,跟收银员服务员,同是服务性行业,但又略微有些不同。在超市在餐馆,是面向大众,也是打工搵食,但一当保姆,就在胡金柱心里变成了佣人。佣人,那就低人一等,尤其是现在自己是堂堂副教授,每天出入饭局被人恭维,结果教授的老婆当佣人?胡金柱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升。

“不是保姆,”郝会会不明白胡金柱为什么火大,“就是,帮他们管管孩子,顺便说说中文。他们家有保姆,不用我干活。我反正在家也是管孩子,我就是想找点事干……”

胡金柱“哼”了一声,看着郝会会唯唯诺诺的样子,巨大的不耐烦席卷心头。彼时他还不知道,比他更有名的海归教授,夫人在美国也不过做做服务员当当邮递员,但完全不耽误大教授在电视荧屏上呼风唤雨,给小三买楼再收回。此时的胡金柱只想张嘴大骂,但就在这时,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周蔚。看到这个名字,胡金柱的心“怦怦”一跳。一丝喜悦漫上心头,看着屏幕上喋喋不休的郝会会,忽然心里也一松。管她呢,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胡金柱挥挥手:“好了好了,你想去就去吧。我有事,先挂了。”

郝会会还想继续表功,自己成功说服房东大妈帮忙看 Wendy,所以女儿的事根本不用担心。酝酿到一半的话再咽回肚子,就像吃了隔夜冷饭,说不出的僵硬。

胡金柱开始回邮件:“当然记得你,那天讲座你提的问题我印象很深刻。叫胡老师太见外了,你可以叫我 Fred,美国人说起来,就是 on a first name basis,显得亲切。如果你真的有读研究生的志向,欢迎你到我大学办公室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在美国,大学生都会给自己找个 mentor,跟中国大学的导师不一样,mentor 是从过来人的角度给你们人生建议。我在伯克利的时候就有一个 mentor,给我的帮助很大,现在我当教授了,也十分愿意把这份善意回馈给更年轻的同学。”

胡金柱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修改了几个词语,觉得自己既亲切又有权威,很好地突出了自己的美国背景和教授身份,实在是佳作。

周蔚。胡金柱眯起眼睛,指关节在桌面上来回敲。白裙长发大眼睛,问完问题侧着头听,恭敬之余多几分清纯可人,实在有几分神似那个送《光荣与梦想》的校花。胡金柱舒了口气:年轻真好啊。

远隔重洋,程悦欣的生物钟在体内“滴答”了起来。

她跟张思禹正陷入新一轮冷战,彼此咬牙坚持,都不愿意率先低头。

起因,是张思禹的父母、程悦欣的公婆驾到。

张思禹结婚前,父母来美国玩过两次,结婚后,这还是第一次来。程悦欣与公婆基本是 skype 上的点头之交,这次公婆来玩,拿出了以前接待领导的劲头,准备好好表现下自己的贤良媳妇人设。一室一厅的公寓,程悦欣首先提出,把卧室让给老人,他们睡在客厅沙发。公婆来后,程悦欣自认嘴甜“爸妈前爸妈后”,周末催促着张思禹带他们去 outlet 大采购,还给报了一个华人旅行团的东部游。公婆来了一个月,其乐融融,程悦欣满怀信心,郝会会的悲剧绝对不会在自己家里上演。

但就是那一天,她回家早了点,隔着门,就听到婆婆的声音:“你过的什么日子啊!”

张思禹的声音:“妈,我过得不是挺好么?”

沉默。然后是公公的叹气声。

“好什么好?”婆婆继续,“结婚前我以为,年纪小贪玩娇气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结了婚就好了。现在一看,结了婚更糟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到美国都三年多了啊,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还每天要等你回来做饭啊?”

程悦欣的一瞬间手脚冰冷,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是在说自己。

公公说:“好了,你说有什么用。”

婆婆声音提高了:“我心疼儿子!每天那么辛苦,又要赚钱又要养家。本来以为,结了婚总有人照顾他了,可以帮他分担些,我们在国内也好放心,结果呢?”

张思禹说:“妈,你别这样说。悦欣也进步很多了,现在在家洗衣服、扫地,家务不少干。再说她不是还在上学么?”

