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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是个什么谷|第十四章 当时明月

作者:虎皮妈,作家,编剧,法律博士,出版小说集《人间故事》。本文来自:虎皮妈的夜航船( ID: hupima )。
林锐的脑子里,现在只有毕业一个念头。
当年申请的时候,林锐的老板还是一个在拼终身教职的小 AP,做的方向因为太前沿,毫无市场应用价值,毕业去工业界的学生还要改庭换帜,所以门下冷落。林锐出国前是不知道这些的。现在回想,高考填志愿,出国选方向,重要关头的人生大事,永远是两眼一抹黑。人的一生,仿佛像一场冲关游戏,永远觉得幸福就藏在这关的大 boss 之后。小时候觉得高考完就幸福了,结果没有;大学时觉得出国就幸福了,结果没有;博士的时候觉得发文章毕业就能幸福了,现在发现,依然也并没有。博士,博士卖多少钱一斤?比得上华尔街的翻云覆雨么?比得上人模狗样的律师搞几个上市么?你有身份么?你有工作么?你有钱么?
 
要有钱。要有很多很多钱。
 
犹太老板的反应很激烈:“Ray,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你已经博士第六年了,你不觉得可惜么?”
 
林锐坚决:“不管我做什么决定,这六年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要做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老板耸耸肩:“你确定么?据我所知,现在就业市场并不理想。”
 
林锐下意识握了下拳:“《圣经》里不是说了么,上帝尚且养活一只飞鸟,何况我一个大活人?我们中国有句俗话,车到山前必有路。”
 
老板身体往后一仰,挑衅地看着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锐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六年了,卖命卖了六年了。为了他评终身教职,忙项目忙论文忙经费,但好事从来没自己的份。业界实习机会不是给自己的,去欧洲开会的机会不是给自己的。论文第四年时其实就发够了,不行,不给毕业,必须发顶级会议。
 
气急攻心的那一瞬,林锐忽然想到那次被入室抢劫后自己买的一把枪。
 
“那我无话可说,”林锐咬着后槽牙,磨出了一句话。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一句话:“Ray,我很失望,非常非常失望。”
 
林锐砸门而去。天旋地转,楼间的风灌满了夹克。心像在火上煎烤着,翻来覆去的炙热,可手心里全部是冷汗。有一股气顶着他,顶着他向前,嗡嗡声,噪杂声,耳鸣从左耳转到了右耳,巨大的咽口水的声响。
 
心怦怦跳,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满脑袋只有那把枪,那把锁在床头柜里的枪。
 
砰!一声巨响在他脑袋里响起。林锐颤抖着,拿出了枪。
 
郝会会正在给 Emma 做辅食,见到风一样回家的林锐,只觉得他面色白得吓人。冯品芝坐着看电视,瞥了林锐一眼,挪屁股过来问郝会会:“吓人吧?跟他打招呼都不睬?怎么了啊?”
 
郝会会放下手里的搅拌机,正想跟上去看一看,只见林锐风一般地下来了。
 
郝会会对他笑:“这么快又要出去啊?”
 
林锐没转脸,也没有回答,目光冷冷地直视前方。
 
满地爬的 Emma 正在按玩具,林锐的夹克带风,被冯品芝一拉:“当心!小孩啊!”
 
林锐一顿,夹紧的腋下松了松。一把枪掉在了地上。
 
像炸弹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空气里是火药的滋滋作响。
 
郝会会扑上去抱起了 Emma,冯品芝下意识退到了沙发的角落,林锐愣了愣,捡起了枪。
 
“锐哥,你要干嘛?”郝会会的声音里有哭腔。
林锐没有理她,继续大步流星往外走。
 
“锐哥!”郝会会尖叫着。被紧紧抱住的 Emma 几乎在郝会会胸口喘不上气来,“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林锐终于回头朝郝会会方向看了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跟你们没关系。”
 
“林锐,”冯品芝的声音颤抖,“你想想你爸妈啊,你爸妈把你养大不容易啊!你做什么要死要活的啊?”
 
林锐站住了,有一根针从头到脚钉下来,把他钉住了。
 
郑懿这天眼皮跳了一早上。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一边幸好自己跳的是左眼皮,一边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宪法》上到一半,光头的 gay 教授正在讲造华盛顿时没有造法院,最高法院借在地下室办公,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郑懿的手机响了。
 
上课时手机一直调成静音,但偏偏今天忘了调。郑懿本来想按掉,但鬼使神差,竟然按了接通。手机里传来郝会会夹着哭腔的大呼小叫:“郑懿,你快来呀!”
 
郑懿赶到的时候,林锐已经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了。冯品芝在念阿弥陀佛,郝会会抱着 Emma 在转圈。看到郑懿立刻两眼放光,遇救星一样敲门:“锐哥,你快开门!锐嫂回来了!”
 
门里没有一点反应。郑懿转了转门把手,从背包里掏出枚硬币来。Home depot 统一采购的三夹板门,一拳一窟窿,硬币直接开锁。
 
林锐坐在书桌前,正在打实况足球的游戏。
 
“枪呢?”郑懿问,声音无悲无喜。
 
林锐不理她,继续按着手柄,梅西中场长传。
 
“林锐,你想干嘛?”郑懿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从教室跑出来的时候,室友按住她的手:“你不是去自投罗网么?”郑懿呆了呆:自投罗网?她并没有想过林锐的目标可能是自己。真的,失恋男人杀前女友的新闻还少么?但郑懿抽出了手:“不可能。”
 
不可能,林锐的目标不可能是自己,那是谁呢?
 
