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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祖宗”,我想你从未真正离开

作者:钱志龙博士,独立教育学者、探月学院督学、惠灵顿(中国)理事、北京中国学中心董事。本文来自:教育者钱志龙( ID:EducatorTerryqian )。
小编写在前面: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位先生对已逝奶奶的怀念文,讲述了很多家人相处间的温情过往,其中流淌的那份血浓于水的爱,绵长动人,不知道是否也会勾起你的某处回忆?

 
虽然亲婆(南通方言对奶奶的称呼)并不是挣钱养家的顶梁柱,但在家里的地位却极高,说话最有分量。一开始有人叫她“老祖宗”多少是有些戏谑成分的,但后来大家也慢慢觉得这样叫才贴切。她的名号并不是像贾母那样因为辈分到了或者地位尊贵才被封的,而是她用自己一生的努力挣来的一种荣誉。 
 
 
亲婆确实像史太君一样,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小时候家里的长工佣人都是以“昵小驾”(二小姐)呼之。而在老太太(南通方言里太公太婆,不分男女)嘴里,她则是“Aibao”,我一直以为是“爱宝”,但其实是“还宝”这两个字,意思是“还要更加宝贝”,足见亲婆幼年伶俐乖巧,备受长辈宠爱。至今亲婆每每说起那段历史来,脖颈和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稍稍扬起,掩藏不住的得意。后来亲婆母家家道中落,才下嫁到贫农出身的老钱家,每说至此,亲婆眼中的光芒便随之黯淡下来,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不满、不服气和幽幽的怀念。
 
嫁入家徒四壁的老钱家后,亲婆没有享过一天的福。人走茶凉,昔日的座上宾和势利的亲邻统统躲了起来,生怕会被借钱借粮。亲婆用最短的时间放下“二小姐”的身段,摘下首饰走进厨房,捋起裤管下地插秧。公公常年在外谋生,她一个人不但要拉扯孩子长大,还要帮忙偿还家里的债务。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得把两家两代的几位老人都照顾到寿终正寝。
 
亲婆并不像很多中国老人那样假装信佛,但她像海灵格一样十分注重家庭序位,对列祖列宗的祭拜从不敢怠慢。逢年过节,我们都要在她的带领下摆上瓜果菜肴磕头祭祖,并焚烧她教我们连夜手叠的锡纸元宝,感恩先人眷顾,福荫子孙。虽然我总是批评她重男轻女,但她毫不掩藏对我的偏爱,还会特别可爱地在祭祖时加上一句,“要多关照这个长子长孙一些”。
 
 
 
靠公公(即爷爷)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个孩子着实不易,所以亲婆的“做人家”(吴语方言:会过日子,即节俭的意思)是远近出名的。家里的东西都是反复使用,不到完全报废是绝不会丢弃的。吃完饭,桌上所有的盘盏像狗狗舔过一样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都不能剩。掉在地上的饭粒儿,亲婆捡起来就塞进嘴里。西瓜必是啃到红色变白色再变绿色才肯罢休,亲婆吃过的苹果,剩下的果核大小跟最物尽其用的美国营地导师都有一拼。有一次饭明明馊了,亲婆坚持要热来吃,硬说煮熟了就没事了,结果闹肚子,拉得一塌糊涂,亲婆还犟着头不肯认错,说肯定是因为西瓜在井里泡得太凉了。
 
亲婆曾带着我一起去垃圾站捡回菜贩们刚刚丢弃的菜皮烂叶,回来经过反复翻拣,做成全家人的晚饭。我母亲还因此跟亲婆发生过口角,生怕被我同学看见丢了脸面,但我其实并没有很在意。这一点我受亲婆影响很大,不好看不代表不好吃。我买水果都不怎么挑,烂了一半的苹果剩下半边还是好的。有些只是在运输途中被挤坏了,并不是天生就这样。对待学生也是如此,如果大家都只关注和争抢那些长得漂亮、成绩好的孩子,那剩下的怎么办?也像被挤坏的水果一样丢弃吗?
 
