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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男人的沉沦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计算机硕士。小说、散文、诗歌曾多次获北美汉新文学奖,小说曾被《小说选刊》等多个专业文学期刊转载。本文节选自小说《白的粉》前两章,首发于公众号:二湘的六维空间( ID:erxiang6D )。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的,灰白,和棉质的被单不一样的白,那种白带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黄,像是长日里见不着太阳的人的脸,透着一丝萎钝。
成和田目不转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小会儿呆,厚重的暗绿色落地窗帘后面没有一丝光。天还很早吧,他想。这一年来总是早醒,到了四点多就再无法入眠。他打开了手机 — 昨夜欢娱之前他照例是关了手机。
 
微信的对话框里有好几个王静尝试和他语音通话的字样。然后是几个字,“出事了,赶紧回信。”他看了眼身边那个一丝不挂,起伏有致的身体,心里划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似乎这个身体和这条信息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他把目光再次转向微信,敲了几个字,“什么事 ?”
 
“家里死人了。你赶紧给我打个电话过来。”那边显然在等着他,马上就回了话。
 
“死人了?”成和田心里一震,腾地一波巨浪掀起来,这种感觉如此熟悉,这是今年第二起和他有关的死讯了。他赶紧穿了衣服,带上门,马上就给王静打了微信电话过去。
 
微信电话很快接通。王静的语气带着一丝颤,“天宇的同学在我们家……死了……是吸毒过量……”
 
和田心里的巨浪软乎乎地翻了过去,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但是稍瞬又提了起来,“我们家,死了,吸毒?” 他像牛一样反刍着妻子的这句话,儿子,吸毒,死亡,这几个词怎么就撸成了一串? 儿子和妻子两个人是去年初回的美国,住在南加州的尔湾,他一个人待在北京,之间隔了一个太平洋。
 
“是的,你别问那么多了,这边警察还在这。还要取证,对供词。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人家里会不会告我们。总之麻烦事情多了,你赶紧飞过来。”
 
秘书给他订的是第二天晚上美联航北京直飞洛杉矶的航班,用的是他积累的里程数,他这两年做海鸥,一年也得飞三,四回美国,攒了不少里程数。
 
晚上九点的飞机。起飞的时候,和田俯视着夜空下这个浮华璀璨的城市,万家灯火,绵延成海,一片片一簇簇铺成在华北大平原上,犹如一场永不谢幕的人间盛宴。那个瑞士名牌腕表在三里屯 Soho 的鉴赏酒会这个点该开始了吧,他暗自寻思。今晚他原本是要出席那个酒会的。酒会大厅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像瀑布一样从屋顶一倾而下,水晶用的低调而有内涵,每一个桌子上摆着鲜橙,蜡烛和青花的小瓷碗,瓷碗里装了水,水面飘着一两朵栀子花。暗红色的实木桌上摆着法国的红酒,鲜花和各式茶点,整个场景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低调的奢华。各种成功人士带着打扮时尚,妆容精致的佳丽出入其中。大家寒暄着,低声谈论着。这样的地方才能碰到或者被朋友介绍认识他潜在的客户,而这些人也是乐于结识他的,他是业界公认的最好的基金经理之一,要入他的基金最低要 30 万美元。
 
飞机越飞越高,穿过云层,一路向东,那个灯火辉煌的城市顷刻便湮没在一片黑暗中。他有些恍惚,闭了眼,眼前一张煞白的脸在晃,他慌忙睁开了眼。
 
年初快过春节那阵,他的团队加班加点做年底盈利分析。每一个客户都要一份具体的基金成绩表。他的主顾都是非富即贵的体面人,挑剔得很。他的成绩表细致入微,一条一条分析,美股表现如何,A 股是否值得推荐,港股后劲是否够足。团队做得很辛苦,他何尝不是,连着几个晚上他都只睡三,四个小时。做金融这一行,辛苦是总所周知的,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那天晚上九点的时候,加班的几个人准备撤了。模型分析组的林仲说他再弄几个数据。大家都散了,剩了他一个人。凌晨的时候和田接到一个电话问他是不是这家基金公司的法人代表。和田回说是。“你们公司有一个员工拨了 120,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是猝死。”和田赶到金融街附近的协和医院时,林仲躺在白床单上没有一丝声息,脸色煞白,眼睛似乎还在半盯着这个他未曾打算离去的世界,像是在诘问为什么会给他这样的宣判。
 