“上学都上了几年了?没完没了地上学。我和你爸爸以前想,不上班,那我们总能早点抱孙子吧?结果呢?昨天当着我们面说,还没玩够。什么叫玩够?吃你的喝你的,就想着玩?她是寄生虫啊?要榨干你啊?你也是,博士读出来有什么用,一天到晚被她欺负!”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等下她回来了。”

程悦欣拔腿就走。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拿我当亲生女儿?让张思禹凡事多让让我?

巨大的委屈像海浪一样袭来,前尘往事滚滚而至。她发足狂走,没头没脑狂走。急刹车的司机探出脑袋:“F**k You! Bitch! Go back to China!”程悦欣回头,追上去骂:“F**K YOU! F**K YOU! GO F**K YOURSELF!”

“一直想要个女儿,小时候还把张思禹当女孩打扮。现在好了,总算有个女儿了。”

F**k You!

在外面游荡到 8 点多,按掉了张思禹四个电话。程悦欣的手脚慢慢不冷了,委屈很愤怒渐渐褪去,看着黑漆漆的路,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异国的月光,岁月里面目全非的人。程悦欣忽然想,张思禹根本没帮自己说话呢。10 月的硅谷,日夜温差大,白天依旧日头灼热,但夜晚冷风刺骨。程悦欣忽然又想,原来现在,自己离家出走,都没地方可以去呢。

吃张思禹的,喝张思禹的。养我一辈子,我就是寄生虫么?

程悦欣缩了缩鼻涕,翻遍了通讯录,给郑懿拨了过去。

“回家吧,”郑懿说,“你们家离 downtown 近,那个区治安不好。”

程悦欣倔强:“我才不回去!回去干嘛?被人说寄生虫么?”

郑懿顿了一下:“程悦欣,我跟你分享一点寄人篱下的心得。别人只要表面上对你好就够了,他们心里想什么,你管不了,也不该你管。”

程悦欣委屈:“他们一家子联合起来欺负我!背后说我坏话!口是心非,还说拿我当亲生女儿,比起张思禹这个臭小子更喜欢我!”

郑懿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这种场面话你也信?你要是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孩子,会对一个陌生人比对他好?你会不帮他帮一个陌生人?”

程悦欣瞠目结舌:“什么,怎么是陌生人?”

郑懿叹口气:“如果不是张思禹,你和他们不就是陌生人么?他们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对你好?”

“但也说得太难听了!”

“程悦欣,我可以跟你一起骂张思禹骂你公婆,但这对你不会有任何帮助。站在张思禹的角度,在这场婚姻中获利确实比较少,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增加自己的价值。”

“婚姻是讲利益的么!”

“不要说婚姻,就是亲情,又哪能不掺杂一点利益呢?好一点的,不过是大家在感情基础上再谈利益罢了。”

“你真是冷血!”程悦欣忿忿,下面差一点跟出一句“怪不得就这么把林锐甩了”,但在丧失理智前,挂掉了电话。

郑懿握着电话,看着旧金山的夜色,听着耳边的警笛,想着那句“冷血”。

是冷血吧?但难道说的不是事实么?茫茫人海,每个人,始终都是爱自己更多一点,为自己考虑多一点。她和妈妈不是没有相依为命过的,但之后,有了继父有了弟弟,她自然就要退到那个家边缘的位置。难道她也能要求和弟弟同样的待遇么?那个家的顶梁柱是继父,她对于那个家,也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一张要吃饭的嘴,一只伸手拿学费的手。能怎么办呢?真的要追究大家各自心里都在想什么么?只不过填满要吃饭的嘴,尽力合上要学费的手罢了。

感情,混着利益;利益,也混着感情。

她考上北大,去了北京;她出了国,来了硅谷。于是,这样,“我女儿”“我姐姐”三个字才比在四川的十年出现得更频繁。林锐说大不了回国,因为他回得去;而她的人生里,是没有退路的。

冷血的郑懿的那句“回家”,终于在一小时后,给了程悦欣下台阶的借口。

她虎着脸,无视张思禹“你到底去哪里了”的追问,径直跑去了卫生间。洗完澡,婆婆进来收拾,猛然发现程悦欣今天自己收拾了浴室洗完了衣服。

“放着我来弄么,”婆婆说。

“没事,妈,以后我自己来,”程悦欣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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