童年最开心的是亲婆带我去郊外挖野菜,那是既实用又趣致的一件事,现在的小孩再无此幸运。那时候上海的郊区还有原生态的野菜,亲婆会耐心的教我辨识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马兰头、荠菜、枸杞豆、螃钳头、鹅鹅芚(音),各有异香,鲜美无比。印象最深的是一种略带紫色的“猪霑草(音)”,晒干后用它包菜肉包子,那种鲜美味道至今记忆如新。
 
有一件事亲婆很坚持,即使空手而归,也不可以去摘田垄里农民种的菜,自己务过农的她深知种地不易。亲婆还特意压低声音用神秘兮兮的语气告诉我,跟她同去的隔壁阿婆就是没忍住,偷摘了农民的卷心菜,后来年纪轻轻就得了一种怪病死掉了,以此警训我再穷再饿也不能偷盗,事实证明,她这种牵强的恐吓对小孩子的教育是有效的。
 
对待别人甚至家人的嘲讽,亲婆从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亲婆认为不偷不抢,变废为宝是智慧,没什么丢人的。我是她最忠诚的追随者,心甘情愿接受了她的洗脑。用过的空瓶子都不扔掉,必给它找个有用的归宿,哪怕装个茴香,存个硬币也算物尽其用。即使收入不错的时候,我也不介意去二手店买衣服来穿,我的理论是:“只要是我第一次穿的,都是新衣服。”
 
搞心理学的朋友分析说我小时候太穷造成的“资格匮乏感”,而我并不认同。我认为节俭不光是一种逆境下的生存之道,在顺境中更是一种德行和深刻的自律。这种自律让人更懂得感恩,并培养出一种“惜物”的态度。任何东西,要么是自然馈赠,要么是他人的劳动成果,丢进垃圾桶就完全没了价值,还平添了地球消化垃圾的压力,而事实上,很少有东西是完全没有价值的。这种自律还能让人激发出创造力来,我见过真正好的项目制学习都是与“再利用”相关。中国的美食变化无尽,享誉全球,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穷过,我们饿过,我们挖空心思地创造过,真正的厨神不是会做价值连城的山珍野味,而是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不同寻常的味道。
 
“惜物”还能让我们学会尊重,包括对食物彻头彻尾的尊重:哪怕是一尾鱼,一棵菜。鱼骨炖酥烂了,比鱼肉还营养补钙;玉兰花开在枝头是怡人美景,下锅煸炒则是沁香滋补的馋人美食。
 
但亲婆非常明确节俭和吝啬的区别,并教育我要有所区分。节俭是对自己的规范,而吝啬则是对别人的抠门。如果要送别人东西,哪怕只是几个苹果,必定要挑出最大最美的,自己吃残缺小丑的没关系。即使在条件最艰苦的那些年,亲婆常说,我们一定不是最惨的。一旦遇到有比我们更穷苦的人,就应该尽力施助。那时候还没有职业乞丐在闹市谋生,真正的逃荒者都是走街串巷的,而且要饭的也是真的在要“饭”,亲婆从不会让他们空手走过。亲婆常说:“接济窘迫的人,是给自己积累福报的机会,不要错过。”
 
 
亲婆是个坚忍而内心极其强大的人,但她更愿意宿命论地归结为“自己命硬”。亲婆总有说不完的惊险故事,而且我觉得她讲故事的能力不比单田芳差多少,绘声绘色,振振有词,不由你不信。而我记忆最深的是“栗子筋”(音)那一出。
 
10 岁时,亲婆得了一种怪病,我不懂医,但按她的描述,貌似是一种淋巴系统的恶疾。淋巴好像中了邪灵一样,在身体内四处乱窜。窜到肺里就咳嗽不止,窜到眼睛里眼睛就看不见了,眼珠子鼓出来 3 根指头那么高,据说如果窜到脑子里人就废了,犹如木乃伊片子里尸虫钻入皮下的恐怖桥段。
 
看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都治的不得要领。后来有人给了一个偏方,说只要生吞刚出生的活老鼠就能治好。于是太姥爷就发动全村人去搜寻活老鼠。神秘的赐方者反复强调,一定要刚刚生下来的,小老鼠眼睛一睁开就没用了。我的天,家养的都不可能那么及时,更何况是野生的?但是凡事真架不住众志成城,或者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窝窝的小老鼠居然被陆续送到亲婆面前。
 