从医院出来,夜色已经深沉得如太平洋最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黑苍苍的天像是落幕的幕布,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和田心中也似这冬夜一般沉闷,他去了一家夜总会。他需要一个鲜活的肉体来抑制他对于死亡的恐惧。他给周遭的物事压得死死的,得找个出口。他算是嫖客中有品的,但是那天晚上他粗暴得让他自己都羞愧,他像是揉搓面团一样折腾着那个女人,抓起来,压下去,变着法子蹂躏着她。那个女人双眼冷得像是随时会飞出两把飞刀。他有些惭愧,完事后,他给了她两倍的钱。她数了她该拿的钱,把剩下的钞票扔在他脸上,甩了门走了。
 
他发了一阵呆,拿出手机,凌晨四点。他翻看着微信上一千多个联系人,他找不到一个可以相诉的人。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向后一倒,人直直地躺在揉成一团泛黄的白床单上,像是躺在深海的一叶孤舟上,空虚,一种不那么尖锐却辽远的空虚有如一张有很多缝隙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没过多久,林仲的父母把公司告到法庭,说林仲属于因公“过劳死”,要求医药费、丧葬费等各项损失共计两百万人民币。和田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好在公司的摄像头调出来后显示林仲那晚一个人先是在玩手机,之后虽然是坐在电脑前,电脑访问记录却显示他其实是在玩网游。和田心里也清楚这些分析师实在是太疲惫,需要小小的休整。哪个分析师上班的时候没开过小差,他自己当年在华尔街干活的时候不也常看看华人网站文学城吗?但是到了钱骨眼上他又恢复了商人的真正面目。公司靠着这条理由赢了官司,最后只赔了林家 20 万,和田心里知道亏欠了林仲。他不是没动过心思多赔一点给林家,可是万一下次又碰到这种事呢?那一阵,林仲那张煞白的脸总是在和田眼前晃,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消逝。现在,在这三万英尺的上空,那张脸又回来了,和田打开飞机窗户的隔板,外面是一层一层的黑,飞机仿佛穿行在一个巨大的虚空里。
 
飞机是下午到的洛杉矶,和田再次打开隔板,阳光有些刺眼。白天和黑夜在高空里如此迅速地切换,和田惊诧之余添了些许的不真实感。飞机即将降落,机身倾斜着调整方向,云层下洛杉矶的那些摩天大厦便也倾斜了。他不由生出了一种细微的悲戚,这一个又一个钢筋水泥的城市啊,似乎坚不可摧,但是只需一瞬间就会彻底毁灭,就像一个人的命运,刹那之间就被改变。他这么想着,又生出了一丝侥幸,幸好出事的不是天宇。
 
和田在洛杉矶机场等了许久王静的车子才过来,是一辆奔驰的 SUV。
 
“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洛杉矶现在的交通比北京还糟糕。”王静看上去非常疲惫,眼圈都是黑的,眼角的皱纹比几个月前又深了些许。车子上了 405 高速,王静开始述说出事那晚的情形,她的叙述中时不时就加上个“你相信吗?”仿佛生怕丈夫质疑她在撒谎,又或者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出乎她能想象的范围。
 
那天晚上天宇和这个白人同学迈克在他们家玩耍,王静在小区一个朋友家聚会。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天宇慌慌张张地给她打了电话,“妈,你快回来,迈克,他好像没有气了……”
 
她眼睛睁大了,“啊!你说什么?我就回。”十分钟以后,她赶了回来,匆匆上了楼,迈克躺在天宇房间的一个摇椅上,嘴唇发蓝,手里拿着一支吸管,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薄玻璃封袋和一个小盘。盘子里是白色的粉末,细滑入微,粉尘一般,白白的,是一种细致纯粹的白。
 
“我刚才上了个厕所,出来他就成这样了。”天宇的脸色惨白,手还在发抖。
 
王静也在抖,她颤抖着把手伸到迈克的鼻子下,气息全无,她觉到了一阵阵眩晕,恐惧在她的身体里迅速生长膨胀,她不记得自己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恐惧过了。她觉得脑子和手没有办法协调行动。过了几分钟,她终于不那么抖了,她拨了 911。
 
