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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九章 喀布尔的风筝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那气息从过去一直积淀到现在,没有淡去,反而更浓重了。他并没有如自己期许的那般好起来,快乐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匍匐在湖水最深一层的污泥上,缓慢而沉滞地往前爬。而能战胜死亡和恐惧最有效的就是性,最本能,最直接。

他在每一次和她做爱之后都很快沉沉睡去,像是身体里的沉闷也一起奔出了身体。这个若即若离,时冷时热的圆圆成了他在异乡唯一能穿透湖水的光亮。有时候,他们相拥而眠,他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温情,有时候,他们相对而看,空气被柔软浸润。而当他轻轻地触碰着她嘴角的那道小疤痕,他心里生出了爱怜。他便又有些搞不清是迷恋她的身体,还是她这个人。或者,这两者根本没有办法分得太清楚,也没有必要分得清楚。他知道他们只是两个偶遇在他乡的陌路人,他们不清楚对方的过往,也不关心彼此的未来。他们或许根本没有未来,他们有的只是这一刻,他们相交相连的这一个短短的瞬间,他们的道路只是在此刻交叉,而后又会各奔前途,不再相逢。

贵林一周后重新回到阿富汗国家统计局上班。

“你没事吧?” 阿布杜拉问他。

“还好,只是一些皮肉之伤。”贵林回答,不知怎么又想起华勇。他也回到空军基地了吗?

“唉,这个国家真是越来越不安宁了。” 阿布杜拉叹了口气。

喀布尔冬天的第一场雪纷扬而至。雪是后半夜起的,清晨的时候贵林看到雪花还在窗外飞扬,高墙上的铁丝网已然成了一条雪白的粗线,透过那白线,他看到湖蓝色的真主寺庙的尖顶也成了纯白。尖顶之外的高山成了白山,绵延高俊的白山,一个山峰连着一个山峰。阳光在山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的巨大的光影,浅黑色的光影,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光影,光影和山峰交错着,连绵着,像波浪一般晃动着,像时间一样涌动着。

下午雪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清爽。小沈说,看,风筝。贵林也跑到窗户边看,果然是一大群孩子在统计局后面的空地上放风筝。

喀布尔的天空如此澄明,是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在那蓝色的水晶般的天幕之上,飞扬着式样各异的风筝。有长长的蜈蚣一样的风筝,有简陋的挂着一个麻袋的风筝,更多的是式样简单的三角形或者是四边形的风筝。天空上飞着风筝,它们飞舞着,各自飞舞着,并没有书上看到的那样斗来斗去,贵林有些小小的失望。只是,冬天的喀布尔果然是放风筝的好去处。

然而冬天对于喀布尔的穷人来说是却是一个艰难的考验。贵林去统计局上下班的路上发现地上泥泞不堪。喀布尔地处高原,冷风干而硬,吹在脸上,生疼。那些土坯房里没有电,也没有水,只能靠烧木头取暖。晚上贵林坐在房间里,凛冽的风吹过枝头,发出哗哗的响声,玻璃在漆黑如鸦的黑夜里轻微地晃动,隐隐能听到街头流浪狗的吠声。风声,吠声和玻璃细微的响动让四周更添岑寂。他想起那些流浪的孤儿,心里有些难过,他们如何熬过这样的漫漫寒夜?

很快就是古尔邦节了。阿富汗的节日相当多,动辄就是一个节,英国战胜节,或是苏联战胜节。此外,还有颇多宗教的节假日。加之联合国雇员本来就有不少假期,贵林比在美国悠闲了许多。他记得刚到联合国大院时,见到好几个生面孔,以为是新来的,一问,却都是外地度假归来。

古尔邦节有一个星期的假,不长不短,回中国,回美国时间都太仓促。何况,美国也好,中国也好,似乎都没有值得他万分牵挂的人了,贵林叹息,最后他决定去迪拜玩一趟。

贵林有两个护照,美国护照和联合国护照,来阿富汗用的是美国护照。只是他到阿富汗的签证快过期了。所以提前一个月,他就把护照送到他在的联合国人口基金组织管理护照的部门,这个部门的人再送到联合国开发总署负责签证的部门,然后再统一送到阿富汗外事部门。出发前一个星期,贵林给他们打电话,办事的人说再等几天。贵林等了三天再打过去,还是没办好。贵林有些发急,再过三天就要出发了。

“放轻松,你出发那天过来看看吧。实在不行,你也只能到迪拜再去签证了。”

贵林心想也只能这样了。他想出发当天去那绕一下吧,签证是别指望了,护照总得拿上。到了那,负责人果然说抱歉了,签证没办好。贵林也不意外,拿了护照就走。哪知碰上个没经验的司机,头一回开联合国的专车,居然找不到去机场的路。司机倒是不急,“放轻松。”他一边说着,一边找路,绕了一大圈才到达机场。

贵林到机场一看墙上一排的钟表,居然没有一个显示的时间是一样的,最慢的都显示过了起飞的时间一个小时。贵林叹气,再看手机,不对,自己的手机显示还差 10 分钟!他再看看航班信息,航班正点起飞,阿富汗的飞机十之八九是延误的,偏偏这次班机正点!