小老鼠粉粉的,没有毛,倒是一点都不脏。但是不能添任何佐料也不能烧煮加工,必须生吞,这种体验对施受双方都是极其非人而惨烈的:又可爱、又可怜同时又非常噁心的小生命被当作药物服下,心脏弱一点的会当场昏过去吧。但为了活命,亲婆吞进去,呕出来,再咽下去,如此反复,终于练出这个独门绝活。我好歹也是受过严肃的科学训练的,本不该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我也笃信冥冥中有超自然的力量,对巫医术士,在能辨别他们的真伪优劣之前,始终怀着远观的敬重。但无论如何,反正病就这样治好了。
 
很多人羡慕我有一口又白又齐的大门牙,这也得感谢亲婆。她不用线,不用钳子,不用任何工具,只是用她粗壮又敏捷的手指。她把我揽在怀里横放在膝盖上,一边捏住我已经足够松动的牙齿,一边给我念着家乡话的民谣:“啷啷啷,马来啦,隔壁大姐回来啦,吃点啥,吃点儿咸菜炒虾,一脚踏死老巫……”听着这些不明觉厉的歌词,我正专心等着下一句的时候,咔吧一声,我的牙齿就已经在她手心里了。下排的牙齿扔房顶,上排的牙齿丢床底,才能长得又直又正。
  
亲婆经常念叨说家里多病多灾,都是我父亲的错,我不明所以。她说我父亲刚生下来的时候,算命的瞎子就告诉她这孩子的命跟她犯冲,强烈建议她把孩子送走。非常迷信的亲婆还真的照做了,把我父亲送给同族无后的叔伯过继。但我父亲毕竟是续香火的长子,亲婆终究舍不得,最后还是要了回来。父亲耿直愚钝,没什么坏心,但脾气暴烈,不会思考,不擅沟通,跟我一样吃得了亏但受不了委屈,于是常常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从小到大到老,父亲确实没少惹亲婆生气,也得罪了不少亲眷。又因为我很早开始就在外漂泊,除了表弟栋梁,跟其他亲眷都没什么来往。
 
但相比其他几个孩子,父亲又确实是最本分且孝顺的,工资都上交给父母,帮助养育弟妹,结婚后好几年亦如是。即使分家过日子后,有好吃好喝的,我父母还是会让我第一碗先端去隔壁送给老人。这些对我都是耳濡目染的家教,我自会如此赡养父母。奉劝那些不知感恩,像蚂蟥一样的啃老嗜老一族早日番醒。种瓜得瓜,因果循环,报应有时。
 
亲婆见识多,生活经验丰富,特别镇得住场子,读小说的时候读到对佘太君的描写,我脑中那画面就是亲婆。根据妈妈复述,三岁那年我摔跤摔得不巧,正好磕在了那种老式的用镀锌铁皮箍的铅桶边缘,伤口就在左眼上方不到一厘米处,满脸都是血,把年轻没有经验的妈妈完全吓懵了。亲婆坚持不要去医院,从她平时祭祖的香炉里抓起一把香灰就瞬间止住了血。我不想去讨论这种方法是否比去医院缝针更科学,光是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场就是一家之主的实证。
 
亲婆的手比家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巧,我的毛衣线裤,很多都是亲婆亲手编织缝制的。亲婆手制的拖鞋,自己一针一线纳的千层鞋底,裁一块招待所地毯的边角料做底儿,旧的缎子塞点薄棉花做面儿,美观、舒服、环保、结实,我拿来当成“国礼”送给我的外国朋友,他们都爱不释手。
 
“二小姐”从小就喜欢在厨房跟佣人们待着,无论什么东西,她看一遍就学会了:馄饨、饺子、包子、蛋饺、春卷,我印象中就没有亲婆不会做的东西。父母都没有,但我却认真地继承了亲婆的所有手艺,至今我最拿的出手的绝活就是用芦苇叶包无绳粽子,用缝被子的粗针,以粽叶老梢为线,辗转捏合,巧夺天工。
 