救护车尖利的响声把黑夜平静的面纱一把扯掉。十分钟后,王静家的门口就聚集了一辆消防车,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车顶红黄相间的灯不停地摇晃,黑夜里沉淀的不安和污浊一点点升起,这个宁静的高级住宅小区像是川剧里的变脸,转眼就换了副模样。
 
两个穿蓝色护理服的急救人员马上到了二楼,她们训练有素地拿出了一管纳洛酮塞到迈克的鼻孔,他没有反应,她们马上开始进行人工呼吸,但是,显然也是没有一点用处。十分钟之后,她们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一个大个子墨西哥裔警察上了楼,询问迈克家人的电话。
 
“不知道。”天宇的脸色还是惨白,他摇了摇头。
 
急救护理人员把迈克 — 那具尸体抬到担架上,开了车走了。警察开始拍照,询问天宇情况。迈克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多长时间以后报的警?”大个子问天宇。
 
“我不记得了,我上厕所出来看到他那样,马上就喊我妈妈,然后,我们很快就打了 911。”天宇总算不那么抖了。
 
大个子眼睛看了一眼天宇,又低下头记录。
 
“谁的海洛因?”他再度抬起了头。
 
“是迈克带来的。”
 
“噢?”大个子右边的眉毛挑了一下,“确定?”
 
“是的,他的包在这。”天宇把迈克的书包递给大个子。
 
“他带书包来你家做什么?”大个子又看着天宇。
 
“我们原来说好做一个电影项目的,但是他说我们要先体验一下生活,再开始拍摄。”天宇声音平静了很多。
 
大个子看着他,点点头。
 
车子开过了小西贡,王静总算把这事说全乎了。车外的交通也顺畅了一点,像是配合着让两个人透口气。
 
“你说,这么奇葩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家!”王静想起了儿子最喜欢说的一个词,奇葩。是的,这么奇葩又糟心的事情。
 
“唉,今年好像真是流年不利。”和田眼前闪过林仲的脸,他按了按太阳穴。
 
“还好是那个孩子自己带来的毒品。不然他们家还不得告我们告得妥妥的。”王静说。
 
“他们家干嘛的?”
 
“据说他爸爸是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医学院的,好像还是个院长。”
 
“噢。那就有些麻烦了。”和田皱了下眉头,他在美国住过很多年,知道这些美国人有多么爱告状,他那时刚到美国一个月,就被那个犹太房东告到了法庭,说他们提早搬出去,也没通知他,违背合约,要求赔偿一个月的租金。然后他又想起了林仲的官司,心里又添了几分堵。
 
终于到了尔湾,这个距离洛杉矶一个小时车程的城市这些年成了国内新移民的首选。和田有好几个客户住在这,他还听说好几个影视圈的导演和明星都在这置办了房产。
 
车子开进了小区,小区在山上,俯瞰着整个尔湾城,背后就是一个自然保护区。和田远远看到一幢幢红瓦青墙的高级别墅从一垄垄深绿之中探出头来。这是个高尚住宅小区,小区鹤立鸡群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这些红瓦。要知道,很多房子的屋顶用的是一大片的黑色油布毡,而不是这样一片一片的瓦。
 
