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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十四章 硅谷的夏天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孤苦伶仃。小时候父母离异,日子是苦的,后来我上了中专,觉得毕业了自己能赚钱了,苦就过去了。但是失去工作,失去男友,失去姥姥,直到流离到这里,几乎失去自由,才发现苦日子是没有尽头的。人生原来一直是苦的。快乐倒是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圆圆的目光哀愁,又有几分看破尘世的颓然。
       
“人生就是苦的。你听说过那本书吗?《少有人走的路》,开头就是这句 life is hard。”贵林淡淡地说。
       
“你能有多苦?名牌大学,出国留学,一帆风顺。“她嘴角有了一丝鄙夷和不屑,甚至是有些怨忿。
       
他沉默了。
 
“不过,我总觉得你像是有心事。”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言行的不妥,声音软了下来:“就把我当一个树洞吧。过两天我们就天各一方,也许……永不再见面了。” 他的喉咙有些哽咽,就快两年了,是的,那件事过去就要两年了。两年里,他从未开口和别人说起。那样的伤痛,似乎是没有办法开口。
 
他们两个席地而坐,坐在一张暗黄色的羊绒波斯地毯上,房间四周贴了一层深绿色的墙纸,有些剥落,有一种被时光抛弃了的沧桑与隐忍之痛。他觉得四周都是不规则的暗影,像是潜伏在某个角落的命运之手,随时会开始一场不动声色的杀伐。他终于是开了口:“人生是苦的,没有一个不是苦的,众生皆苦。”
 
他的记忆在沉缓的叙述中穿越了近两年的时光和大半个地球,回到了 2008 年硅谷的那个夏天,那个不同寻常的夏天。
 
那个夏天一开始就有些不寻常,天气不是一般地热,热气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黏在人身上。平常贵林都不怎么开空调的,但是那一周开了两次,白天温度居然有 40 度。贵林在湾区住了这么多年,极少遇见这样的热天气。
 
那个晚上他加班在修改一个融资演示的 PPT。这是他辞职加入这家创业公司的第二年。第一年他是业余做,白天在正职的公司上班,晚上回到家给这家公司做私活。他们做的是金融大数据分析软件。明天要给天使投资公司做一个重要的融资演示,他临睡前再一次把幻灯片一张张过了一遍,他想象着投资公司的人会问什么样的问题,然后自己轻声地回答那些问题。
 
“早点睡吧。“他妻子秦翊欧走进他的书房:“你最近加班太多了点吧。”
 
“就好了。”他一边应着,“你先睡啊。”
 
翊欧叹口气,他的书房在走廊尽头,她路过女儿月月的房间时停了一下,轻轻地打开门。她睡得正香,凝脂般的小脸,手里还抱着她喜欢的泰迪熊,她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脸。
       
贵林弄到凌晨一点多总算都理顺了。他关上电脑,路过女儿的房间时,他听到女儿轻微的哭声。他开了门,轻轻地拍了她一下。“Sweetheart。”他轻轻地说。两岁的小姑娘又哭了几声,终于止住了哭泣。他看了看她的脸,小小的嘴儿,小翘的鼻子,白净的皮肤,他忍不住亲了一下她。
       
早上贵林起了床,匆匆忙忙吃了一口牛奶和甜圈圈,拿起手提电脑包就推车库的门。
       
“怎么忘了月月?”翊欧喊住了他。他一拍脑袋,“居然忘了女儿,真的忙糊涂了。”
 
女儿月月的幼儿园就在他上班的同一个地方,那个幼儿园是专门为他那栋办公楼里的一家大公司的员工开的,但是也接受少量其它公司员工的孩子,他那时开始创业换到这家小公司时,等了许久,才把女儿送进这家幼儿园。这家幼儿园口碑好,并且就在他上班同一栋楼里,方便得好。
 
他把月月放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月月冲他笑了一下。“Sweetheart,叫 Daddy。”他笑着对月月说。“Daddy。”月月学舌似地说了一句。月月学说话慢,前不久才开始说两个字,平常也不怎么主动开口。
       
还不到九点,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他打开了空调,心里又开始在过路演的片子,他是主讲人,可不能讲砸了。他一向心理素质不够好,临到大阵势总是有些慌乱,他是个信心不足的人,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嘀嘀!后面的车子嘀了他一下,他抬眼一看,变绿灯了。他慌慌地忙踩油门。
       
到了公司的大楼,他犹豫了片刻是该停在室内停车库还是外面的停车场。今天天气热,停在外面,下午回家一开车肯定又热又闷。但是他一想到进停车库还要绕来绕去,多花个五分钟,就决定还是停在外面。
 
一念之差。多么诡异,人生常常就是在一念之间被彻底改变。
       
他刚停下车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牙医办公室打来的,说是今天下午那个洗牙的医生家里临时有事,要请假,只能改个日子。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拿了手提电脑包走出了车门,一边用遥控器关车门,一边往前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算是把牙医的日期改定了。他按了电梯按钮。他的办公室在五楼。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公司另外一个创始人王伟平就进来了:“天使投资的人说他们会晚半个小时,改成 10 点钟开始,路上太堵了。”
       