 
和所有捱过穷的人一样,亲婆也特别擅长腌制各种美味。我们家的屋檐下永远晾挂着霉变成各种颜色的咸鱼、腊肠、熏肉,一年四季还有不同时令的咸菜: 梅干菜、地瓜干、萝卜干、酱黄瓜、干豇豆 。亲婆还有本事让咸蛋黄的颜色由金色变成蓝色,一剥开,臭香四溢,只要你有勇气瞒过鼻子送到嘴里就从此欲罢不能了。
 
我个人最爱的是亲婆用西瓜皮腌制的酱菜,夏天用来炒毛豆,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那种脆爽,耳膜都会被震痛。每次打开亲婆的竹篾碗柜,总有一种极其复杂而撩人的香气。因为里面永远留着一碗她自己熬的猪油,做菜时小心的放一小勺,顿时一片片菜叶如受了佛光普照般舒展开,绽放着闪耀的光泽和诱人的香气。
 
家里不富裕的时候,有好东西肯定紧着孩子先吃。但是亲婆的家教很严且充满智慧,虽然疼爱子孙,但经常强调“门辈”(音)的概念,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额。不像现在被六个大人宠溺的小皇帝小公主们,认为大人所做的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家分东西,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苹果,也不论年长年幼,齐齐地按人头切成若干份,每人一份。只是亲婆分完之后,总会编出各种借口,说自己牙齿咬不动,或者胃不舒服,企图把她自己那份省给我吃。但也有被我识破的时候,最后她会笑呵呵地吞下我强塞在她嘴里的食物,之后逢人便吹嘘自己有个孝顺的乖孙。
 
 
1948 年,年仅 18 岁的亲婆就跟我公公一起到上海闯荡,历尽艰辛,把四儿一女拉扯长大,让他们念完中学。尽完母亲的职责后,38 岁的她又在一家国营工厂谋到一份每月 26 元工资的工作。为了让三叔能“顶替”,49 岁便提前退休。我以前觉得“顶替”是一件很腐朽的事儿,但跟亲婆聊过之后,才知道其实只有工作得到了认可的员工才有可能得到“顶替”的待遇,这有点像继承爵位,还能获得现在企业用人最缺的东西 — 忠诚。亲婆特别要强,工作特别努力,她退休那天,单位敲着元宵锣鼓,欢送这位连续 11 年的生产标兵。亲婆虽然工作年头不长,却换来了让很多人艳羡的“劳保”,不给子孙添累赘。
 
亲婆一辈子省吃俭用,在上海为后辈打拼出一片容身之地,但在自己身上舍不得花一分钱,也没花过子女一分钱,连坟头都自己提前买好,还被几个不肖的孽障当成“榨汁机”。当她附在我耳边不无得意地告诉我自己有十几万积蓄时,我简直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她必是常年苛虐自己,这让我痛不欲生,泪如急雨,自责没成为她无忧无虑的依靠。
 
亲婆其实根本没有退休,找熟人介绍去了徐汇中学招待所做打扫卫生的差事。讽刺的是,家里那些农民出身的人觉得这是件丢面子的活,反倒是这位地主家二小姐觉得劳动没有贵贱之分。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这位能屈能伸的“二小姐”,有时候放学了就去帮忙。
 
其实亲婆也不会舍得让我做什么脏活累活,但就是在陪她工作时,我得到了无比珍贵的教育。她告诉我,工人们茶余饭后多少都会议论一下每天的遭遇,八卦一下客人的是非。没素质的客人,瓜子壳水果皮满地满床乱扔,住过的屋子像被日本鬼子扫荡过一样。有德行的客人走后,房间像没住过人一样,垃圾打包带走,有的连被子都叠了。亲婆的教程就是:不要在乎别人当着你面夸你什么,而要看当你离开后别人怎么背后评价你。所以我现在住酒店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亲婆一把年纪俯下身用苕帚去够床底下脏东西的费力画面,一定会临走花几分钟规整一下,尽量减少服务员的工作量。
 
亲婆也非常重视“承诺”和“守信”这两条做人的原则。有一次一个客人留下一包东西,说过一段时间回来取,亲婆答应帮他看管,这一看就是好多年,还想出各种法子试图联系到主人。但直到招待所拆迁,那个人也没有回来。亲婆这才打开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发现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旧衣服,估计当时那人不想背在身上,故而随口一说。我戏谑亲婆一袋垃圾就像守着前朝皇帝的玉玺一样守了这么多年,但亲婆说无论托付的东西贵贱,承诺本身的分量是相同的。
 