天宇看到和田的时候,破天荒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和田也回抱了一下他,有一点拘谨。他似乎还是不习惯像美国人那样,拥抱亲吻就跟喝水一样稀松平常。无论如何,他有些宽慰平日和他隔了一层的儿子这次这么主动。不知是儿子又回到美国生活了两年,慢慢西化了,还是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太凶猛,儿子需要一个靠一靠的肩膀。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不出来说什么好,半天说了一句,你好像又长高了。儿子有些释然他没有劈头盖脸责骂他,摸了摸头,也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晚上和田躺在床上有些许的不自在,天花板上的吊扇是新换的,黑魆魆的青铜的灯头,四个乳黄色的灯罩像倒挂的金钟花的花萼,他顿觉这间大得有些离谱的主卧有了一丝陌生感,陌生得甚至有些像酒店。只是和国内酒店的床相比,这边的席梦思有些硬,他翻了个身。飞了十多个小时,他有些疲惫,躺在那什么也不说。王静躺在旁边,翻过来覆过去,也是没有言语。过了好一阵,他有些不忍,问了句,“哎,要吗?”他知道王静是个倔脾气,从来不会主动。王静还是不做声,黑暗中他把手伸了过去。王静一下子就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像是汪洋中的人抓住了一块板子再不肯松手。他怜惜地抱住了她,她的皮肤不够细滑,他下面不怎么配合,软不拉叽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年轻的身体,是前天晚上他睡的那个女人,紧致细腻的皮肤,屁股翘翘的,像两只小地球。他这么想着,下面也硬了起来。他有些惭愧,但是又想自己为的是曲线救国,心里的罪恶感又减轻了些许。他把王静压在身下,他很快听到了她的呻吟。
 
王静很快入睡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有些安宁,有些麻木。和田却久久不能入眠。黑夜黑得不是那么彻底,他能看到窗户后面的一层浅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幽光。他心里打了个颤。整个世界像是昏睡在梦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呼吸。突然,房子后面自然保护区的一群郊狼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听起来像是狼群在厮斗。他听得有些胆寒,过了好一阵,狼群的声音才慢慢泯灭。周围的一切像是掉进了更深一层的梦魇。他突然觉得天花板上有一个影子,棕黄色的微卷的头发,绿色的眼睛,那个影子悬浮在空中,死死地盯着他看。他一个激灵,不由大叫了一声。王静醒了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和田不做声,坐了起来,那个影子已然消逝。他不知道自己是从梦中醒了过来,还是他那声吼叫把影子吓走了。
 
第二天他和王静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医生。
 
“你们知道孩子用毒品吗?”心理医生是个波斯女人,眼睛特别大,像是擅长读心术的人。
 
 “我还真的不知道,孩子平常很听话的。”王静回答。
 
“爸爸呢?”波斯人的大眼睛在和田的脸上扫描了一遍。
 
和田有些不自在,“我……一般在中国,几个月过来一次。”
 
 “噢。”大眼睛点点头,“我碰到好几个这样的家庭了。你们夫妻平时和孩子交流多吗?”这个学校是这个城市最好的高中,有不少新移民,许多都是男的在国内挣钱,女的陪着孩子在这边念书。
 
和田没有答话,他这几年和妻子儿子分住两地,人是自由了许多,但是似乎也生疏了不少。和王静,他需要很努力地寻找一个话题,基金股票的事王静不感兴趣,他自己也没兴趣说。王静看的《琅琊榜》,《欢乐颂》他根本没时间看。除了儿子,他们似乎再找不到别的共同话题。他们的电话总是简短,微信对话就事说事,没有任何昵称。他不确定这是距离的缘故还是中年夫妇常见的问题,或许两者都有。他们像是移植到河两岸的两棵树,隔了一条河,地下的根茎再也搭不上,地上的枝脉更是碰不着。而每次和儿子通电话,儿子都是敷衍地应着,估计是一边看电脑一边和他说话。他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不止一个太平洋。
 
“迈克的葬礼最好让天宇去参加。你们事先跟他说好。”波斯医生又说。和田和王静相互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不要给孩子设定什么时候必须要恢复过来,给他时间。”波斯医生最后说,“你们多陪陪孩子。”
过了两天就是迈克的葬礼。
 
和田,王静和天宇的车子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停车场已是满满当当的。迈克生前是学校篮球队的,认识的朋友很多。再加上美国的高中是跟课不跟班,不同的课不同的人,几乎全年级的人都有机会认识。和田下了车,天宇耷拉着头,跟在后面。
 
一进大厅,和田就感到一阵窒息,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木质的黑色十字架,发着幽光,那光像是来自地狱和天堂的交界,震慑着灵堂里每一个肉体和肉体之上的每一个灵魂。灵堂里每个人都穿着黑衣黑裤,黑鸦鸦的。黑衣人的目光像箭一样扎过来,那目光里有责怨,有好奇,大概还有些幸灾乐祸。大厅坐满了人,他们一家好不容易在后排的一个角落落了座。和田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如坐针毡。
 
