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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是个什么谷|第十一章 迷雾险滩

作者:虎皮妈,作家,编剧,法律博士,出版小说集《人间故事》。本文来自:虎皮妈的夜航船( ID: hupima )。
郑懿的时间全部被排满了。下课跑各个教授办公室,混个脸熟然后套磁看能否替她引荐谁;报名各个律师协会的各种活动,社交假笑哈哈哈手边随时带着一份简历;手机通讯录翻了又翻,从前收的名片找了又找,雪花般的 email 发出去,开头都是客气的寒暄 — “好久不联系,最近怎么样”,最后都是巧妙的提问 — “有些职业发展上的问题,可不可以出来喝杯咖啡聊一聊?”脚不沾地,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天晚饭时间,林锐猛然见到看到饭厅坐着的郑懿,还愣了一愣,冒出一句:“哟,稀客啊!”郑懿白他一眼。在外面假笑一天,回家除了白眼只有眉头紧锁。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年时只需要上课,只需要拿 A,只需要把绩点弄得漂漂亮亮,自然而然以为可以有光明前途,有人会把 16 万年薪送到自己手里,但忽然之间,这些想当然都被推翻了。这对郑懿是痛苦的,恐怕对所有中国教育体制下出来的好学生都是痛苦的。
 
寒窗苦读十二年,我们都习惯了好好学习、高考、校招、找一份好工作、按部就班升职,最后走上人生巅峰这样的剧本。烂熟于心,天经地义。但常常在人生的哪个关卡,忽然会发现原来通关并不是这样通的。成绩好未必比得上背景硬,技术牛不一定比得上会来事,名校光环外企加持可能被泥腿子干翻,就像胡金柱感叹,当科学家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讲故事啊。不讲故事,哪里来的 funding,谁给你钱让你呆在实验室?但这些,竟然从来没人教过我们。或许是怕真相太复杂,过早让人绝望。
 
同样这大半年,Emma 从一个月子里只会闭着眼睛睡的小娃娃,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长出了牙,朝着郝会会和冯品芝哈哈笑。Emma 真的是天使宝宝,不爱哭,逢人就笑,一逗就笑。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五官,一笑起来,就像一整个春天在冯品芝面前绽放开来,看得她心都要化了。冯品芝对郝会会胡金柱一张臭脸还是板进板出,但总是趁郝会会洗衣服做饭的间隙,偷偷拿一个拨浪鼓两根磨牙棒溜上楼,对着 Emma“哒哒哒”,一片痴心妄想地喊:“婆婆,叫婆婆,po……哎呀,你这个小笨蛋,叫人都不会叫,只会流口水。”Emma 不会叫,但拍手拍脚地笑,一看到冯品芝就笑。
 
等到 Emma 满了半岁,郝会会早就吃白食吃得坐立难安,想方设法要出去上班。但带着孩子怎么上班呢?上班了孩子谁来带呢?不上班怎么来钱呢?没钱怎么养孩子呢?人生的大疑问,就像一个循环的死结,每隔一段时间就挪个位置让人焦虑一下。而担负起全部养家责任的胡金柱,顺理成章地回家越来越晚,在家越来越威严:“现在这个经济形势,唉!”这一声“唉”,总唉到郝会会的心坎里,唉得她浑身愧疚,坐立难安。
 
“大妈,我还是想出去找点事情做做。”郝会会没人商量,只好找冯品芝。
 
“找什么事做?”
 
“好像给人带孩子收入挺高的,哦?”郝会会一脸期翼,冯品芝有个同乡是帮人做月嫂的。
 
冯品芝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去帮别人带孩子啊?那你自己孩子谁带啊?靠你那个老公啊?”手掌用力朝郝会会敦厚的后背拍几下,恨铁不成钢:“你腰板挺起来啊!男人养孩子养老婆不应该啊?真是恨死我了。”
 
男人养老婆应该么?这个答案在广大群众的心目中,比哈姆雷特的形象更难以捉摸。比如张思禹,从来把“我养你”挂在嘴上的人,此时此刻,心里也有了一些不同的感受。
 
金融危机的影响愈演愈烈,论坛上每天似乎都有大消息放出来。哪家公司裁员几百人,哪个同学含恨打包回国,这种种好像都是一根很长很长的引线,直到有天中午中国同事一起吃饭,得知鹏叔被经理放在了 PIP 项目上,那颗雷才真真实实地在耳边炸响了。
 
PIP(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名义上是帮助后进员工提升表现,但更广为流传的说法,只是公司为了规避不当开除的法律风险,给的一个温情脉脉的缓冲期。
 
鹏叔快 50 了,经历过的硅谷历史比旁人的吃过的饭还多,平时吃饭吹牛,当年自己哪个哪个同学同事就是现在的谁谁谁,以前某某某公司不过是个三流的小角色。作为老大哥,鹏叔还愿意分享一点美国生活秘籍,比如 401k 退休账户存多少钱最划算,找哪个中国医生能把牙医保险里的钱都现金拿出来,电话用哪家的家庭套餐最划算……但此时此刻,这个“老年工程师”(seniroengineer)陡然沉默了。年近 50 岁,房子贷款还没全部还完,老婆不上班,家里三个孩子,老大马上要上大学。伍子胥一夜白头,煎熬的分分种种,都是无法假设的未来。
 
“鹏叔,换组吧,我帮你问问我们经理。”“没事的,鹏叔,你朋友那么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但所有的宽慰都只是唇亡齿寒的悲戚,隔岸观火的同情,并无人真的能保证,你这关真的能闯过去。鹏叔拨了最后一口肉片到嘴里,盖起了乐扣乐扣的盖子,对这群小兄弟叹口气:“单职工的家庭风险太高了,真的太高了。”
 