徐汇中学是上海有名的百年老校,有个傲人的游泳池,但不对外开放。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亲婆利用在招待所工作的关系,千方百计给我搞来了游泳票。一个暑假过去,我晒得乌漆麻黑,但自己学会了游泳。那个年代不似现在设施这么齐全,放学后也没有琳琅满目的兴趣班。我本是爸爸嘴里的“书笃头”(即书呆子),却是班里率先学会了游泳的那个人,可见亲婆在生存能力和素质教育方面是颇有先见的。
 
亲婆的手心就像是魔术师的黑色礼帽。隔三差五的,就会有各色的糖果蜜饯,那都是好心的客人给她的。那个年代物资短缺,给块儿糖吃是一种亲密而得体的社交礼仪。亲婆自己从来舍不得吃,都会带回家给我。我也舍不得吃,就一直攒着,那时候好像也没什么过期的概念。我这种攒东西的习惯直到现在也还没改掉,只要有漂亮盒子的礼物,尤其是那些经过长途跋涉的稀罕物件,通常会原封不动地放很久,总想等着有挚爱的宾朋来了一起分享才有足够的心意和仪式。
 
吃完糖果糖纸是肯定舍不得丢掉的,细心的展开之后,夹在书页里压平,耐心等几天后捏着彩色的糖纸仰头看天,心中便有了彩虹。这些珍藏了多年的漂亮糖纸,不光让 70 后那多少还有点儿灰色的童年多了些许艳丽的色彩,也默默地纪念了这些陌生人的温暖馈赠。
 
亲婆生怕家里人多心,一定会特意强调,这是客人们因感谢她的拾金不昧或周到服务而送的礼物,而不是自己不要了留在房间里的垃圾。对此,我本来就毫不怀疑,因为我知道亲婆是个多么爱干净的人,她手里最常拿的东西就是一块抹布,像自带电池的一样永远上下翻飞。和她一起住的日子,妈妈经常被她数落洒扫不够勤快。但亲婆是最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知道我妈妈眼睛不好,在妈妈出手前早就把一切擦得一尘不染,就像她自己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我亲眼见过客人给亲婆礼物,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食,但亲婆总是千恩万谢地推脱,如果不是心里想着孙子,我相信她真的不会要,在她眼里,任何不管饱的东西都不值得买,甚至不应该吃,它只会勾起人的馋虫和更大的欲望。我在美国下馆子从不点饮料应该也是受了亲婆的影响。
 
亲婆还教会了我两个道理:第一,无功不受禄。第二,受人惠助,必要馈还。对所有人常怀感恩之心,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这跟你付没付钱,消没消费没关系。现在有些人花了点钱,动辄以上帝自居,对服务人员大呼小叫,毫无礼貌和尊重可言。他们甚至大言不惭地认为对司机、服务员、空姐、门童是不需要道谢的。
 
亲婆受重男轻女的封建传统牵累,没读过书,写自己的名字也要三思才能落笔。每次提起这个,她的懊恼溢于言表,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富有极高智慧的人,所以我从来不认为学校教育是通向学识的唯一手段。尤其是在招待所工作的那段日子里,亲婆接触过来自五湖四海的贩夫走卒、学者教授。社会是她的课堂,众生是她的老师,在这点上,亲婆比孔子还要极端,不是三个人里挑一个做老师,她常常提醒我,要从每一个人身上学到不同的东西。
 
亲婆又像墨子一样提倡兼爱,绝不会因为外表和穿着瞧不起任何人。她敬畏知识,也因为自己的缺失而格外尊重知识分子。90 年代初“知识无用论”甚嚣尘上,目光短浅的父亲希望我别读高中而应该去职校学一门手艺。幸亏亲婆强行干预,我才一路保送北大。但略带讽刺的是,我按照并超越亲婆的期待,花了近 30 年读完书,拿到所有学位,但最想跟大家分享的却是“这一切不一定值得,且一定不适合每个人”。
 