追思会开始了,先是迈克的父亲发言。和田看到他,吃了一惊,他见过这个人。还是去年的暑假,他送天宇去他们班上的一个游泳聚会。他在游泳池边碰到迈克的父亲。他记得他的脸色有些白,头发有些卷,绿眼睛像猫眼,有一种幽深和让人难以琢磨的东西。
 
“我叫丹尼尔,我以前在中国待过半年,会一点点中文。”他主动聊了起来。他们聊得还算投机。丹尼尔去过几次西藏,对密宗很感兴趣,“你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吗?” 他的中文说得很差,和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因果报应”那几个字。和田对佛教知之甚少,他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英文词来对应这个词,他想起来以前一个印度同事放在小隔间的一个装饰物,上面写着一句话:“You have a right to “Karma” , but never to any Fruits thereof”。 那句话有些绕,但他经常从那过,居然也记住了。“Karma。”他说。
 
“Karma。”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台上的丹尼尔回忆着儿子迈克的一点一滴,台下开始有人啜泣,和田的鼻子也开始发酸。接着是另外几个亲朋好友开始讲述他们记忆中的迈克。一个充满活力,精力过剩,待人接物都礼貌得体的男孩子。没有人想到他会吸毒,就像没有人会想到自己会在外面嫖妓,乱找女人。和田这么想着,心里有些发虚,眼角落在了旁边的王静脸上。她的脸色有些黄,眼皮都耷拉了。上大学那阵,他们两个都是话剧团的,排演《雷雨》,他演的是周朴园,王静演的是鲁妈。她那时化了妆,故意扮出老相。若是现在去演,倒是一点也不需要化妆,和田心里叹了口气。
 
接下来是遗体告别。屋子里所有的黑衣人都站了起来,排成了一条黑色的线。黑线上每一个面目模糊的小点缓缓前移。和田终于走近,黑色的棺木四周摆满了鲜花,鲜花丛中平躺着一个少年,脸色苍白,棕黄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他的眼睛紧闭,看不到眼睛的颜色。和田转过头,正好看到旁边的遗相。相片中的少年一双幽绿的眼眸似乎也在看着他,和田心里一惊,这不正是昨夜天花板上的那个人影吗?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见过迈克的,也是那次游泳聚会,他像极了丹尼尔,只是脸庞是圆乎乎的,而不是丹尼尔的长脸。昨晚的那个幽灵一定是自己的臆想,和田使劲摇了摇头。
 
殡仪馆大厅的出口站着丹尼尔和他的太太。他们站在那,人们排着队鱼贯前行去拥抱他们,告慰他们。和田特别希望自己能穿上隐身衣,从他们身边悄无声息地走开。然而那做不到。前面的,后面的,都是紧紧密密的黑衣人。他被这黑色的人流簇拥到了他们面前。
 
“对不起。”和田开了口,“我们非常非常抱歉。” 王静在一旁哭泣。
 
丹尼尔的太太看到了他身旁低着脑袋的天宇,她把眼睛转开。丹尼尔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他大概也意识到原来和和田见过面,还曾有过友好的交谈。他兀自嘟噜了一句,和田没有听清楚,就被后面的人流簇拥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丹尼尔正好也向他望过来,但是他迅速地转回头,收回了他的目光。
 
迈克的幽灵似乎还在房子里游荡。和田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看到他,有时候在天花板上,有时候在吊扇上,有一天晚上,他到楼下喝水,看到那个影子站在橱柜的白玉老虎身后。那天早上他好不容易睡着,又被门铃声吵醒。
 
是邮局的邮递员,手里拿着一个需要签字的邮件,和田看到邮件右上角的 “Kring & Lewis” 律师事务所的字样,倒吸了口凉气。他刚到美国就收到过那个犹太房东的诉讼信,用的就是这种  “certified mail”。 收信人必须签字,证明你收到了来信。
 
二湘是奴隶社会第三部连载小说《狂流》的作者,《狂流》去年由十月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最近二湘的中篇小说《白的粉》入围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将。入围名单里有三位作家是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张悦然,郝景芳也赫然在列。终评的评委阵容强大,包括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以及《收获》《人民文学》的主编和著名文学评论家谢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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