张思禹听了,心里不自觉地沉了一沉。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午到办公室一打开电脑,只见劈头盖脑涌进来三封邮件。发件人是个中国女同事,叫冷敏,半年前刚刚从中国分部调到美国,江湖传言有些什么高层关系。冷敏人如其名,来了半年并不混中国同事圈子,常常跟八国联军嘻嘻哈哈。本来和张思禹两人在不同的组,产品链上下游,负责不同的模块,井水不犯河水。但大约金融危机也加重了冷敏部门经理的危机感,他开始跟张思禹的经理抢活干,手越伸越长,最后竟然抢了一块张思禹组的活,美名其曰一起合作新模型。
 
高层内斗,结果竟然是合作,而具体怎么合作,就落到了张思禹和冷敏的头上。第一次开会,张思禹就感受到了冷敏的咄咄逼人,自己写的备忘录每条都被冷敏挑出错来,其实大多都是细枝末节,很多属于大家理解不同并没有对错之分,但经由冷敏劈头盖脑一口气说出来,仿佛张思禹就真的如此无能了。
 
走出会议室,张思禹的经理拍了拍他肩膀:“这未必是针对你的。”
 
不是针对张思禹,那就是针对张思禹的经理。但这个推测并没有让张思禹更好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硅谷传说:印度人抱团,一个公司招了一个印度人,他就会源源不断牵进来一批印度人;而中国人只会内斗,招了一个中国人,他就只会针对别的中国人。张思禹对冷敏这个打手的观感,也不外如此。
 
冷敏喜欢发邮件,明明当面沟通或打个电话三言两语就能沟通清楚的事,非要发封邮件,而且必须 cc 两个经理以及所有项目相关人员。美国人下班就是下班,下班后不会再管工作,然而冷敏的邮件晚上 10 点发来,半夜 12 点发来,早晨 6 点发来,有时忙别的没及时回复,她第二第三封就杀了过来 — 没有收到你的及时回复,我想多问几个问题。
 
现在的张思禹,看到 outlook 里躺着三封署名 Min L. 的邮件,头皮发麻,有种即将裸考硬着头皮上的僵硬。
 
果然,三封邮件,前两封彼此发送时间间隔 5 分钟,各列了一个张思禹还没有解决的 bug,最后一封是项目的阶段总结,洋洋洒洒,把该她说的不该她说的都说了一遍,仿佛整个项目进展到现在,都是她的丰功伟绩领导有方,而张思禹的名字,躲在一两个隐蔽的角落,似乎只有路人甲乙。饶是张思禹好脾气,此刻火气也不禁“腾”一下窜了上来。
 
但工程师,debug 容易,吵架难,尤其还要用英语有理有据地吵架,简直是从未接受过的学术训练。张思禹写了删删了写,当讨伐檄文刚刚准备发出去的那刻,忽然冷敏经理的邮件进来了。邮件中高度表扬了项目的进展和冷敏的领导力,张思禹还在愣神,自己经理的邮件也进来了,只有两个单词 — goodjob。
 
有一瞬间,张思禹的身上仿佛被扎了一针,满腔的气,就这样渐渐泄了出去。他呆呆望着电脑屏幕,平复了下心情,开始解决那两个 bug。
 
一行行指令,一行行代码,一分一秒的时间。正当张思禹又敲下一行回车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程悦欣在电话那头娇嗔:“你到底回家了没有啊?我们晚上吃什么啊?”张思禹一看表,竟然已经超过了 7 点。
 
“我马上就回来了,今天有点事情在加班。”
 
“我饭都烧好了,就等你回来烧菜了。我跟你说,我肚子饿死了!今天中午在学校就没吃好,那个大食堂关门了,只有旁边小食堂卖三明治,冷的,里面的火鸡肉一点都不好吃,我吃了两口就扔了,一下午都饿肚子,现在还没晚饭吃。”电话那头的话语一浪接一浪,让人晕眩。
 
“那我马上回来,你把青菜先泡一泡,肉先切成肉片。”张思禹开始关笔记本电脑。
 
“不喜欢切肉,上次切到手了,你不记得啦?你说过以后切菜都留着等你来切的。”程悦欣不满地咕哝。
 
张思禹定了定神:“好,那等我回来切。”
 
果然,等张思禹回到家,那块肉还完完整整地躺在砧板上,毫发无伤。程悦欣撅着嘴:“都几点啦?你怎么现在老是要加班?”
 
张思禹不作声,收拾掉饭桌上的泡面盒子,去厨房切肉。
 
“你少做一点吧,前面太饿了,我吃了碗泡面。”程悦欣一边调电视一边说。
 
张思禹“嗯”了一声,刀跺在砧板上,哆哆哆哆。
 
“我们那个老师太严了,一篇作文叫我改了三遍,”程悦欣想到社区大学里那个教英语的老头,不禁皱紧眉头,“最后还给了我一个 B,你说气人不气人?喂,你怎么啦?今天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在想工作的事。”张思禹打开脱排油烟机,开始炒菜。
 
“在美国真没意思,每天都好累啊。”程悦欣窝在沙发上抱怨。
 
那如果,我也被 PIP 了,找不到工作必须回国,你会开心么?张思禹心头的念头一闪而过。
 
吃完饭,程悦欣继续写作文,时不时大呼小叫,张思禹打开电脑,邮箱里静静躺着冷敏一封新邮件,语气凛然有指责意味:那个解决方案能及时给我么?
 
张思禹忽然想到中午鹏叔忧愁的脸和微秃的头顶。彼时谁都不知道,金融危机对大家的影响,并未局限在工作和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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