他急急忙忙地就奔向登机口,到了那,他一上去机门就关闭了,刚坐定,飞机开始滑行。他打开护照,一看,不对,怎么多了个新的签证?原来签证办好了。多么糊涂的一个办事员,多么糊涂的一个国家,没有时间的观念,没有负责的态度,没有准点的观念。贵林暗想,这个国度里的人,几十年的战乱,老百姓大概靠的也是这种“放轻松”的态度才能在战火中从容度日吧。

度假回来没多久,恩达问贵林要不要一起去上一个瑜伽课。说联合国大院新来了个雇员,原来是瑜伽老师,教得很好。贵林想想答应了。

晚上他俩就去了。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已经有好些人,各自带了一个垫子。贵林以前从未上过瑜伽,秦翊欧上过几次,说练瑜伽可以让身子更柔韧,还能有助于睡眠,他不信。再说,一个大男人,去学瑜伽,真是滑稽。现在,他和秦翊欧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倒是想起她那时的建议了。不过,大概也是他现在实在太闷,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老师是个英国人,金发的女人,长得并不好看,倒是一口英式英语很耐听。

“倾听自己的身体。”她一边做一边说,“放松,放松,最重要的是身心结合。”

贵林头几次并无太大感受,只是觉得她说的话受用,过了几个星期,就觉得脑子不似以前那样总是紧绷。晚上睡觉也能很快入眠了,睡得也颇踏实,比做爱还管用,他笑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瑜伽的确管点用。

贵林许久没有去玉叶餐馆了。一是最近时局不太安稳,2010 年才过去一个月,就有 30 多个外国士兵被杀,不断有阿富汗官员被暗杀,阿富汗的未来充满了变数。二是他发现了联合国大院更多锻炼的好去处。除了瑜伽,还有健美操,他周一周三上健美操课,周四上瑜伽课。

他每日清晨坐专车去国家统计局,傍晚回到联合国大院,吃了饭就去这边的健美操课和瑜伽课,晚上就是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上网,和网上的不认识的人下围棋,下得昏天黑地。

他最近又开始学着溜旱冰,旱冰鞋是他托一个朋友从美国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他以前都没有尝试过。联合国大院是个四方形的院子,中间一条水泥路,笔挺平整的路面,从南到北差不多一公里,来回就是两公里,恰是溜旱冰的好去处。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联合国大院成了阿富汗这块动荡不安的土地上的一块绿洲,他觉得他的失眠症好了很多,而平时那些死亡的信息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刺激他了。他觉得他在那湖水里慢慢上浮,向着有光亮的地方浮过去,升腾过去。他曾经无比渴望早日离开这里,而如今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是有些享受它的慢节奏和悠闲的做派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长长的栈道,暗红色的木头栈道,发着亮。栈道的尽头有一个女子的背影,那个女子就如《出埃及》里的摩西一般,充满神力,她一边走一边把海水分开。贵林追着她。她一路走,栈道一路延展,向着那分开的海之深处延展。那个女人回过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晓环!”他叫道。那女子摇摇头,继续前行,暗绿的衣衫变成了明黄。他追在后面,过了须臾,她又一次回过头,却是略微有些方的脸。“翊欧!”他不禁又叫了起来。女子还是摇头,飘飘然继续前行,   而她身上明黄的衣衫也瞬间幻变成了月白色样。贵林发力,只是追不上。他累极了,在那女子的背后高叫:“你走吧,我不追了。”那女人却停住了脚,往回走,大海在她的背后一点点合拢。

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的脸,鹅蛋脸,黑黑的眼睛,是圆圆,他笑了。他走了上去,那个女人却倏尔就没了踪影。他站在那,海水在他的四周低了下去,那栈道却像是电梯一般,越升越高,高得他就能够着天上的月亮了。他伸出手触碰那天边的圆月,月亮竟如镜子一般,起了一道道裂痕,天上的月亮在片刻间四分五散,是他把天上的月亮变没了吗?他惊慌失措,就醒了过来。

他在黑夜里想起了月月,心里一阵泫然。远处山峰的暗影笼罩着这座小楼,他躺在那,还在回想着那个梦,那些折叠在过往岁月里曾经的过客却在梦里展开,越发清晰可辨。

良久,他觉到了一种闷,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眼前晃动着圆圆起伏有致的身体,他想他是需要她的身体的,但是他又极不喜欢她在那样的地方呆着,他觉得她似乎是有些自甘堕落。然而她又是个性子刚烈的女子,他但凡露出一点轻视,她便加倍地坚硬如冰。他在黑夜里辗转,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再度归来的沉郁,也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欲望。

那天上班,阿布杜拉递给贵林一张请帖。“我的婚礼,下个月,你来吧。”

“祝贺祝贺!”贵林拍拍他的肩膀。

“唉。”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结完婚以后就要移民到澳大利亚了。”

“噢!”贵林吃惊地看着他,他平日看着工作积极,人也好问,学东西也快,算是这拨员工里拔尖的人,却是要走了。

“这个国家但凡有点路子的人都想着离开。常有抢劫,凶杀,或者是塔利班的人肉炸弹。实在太不安全了。”阿布杜拉好看的大眼睛眯了起来。

贵林想安慰一下他,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一道疤,还是上次那个人肉炸弹留下来的烙印。

他顿了顿,岔了个话题:“你未婚妻一定好看吧。”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是我父母定的婚事。”

“噢!”贵林好不惊奇:“这都什么时代了?要是脾性不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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