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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三章 埃塞俄比亚的咖啡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曾被多个纯文学专业期刊转载。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联合国的雇员不让坐出租车,贵林有时候是喊联合国的专车开车去金筷子餐馆,更多的时候,他是从一条小路上走过去。那条路比较幽僻,一边是贫民住的土房子,一边是田野。喀布尔的绿色植被很少,很多地方是裸露的黄土,那田野上却长了大片大片的罂粟。粉红色的单瓣花朵,细细的长长的花茎,像是美人长长的脖颈,不胜娇弱地支撑着那张美丽的脸。数不清的花朵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片片粉色的云烟,迷离氤氲。

贵林也是到了喀布尔才知阿富汗已然是全世界鸦片输出之首。阿富汗天气适合罂粟生长,产量高,而老百姓因为贫穷,因为罂粟价格高,都纷纷改成种植罂粟。在塔利班控制的地方罂粟种植更是普遍,喀布尔少了许多,但依然能见到这样大片的罂粟地。

那个周六的上午他又去了,一个人走着去的。他喜欢这样走过这座城市,打量这个城市,他喜欢这样的心境,永远是过客,永远有权利好奇。路上他看到了一家缝纫小店,便走了进去。这是一家简陋的小店,狭小,不过十米见方,靠墙是个灰白色样的小柜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布匹。后面坐着两个年长的店员,在用锁边机锁边,正前面的店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踩缝纫机。贵林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也有类似的缝纫机,母亲总是把缝纫机机头擦得锃亮。少年像是感受到他凝视的目光,抬起头冲他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贵林也笑了:“可以给你照张相片吗?”少年羞涩地回头看着后面两位年长的人,他们点了点头,少年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冲着贵林笑。贵林拿出手机给他照了张相片。

他刚要跟少年说谢谢,就觉得手一抖,手里的手机不见了,另外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夺了他的手机就跑。贵林忙追了上去,追了几条街,发现那个少年跑得太快,自己根本追不上,再看看这条街自己并不熟悉,心里有些怕,不敢再追,就停下来在那喘气。

墙角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少年坐在地上,眼睛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深陷,过分大而黑的眼睛使他们的神情总是带着一种轻微的恐惧。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贵林,那么安静。贵林知道那些是战争的孤儿,因为战争失去了父亲流浪在街头的孤儿。他们三三两两坐在墙角,土黄色的高墙上是重重的铁丝滚网。贵林突然有些难过,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阿富汗尼,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点。他没想到不一会儿又有好几个孤儿从对面街上走了过来,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贵林,贵林又从钱包里搜出了一些美元,然后匆匆离去。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无处可藏的凄然。全世界没有父亲的孩子都是安安静静的,他觉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他继续前行,绕过几条街就到了金筷子餐馆了,只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圆圆。他坐下来没多久,大厨林师傅就出来了。

“圆圆在吗?”他问了一句。

“不在。”林师傅干巴巴地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回林师傅的声音更是冷淡。

贵林不再追问,只说那就来一屉生煎包子吧。

“不巧了,今天没买到猪肉。”林师傅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挖着耳朵。

贵林心里忍着火,转身就走了。

回到住处,贵林路过保罗的房间时,被保罗喊住了。“今天晚上咱们这几个小院的联合国雇员要聚餐,你要来吗?”贵林晚上也无事,就答应了。他平日自己也不太做菜,就煮了挂面,控干,然后切了些红萝卜、青菜、肉丝炒在一起。尝了下有些淡,干脆加了一大勺辣子油做了个蹩脚的油泼面。辣子油是他自制的,油烧热了把辣椒粉放进去滚几个来回,简单。临出门又拎了瓶红酒,这还是他前两周专程去联合国大院的供酒处买的。他端了酒菜来到保罗的房间,里面已经挤了好些人了。平日里大家都散住在各个房间里,少有照面,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又都是一些年轻人,自然兴致很高。

恩达做了个马来西亚的椰浆饭。奶白的米饭散发着椰子浓郁的香味,米饭旁边是小银鱼干,肉红色的花生米,浅青色的黄瓜片,和几个白水煮蛋,旁边是一小碗赭红色的热辣酱料,看起来有些像沙茶酱。颜色斑斓,香气四溢。“看着就好吃。”贵林看得眼馋。

“这个可是简易版的,没有新鲜椰浆,只能用罐装的椰浆替代,也没有香蕉叶裹着米饭。你下次来吉隆坡我请你吃最正宗的马来食品。”恩达说。恩达尝了下贵林的油泼面,辣得他直咧嘴还一个劲地说好吃。

保罗做的是美国人爱吃的奶酪饺子,饺子里包的是奶酪。贵林到美国那么久,还是吃不惯这种奶酪品,不得不叹服自己强大的中国胃。还有个联合国雇员是阿富汗本地小伙子,不住在这,是保罗的朋友。他从附近的巴扎买了些烤羊肉串过来。羊肉串是带骨头的,香酥鲜嫩,大家一抢而光。贵林只拿着一串。阿富汗小伙说:“要不哪天你们自己去那个巴扎买,现烤的,比这还好吃。”

美酒美食,大家吃饱喝足,坐在阳台上品尝保罗新沏的咖啡。保罗人看着粗壮,做咖啡的器皿却是精致。咖啡机上面是个透明的玻璃容器,装着一颗颗红棕色的咖啡豆,下面是锃亮的不锈钢研磨机。

“好的咖啡几里地之外就能闻到。这可是埃塞俄比亚的精品TOMOCA咖啡,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他说起来颇有几分骄傲。贵林不太喝咖啡,也被这浓郁的香气迷住了,忍不住喝了一杯。

“这是埃塞俄比亚买的咖啡吗?”贵林问。

“不是,是在美国买的。我父亲是埃塞俄比亚人,可惜我从来没有去过埃塞俄比亚。”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黯淡:“我父亲是到美国留学认识了我的母亲,他后来就回到埃塞俄比亚了。”

“噢……”贵林有些疑惑:“难道你们一直没有联系?”