“好的。”他口里应着,放下手提包,心想也好,还可以再过一遍 PPT。这是个重要的路演,关系到这个创业公司是否还能存活下去。2008 年初,金融界很多公司已经露出了萎缩的苗头,拿投资变得非常艰难。昨天王伟平还跟他说,明天就看你的了。伟平说起来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贵林更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个秤砣。
       
他匆匆上了楼,冲了一杯咖啡,坐在那想看看 PPT,但是看着都有些腻了,就像以前每次大考,如果不停地复习到后来自己先就难受了。他放下电脑,想休息一会儿,可是脑子的那根筋绷着,也休息不好,就干脆去网上乱逛了一通。很快就到十点了,他站起来,去了会议室,他提前了几分钟到,先把投影仪的接口接到手提电脑上。可是电脑上的 PPT 怎么也投影不到墙壁上。他心里又开始发了些慌。他又重新装了一次接口,这回总算是电脑上和墙壁上都显示了,他小小地松了口气。接着王伟平和公司另外几个高层也来了。说是高层,其实手下也没几个人。他们这样的小公司在硅谷随处可见。硅谷一半以上的人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创业,怎么把公司弄到上市,或者怎么混进即将要上市的公司。
       
天使投资公司的一男一女是十点零一分到达会议室的。他们穿得整洁,倒是没有西装革履,贵林就觉得自己穿得太正式了,衬衣,还打着领带。正式路演开始了,贵林的眼皮子开始跳,他心里有些发沉:“怎么回事?”他暗暗问自己,点 PPT 的手都有些抖。王伟平看着他,他心里更慌了,脑子似乎也有些短路。怎么回事?他总算把 PPT 点开。他有些机械地开始讲整个 PPT。他过得有些快,他注意到那个女的投资人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人问他问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种可能是他们没怎么跟上,更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他就把 PPT 讲完了,他把昨晚精心准备的一些小细节都忘了,基本就是照着 PPT 念,而这是做路演比较忌讳的,要那样,还要一个人在那干嘛,大家自己看 PPT 就好了。最后,他停了下来:“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穿红色 T 恤衫的男人问:“你们说现在国内有家风险投资公司也在评估你们的项目,什么时候他们能做出决定?”
       
“这个……”贵林顿了下:“还真说不好,国内的事情都没准的。”
       
红 T 恤用手托着下巴,不再说什么。
       
“你们现在有多少 Beta 顾客?”那个女的问。
       
“这个我来回答。”王伟平挡住了他的话:“十个。还有二三个正在试用中。”
       
贵林暗自思忖:“这一下就多了好几个顾客。” 要是他断说不出这样的话。当然,王伟平的话也不能算绝对假话,他们管市场的 VP 的确给两三家金融公司打过电话,说是可以免费给他们使用半年,可是这两三家公司都还没有答应要试用呢。
       
他们两个人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没有话了。贵林觉得他们都没有问到技术核心问题,就又问了一句:“核心数据分析的模型你们觉得有问题吗?”
       
两个人摇摇头。贵林说,那好,那今天的路演先到这。他还以为他们会问一些数据, 比如那些大的金融数据软件公司每家占市场多少比重,市场规模能达到多大,大的金融公司软件更新的频率等等。他昨晚还把那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是显然他们对此并不感兴趣。
       
“你一直在做数据挖掘和风险分析吗?”那个女人又问了贵林一些他的经历,以前在什么公司,做过什么项目。贵林觉得她似乎又有兴趣了,忙一一认真作答。
       
那女人频频点头。两个投资人又和团队的几个人寒暄了一阵就走了。
       
贵林喝了口咖啡,他的脑子还是晕,不仅晕,还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腹部往上冒。他按了下太阳穴。
       
剩下的几个人坐在那倒是没什么话了。
       
“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息一下,中午吃过饭我们再一起开个会总结一下。”王伟平开口了。
       
“讲得不错。”他又转过身,拍了拍贵林的肩膀,贵林知道他大概就是敷衍一下,没有说什么,心里倒是有几分颓丧。
       
他回到办公室,脑子还是胀痛,他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番,心里却是很不爽气。他中学的时候每次大考之后也是如此,人乏了,倦惫至极,什么也做不了,却还要拿一本课外书从头到尾看一遍。
       
中午他就在二楼的餐厅随便买了个三明治,这么热的天气,他可不想开出去。三明治的火腿肉不太新鲜,他吃得味同嚼蜡,像是想象中的石蜡也跟着进了他的肠胃,他心里赌得慌。
       
下午一点半,几个人在会议室又聚了头。
       
“我觉得他们投资的可能性不大。”另外一个管市场的老美开口了。他是这家创业公司唯一一个老美,其他几个都是中国人。
       
“看起来他们的确没有特别感兴趣,核心问题都没有碰。”贵林点点头。
       
王伟平很久没做声,他是第一个辞职全职来做这个公司的,算是元老,股票占的比例也比其他几个人多一些。半天他问:“国内那家风投公司如何?”
       
“他们现在问一些我们技术的核心问题,看起来像是蛮感兴趣的。”贵林前两天刚刚和一个叫池颜的女人吃过一次饭。她说是国内那家风投公司在硅谷的代表,对贵林公司已经做了初步评估,觉得各方面条件还不错,又问他要产品生产方案和市场营销方案。
       
“要给她吗?”他问伟平。
       
“看看美国这边吧。如果这边不行就给她。”伟平说。
       
贵林点头,眼皮又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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