亲婆脑子很快,记忆力也惊人,她又极善表达,经常把从别人嘴里道听途说来的名言警句消化后,用最简约易懂的白话句子说出来,而且朗朗上口,回味悠扬,非常经得起时间考验,大俗而大雅。好可惜有些句子因为我越来越不济的脑筋逐渐淡忘了,但有些话因为她天天像背三字经一样念叨而刻骨铭心:
 
“要看别人做,毋要看别人吃。”
— 永远对标比你更勤奋的人,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而不要羡慕别人的安逸富足。
 
“人越睡越懒,越吃越馋。”
— 少睡少吃不偷懒,对物质的需求有节制,对安逸的追逐有分寸。
 
 “钞票越存越多,力气越存越少。”
— 要养成储蓄的习惯,同时还要勤快。力气不光是为了生存努力工作所花费的力气,也包括当别人需要帮助时,要尽量出力。我现在因为不爱锻炼变得愈发手无缚鸡之力,也是被亲婆一句话骂中要害。
 
“人在做,天在看/人勿晓得天晓得。”
— 带浓重南通口音的白话版的“慎独”。
 
“敬天敬祖,修子修孙。”
— 敬畏天地,供奉先人,行善积德是为了让子孙后代有更大的福报。
 
“待错大人待错天。”
— 无条件地善待父母,敬重长辈。
 
“上看檐头水,下看滴滴亲。”(不一定是这些字)
— 看屋檐上的瓦是怎么排列的,再看屋顶流下来的水线是怎样的,强调对子女的教育应身教多于言传 。
 
“不拿别人白钿(铜钿,钱的意思),不吃别人白食。”
— 无功不受禄,如果别人帮了你,即使你暂时还不了钱,也一定要用包括体力但不仅限于体力的其他形式还人情。
 
“有心无力,手做人情。”
— 如果别人来求助,你没有能力,就用自己的双手去帮人家。这分明就是“志愿者”捐助时间的先进理念啊!
 
“今生吃人两半斤,下世还人十六两。”
— 虽然亲婆的大半生都在为全家人吃饱肚子而奋斗,但从小教我人穷志不能短的道理。哪怕再穷再惨,也不主动问人借钱求助。
 
“七格升桶八格命,满了升桶就生病。”
— 这是她另一条很符合老子主张的哲理,警示人们不可太贪图享受和奢侈,知足常乐。
 
这些话的语境明显是受了当时生活条件的影响,但细细品味都是适用于任何时间、任何空间的大智慧,可受用终身。每每面临是非抉择,亲婆的教诲总是在耳畔响起,不敢悖违。我也一定会告诫我的子子孙孙,“老祖宗”的养育恩德如山高,后代当世世尊奉,不得怠慢。“老祖宗”的训诫智慧如海深,子孙应句句在心,不得疏漏。
 
 
我对亲婆最早的记忆,停留在三代人九张嘴蜗居在徐家汇南村棚户区自建的砖房里,印象最深的是外面下大雨,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都被用来接水,亲婆用她的智慧协调着一大家子人的拮据生活和纷争。后来我们拆迁搬去新龙华照着监狱设计的临时房和亲婆挨着隔壁住了五年。热爱生活的亲婆打点了邻居,偷偷养了几只下蛋的鸡,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种了丝瓜,夏天瓜藤架起一片浓荫,邻居们都爱到我家门口来乘风凉。
 
1993 年前后,我们搬回了上海最繁华闹市区的经济鸽笼房,亲婆选择了跟我们一起住,她说是因为大儿子尽管脾气坏但良心好,但我觉得她是为了让我们将来可以继承二老按人头分到的 9 平米。果然,新房子也没享受两天,二老就决定搬回乡下去住。虽然他们嘴上说乡下空气好,还不用爬楼,但我觉得他们是因为不忍心看到孙子在 3 平米的灶披间里坐在小板凳上点灯做作业。 
 