“没有。他离开美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母亲怀了我。而且……他在埃塞俄比亚是有妻子的。他和我母亲分别的时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那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我后来曾经试图在互联网上寻找我的父亲,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保罗说:“也许哪天我要亲自飞到埃塞俄比亚去找他。”贵林听得有些发呆,保罗一出生父亲就缺席,他成长的道路上从来没有父亲。保罗的父亲该是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的,却全然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儿子。贵林颇有些唏嘘。他又想起了喀布尔街头那些流浪的孤儿,那些没有父亲的孤儿,心里有些凄然。

大家坐在阳台上闲聊着,黑蓝的天空下是一片轮廓模糊的梨树林,风从山坡的高处吹来,似乎把梨树的轮廓吹得渐又清晰。梨树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时间缓慢而又宁静地从枝头滑过,从他们的笑声中滑过,笑声里带着些微醺。这样美的一个夜晚。贵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隐隐的没有来由的担心。

贵林有些日子没去金筷子餐厅打牙祭了,这天傍晚他准备去那个阿富汗小伙说的巴扎逛一逛。到了巴扎,他果然找到了那家小店。现切现烤的羊肉串,新鲜,微辣,肥瘦适当,软嫩多汁,伴随着孜然奇特的迷香,吃起来酥麻可口,滋味实在太好。他吃了羊肉串,继续逛巴扎。他在一家家禽店前停住了脚,店前有好几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里面有黑褐色和麻栗色的大公鸡,还有稍大只纯白或纯黑的山雉。他盯着看了半天,这异乡的家禽,看起来和家乡的家禽并无两样呢。

“贵林。”他听到有人喊他,用的是中文,一个女人的声音。他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一身纯白的袍子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从头到脚都蒙在白袍子里,像一只白色的硕大的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清亮的眼睛。

“圆圆!”贵林欣喜不已:“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陪着店里的几个伙计来购买原材料的。他们都是阿富汗人,我穿着袍子,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还算安全。”见到他,圆圆显然是高兴的。

“这可是个好主意。”贵林知道巴扎这样的地方也是塔利班经常袭击的地方。若不是被烤羊肉串吸引,他也不太敢来这样的地方。

“我挑了好些鸡蛋。其它的也都买好了。”她指指手里的一个篮子,里面有一整板青白壳的大鸡蛋。阿富汗本地的几个伙计也过来了,说咱们买好了就回去吧。圆圆说你们先回,我一会儿就回,这里离金筷子餐馆又不远。伙计们商量了一下,跟贵林说你要负责把这位姑娘安全送回。

已是大下午了。贵林说想去看日落吗,圆圆说好,两个人就往附近的一个小山上走。他们一路走得轻快,一边闲谈着。路上有黑白的羊群,有自由徜徉的公鸡母鸡,有清风,有欢颜,贵林觉得喀布尔的天空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纯净,自己也久未有如此轻快的心情了。很快就要到山顶,圆圆有些喘,就停住了脚。

“来,我拉着你走。”贵林伸出了手。她犹豫了片刻,伸出了她的手。她的手略略有些粗糙,有些削瘦,他握着,握得很紧,他喜欢手里这种充盈的感觉。到了山顶,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座希腊式样神庙的断壁残垣上,残破的圆石柱伫立风中,向着不远处对面山上的几架炮台。当年可是对面那炮台把这座神庙毁灭?站在高处,贵林觉得天地突然就变得空旷,那空旷的感觉如此熟稔。他想起爬到康奈尔大学的钟楼之顶俯瞰整个校园,就会油然而生这种天地之幽幽的感喟。只是在康奈尔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湖光山色,而这里更多是苍黄之色。

“奇怪这里让我想起康奈尔。”他说。

“噢,康奈尔,好像是一个大学的名字,你在那里念过书?”她看着他。

“是啊,我北大毕业后去了美国留学。”他答道,突然间很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他怎么突然就置身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个战火连绵的国度,和一个并不相熟的女子迎风并立呢?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这些幸运的人。”圆圆看着他,眼里闪着羡慕的光泽,似乎还有一丝失意:“我都没有上过大学。”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天色渐黄昏,天边的颜色迤逦多彩,一层浅黄,一层淡红,一层深紫,交错着,融汇着。喀布尔就在脚下,那个灰黄的千疮百孔的城市,那个处处藏匿着危机和贫穷的喀布尔在满天的晚霞下显得如此安详温暖,如此岁月静好。他一转头,看到她皎洁的面庞,不由伸出手,拥住了她。她稍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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