“你也想学卢刚么?”郑懿忽然提高了音量,“好,就算你不杀人,拿把枪吓唬吓唬他出出气,这也是重罪你知道么?!”
 
终场哨声吹响,1 比 3 输。林锐再开一盘。
 
“林锐,我好累啊。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你什么时候能像成年人一样解决问题?”真的是很累啊。郑懿坐到床边,觉得每一节脊椎都在酸痛,力气像被抽走,一点点要瘫软下来。
 
裁判吹哨,红牌罚下,点球进球。郑懿突然哭了,那呜咽声听在林锐耳朵里,那么奇怪,那么陌生。
 
林锐从电脑机箱上摸出那把枪,扔到了床上。他依旧没有回头看郑懿一眼。
 
林锐刚刚买枪的时候,神气活现地对郑懿说:“以后那群孙子再来,来一个我灭一个。”他们周末去靶场打枪,郑懿 10 个飞碟能中 6 个,林锐只能打 3 个。林锐可怜巴巴对郑懿说:“以后那群孙子来了,还是你去灭吧。”
 
郑懿缩了下鼻涕,把枪放进了背包。她最后四处环视了这个房间一次,还有那个背对着她打游戏的人。
 
“林锐,我们分手吧,”她轻声说,然后带上了门。
 
程悦欣和张思禹冷战已经很久了,自从上次坐车迷路打了张思禹几十个电话不回,程悦欣就真的生气了。她端着生气的架子,张思禹回家时狠狠地“哼”了几声,故意不吃张思禹做的饭,自己泡方便面,晚上睡觉拿屁股对着张思禹,还用脚把张思禹踹到床的另一边去。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程悦欣憋着这句话,在心里默默演练了很多遍张思禹来求饶时,自己该用什么气势什么情绪。
 
但憋得久了,这句话真的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问号。张思禹依旧回家做西兰花炒牛肉,盛两碗饭,但见到程悦欣吃方便面也不说什么。睡觉的时候,他小心地把自己调整到只睡床的半边,让程悦欣找不到机会踹他。早上送程悦欣上学,周末去中国超市买菜。一切平静得跟没冷战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样,让程悦欣心里七上八下。
 
冷战到第四天,程悦欣实在忍不住,把泡完的面倒了,坐下吃饭;冷战到第七天,见到张思禹回家不“哼”了,晚上试探着把脚伸到另一边;第九天,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张思禹喊:“我作业忘带了,你开我回去拿作业!”
 
他们渐渐又和好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又回到跟从前一样。但程悦欣心里裂开了一个窟窿。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她知道,张思禹不是那个捧着玫瑰花说“我养你一辈子”的人了。程悦欣想,如果这里不是美国,如果还在国内,该有多好。她可以跑去娘家,她可以不要吃他的饭坐他的车刷他的卡花他的钱。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朝他大喊:“张思禹,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大混蛋!”
 
张思禹,你这个大骗子,大混蛋。你说过一辈子对我好的。你说过老婆说的话都对,老婆发脾气也好看。你说过我是高维修女孩,但你就是愿意维修我。程悦欣夜里辗转反侧,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仿佛依旧在耳边回响。窗外的那轮明月似乎与一年前刚来时一样,但现在,她已经没有了望着月亮哭着思乡的机会。
 
哭,是要有人哄的。但她现在不确定,还有没有人会来哄她。她猛地坐起,望着身边那个人 —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思禹并没有太领会到程悦欣在这场冷战里的心情起伏。鹏叔教他御妻术 — 敌进我退,敌疲我扰。“这个婚姻啊,就跟职场一样的,哪有什么相敬如宾。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说到底都是权力斗争,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鹏叔顺利换组,新经理对他不错,之前 PIP 的阴影散去,中午吃饭时又活跃异常。
 
倒也不是想东风西风,张思禹想,但总不能永远自己开会时候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吧?事业上已经颇不顺心了,家里总要太平一点吧?
 
不出意料,基于上次冷敏的优异表现,冷敏组的印度经理顺利踩掉了张思禹的经理,抢到了一个核心项目的 ownership。经理冷口冷面了几天,但见到印度经理,两个人依旧谈橄榄球谈度假,热络非凡,搞得好像最佳基友。张思禹这点是佩服老外的。中国人吵完抢完,总是有我没他,老死不相往来,这种相互捅完刀还亲亲热热的,真的也是职业素养了。没有职业素养的张思禹心里松了一口气 — 项目被抢了就被抢了吧,总算不用再跟冷敏这个女人打交道了。
 
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天中国同事又在一起吃午饭,只见冷敏捧了一个饭盒,也走了过来。
 
“聊什么那么开心?我能加入么?”冷敏笑得一脸温和。
 
所有人都听张思禹抱怨了几个月冷敏,此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思禹脸上。
 
张思禹对冷敏怒视了一下,忿忿说:“我们快吃完了。”
 
“哦,没关系啊,我吃得很快的,”冷敏拉了把椅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从午餐饭盒里拿出一叠切好的香肠:“我自己做的腊肠,你们要不要尝尝?”
 
伸手不打笑脸人,冷敏旁边的女同事伸筷子夹了一块。
 
“哇,真的好吃唉,你自己做的啊?”女同事由衷夸了一句。
 
一群吃货的眼睛亮了,没人再看张思禹。鹏叔率先站起身:“我尝一尝,好久没吃腊肠了。”
 
“大家都吃啊,我做了好多呢,”冷敏干脆拿着盒子站起来,绕了一圈每人布了一块。绕到张思禹身边的时候,凑到耳边说了一句:“还生气啊?” 呵气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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