 
两人搬回南通老家之后亲婆也闲不下来,别以为她只有闺房中的本事,亲婆在地里也是一把好手。自家门前屋后的地不算,还把邻居荒废的土地要来种,现摘现炒的粪肥浇灌的蔬菜自己都来不及吃,还有剩的送给亲邻。养了十几只自己孵出来的小土鸡,一把把用粮食和青菜喂养大的,鸡蛋炒出来不是黄色而是金色的。她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只只珍藏在米罐子里等待子女们去看她时连桶带走。如果我去,那些还未下蛋的童子鸡就遭了殃,必定被捉来给我进补。
 
羊棚里那两头启东羊,公公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去打来新鲜的草料喂养,过年时宰了红烧,肉质绵密鲜美,肉皮筋斗弹牙,风一吹汤汁表面就凝出一层白白的油冻。亲婆说吃百草长大的羊炖熟了就是药,能治百病,可惜此生再无可能吃到那么美味的药膳了。 
 
每次回去探望最重要的功课就是亲婆牵着我的手挨家挨户地去炫耀。我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按照她的吩咐一路叫人,一群并不认识的人,还有有可能比我年纪还小的叔叔。那是我最不爱干的事情,因为免不了一场令人尴尬的夸赞,那却是她老人家一生最幸福的时光,我再难受也要保持微笑的陪她走完整个流程。 
 
虽然在“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海派文化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但亲婆骨子是有点“嫉恶如仇”、“不怕惹事”的英雄主义的。除了自己的家人要经常挨她训斥,别人家的事情她也一样会管。她搬回老家后,嘴里天天夸的就是她那几个勤劳致富的侄子、侄女和儿媳妇,我自己也更爱老翁家的几个叔叔阿姨,尤其感谢小达爷叔、培菊婶娘、亚英婶娘对二老的照顾。而对那些好逸恶劳的亲戚,亲婆见一次要骂一次,甚至会跑去掀翻人家的游胡(麻将)桌,搞得大家都躲着这位“爱管闲事的上海婆阿”, 但她就是忍不住要去教训人。我感觉自己身上的那种“好为人师”的特质和给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一定是从亲婆那里遗传来的。
 
 
自从四年前公公去世,亲婆被强迫离开自己的老宅搬进养老院之后,她的状况江河日下。最让我揪心的就是她耳朵、眼睛和记忆力越来越不行了,任凭我喊破喉咙、哭到喑哑,她也没有什么回应,只是反复念叨着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别太累、她一切都好、不要惦记之类的话。我好后悔没有趁她还听得见的时候多听她讲讲她传奇的人生经历,也好自责自己没有办法让她安享一个更有尊严、自由和幸福的晚年。 
 
亲婆克己复礼,德高望重,除了最后失明失聪,血压略高,并无重疾,没吃过药,没动过刀,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九十高寿驾鹤西归,永享清静。我得幸在她临终前再睹尊颜,并亲口告诉她其实她希望我拥有的一切我早已都有了,就算明天随她而去也死而无憾了。在别人眼里已经老年痴呆的亲婆握着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听得懂的指甲语言告诉我,她已经准备好了。向来清高自爱的亲婆不想再受人摆布,也不想再看见这个污浊寡情的世界和不肖子孙的贪婪嘴脸。
 
我犹豫再三,决定遵从亲婆“守信”的教诲,没有推掉任何计划,继续去做所有已经答应别人的事,而冒着“大不敬”的罪名不去参加老家的葬礼。我觉得那种只剩下明码标价和表面文章的告别仪式并不能让人真正缅怀逝者,更不能理解接下来持续几天的豆腐羹派对如何抚慰未亡人痛失至亲的悲伤。我选择回到北京,花两天的时间静静回忆亲婆对我的百般疼爱,泪眼中,写下这篇追思,亲婆的笑貌音容温婉如昨。
 
国人重生讳死,薄养厚葬,大多不懂如何面对死亡。包括之前的我也只会睹物思人,以泪洗面,不知如何化解这丧亲之痛。我并不确定天堂是否真的存在,关于轮回的说法,也仍持将信将疑的态度。幸亏今年看了一部神剧《寻梦环游记》,它用一种超越了宗教的语境教会了我如何面对生死。
 
只要还有一个人未曾遗忘,那她就还没真正死亡。
 
所以,如果读到这里,你也心有触动,请你帮忙一起记住这位极平凡又极不平凡的女子——我的亲婆,她叫翁守英,守信的守,英雄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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