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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往事干杯

作者:Angela,与数据打了 16 年交道的资深精算师,工作中思维严谨作风保守,生活中自由感性浪漫,喜欢安静读书画画的斜杠青年。本文来自公众号:鸵鸟的慢空间( ID:gh_3d2e2d0c8eb7 )。

1996 年秋天,我从上海出发去美国。选择从老家坐船顺流而下,我和爸爸妈妈站在船头,看浑浊的江水翻腾起伏,看白色泡沫不断被一层层涌起然后次序井然地匆匆褪去。

那时候,我满腹少年特有的烦恼,敏感迷茫而多情善感,偶有自大,偶有绝望,却又时常因精力充沛而鲁莽冲动;然而一切荒诞皆因为年轻变得可以原谅甚至弥足珍贵;那时立于船头心怀美国梦却故作深沉的少女,并不曾料想后面 22 年如江水般自然沉浮而循序流淌的人生。

少年时去国离乡的人,最难以释怀终归是亲人的生离死别。

1999 年暑假回家探亲时,外公的肺气肿已经很严重,站着说几句话就伴随着重重的喘息,走路还得带着氧气罐。那年夏天,我还是学业出众却喜欢穿着紧身背心露脐超短裙带着臂环的庞克少女,终日和一群杀马特少年游荡街头,其时并不能想像生死的无常和伤痛。

直至临近别离,外公已经不能自己下楼梯,小洋楼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石板道,外公就要哥哥背他下楼,然后倚着门框久久守望着小路的另一端,等我回家。那天我第一次发现外公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早已不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小酌几杯之后就红着脸声音大起来的高个子男人,更不是那个下班回家把公文包丢给我还总能让我翻出巧克力的对我宠溺于无言的男人了。我笨手笨脚的给外公做了一顿手卷寿司,给了他一张象征自己奖学金的崭新美钞;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吃过那顿冰凉凉的加州卷后,看到我体重飙升却还是担心我吃不饱饭的老人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到最后的日子, 心肺功能都衰竭下来的外公终日躺在床上吸氧,据说离开的时候没人在床边,而他用尽气力伸手推倒了床头桌上的茶杯,等人听到声音跑过来的时候,外公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外公最后的时间里想的是谁,是否孤单害怕,是否有什么想说的,只知道在他好几层衣服最里面贴近胸口的荷包里,折得整整齐齐的是我给他的那张钞票。

外婆到了 80 多岁,还是眼睛亮晶晶,一头银发,脸庞雪白细腻饱满。外婆最放不下我,即使是我成年以后工作了多年,每次回家,外婆见了我,总会摸着我的脸叹一声“哎,又瘦了”,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叠钱塞在我手心里捏紧了。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我只要看见银白头发的小老太太,听见江苏口音的碎碎念,心里的热浪便即刻破堤而出,要使足劲憋着才能不恸哭出来。

有一年寒假回家,接连三个晚上,外婆拉着我的手说,“晚上和我睡吧”,那几年我早已习惯一个人独处,所以总是推脱说“明天,外婆,明天”。 然后,外婆再没有问过我。现如今回想小时候,自己最爱赖在外婆床上,用自己肥肥的胳膊抱着她的脖子咯咯的笑个不停,而很多个“明天”如今也再也不会有了。

2007 年的 4 月,外婆走得没有任何先兆。虽然已经卧床几年,但是那年 3 月我刚刚回国几周,无论多忙,每天都去外婆家坐一会儿,坐在外婆床边,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说话或者一起看看电视。我走的那天,记得清清楚楚我身后外婆期盼的目光,当时已经计划 5 月再回国,想着不过是两个月就又要回去,我就信心满满的头也不回的走了。那个尚因为年轻而轻慢的年纪,谁能想到,那些最爱的人们,一扭头一放手,就是永别。

在这 22 年里,我在很多不同的地方念书、工作和生活,而亚特兰大则成了我生活了近 15 年的第二故乡。这里没有棕榈树和夜晚潮湿的海风,缺少摩登的餐厅酒吧画廊,它从不是演奏或舞台剧的首选,也留不住烟视魅行的潮男潮女;没有白瑞德和斯嘉丽的红土地,并不是一个能让我一眼爱上的城市。

但这样一个无比苍白的城市最终却变得无法替代,只因为它承载了我全部的鲜活的青春记忆。转角的咖啡店,安静的旧书店,乱哄哄的小酒馆,草地上假装不小心的牵手,昏黄路灯下小心翼翼踮起脚的怦然心动地拥抱,还有那些个鸽子一样忽然而至又一闪而过的吻,都让这城市每一条小街小巷在记忆中显得无比可爱,那些无疾而终的年轻的爱情在记忆里总是自带滤镜的定格在最美丽的片刻。

更况且,这里还有美得惊人的四季。

2000 年冬天,我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小房子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扛一棵圣诞树回家,因为我那稚嫩的“美国梦”就开始于壁炉旁那样一棵闪闪发光缀满叮叮咚咚装饰品的圣诞树。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苗圃里冻得脸蛋儿通红,千挑万选才终于找到了一棵足够小却枝繁叶茂的圣诞树。把它五花大绑在汽车后备箱里,兴致勃勃的开回自己的家。

那棵小小的松树在我拥有的第一个壁炉旁边生机蓬勃异常芬芳。而窗外是迷雾的冬。我喜欢在冬天的清晨赖在床上,听炉火悉悉索索的声音,闻着松树沁人的香,趴在窗边用手反复抹去玻璃上的水气,才能看清窗外景致。冻成蓝灰色的湖面倒映着蓝灰色的天,茂密缠绕的枯枝,远的山和近的林都覆着厚重的白雪一派写意,一群鸟儿刮躁的惊起又悄然落下,三两只鹿驻足彼此亲昵片刻再信步离开,那一片氤氤氲氲的童书插画般的窗外常把我看得痴迷,直到鼻息在玻璃上又蒙上一层薄雾。

到了 2006 年夏天,我搬入了商业中心的一个高楼层 loft 。选中这套租金足足有当时小半个月薪水的房子,可是前后只花了 30 秒,或者说,我只花了 1 秒做决定,而剩下的 29 秒我伫立在 180 度无敌景致前忘了言语。

如果不是俯瞰,我几乎忘记了这个城市的炙热夏天有多美。满眼都是一丛丛茂盛而宽阔的浓稠的绿,更远的天边才是单薄的一线灰白色的摩登高楼,旺盛的生命力和坚硬线条之间拉锯的,是骄阳烈日燃烧下明晃晃的天。

华灯初起时,天和地都暗下去,远方城市的光渐渐浮升起来,水泥森林变得强势而耀眼夺目,错综环绕的高架桥拖着魔幻的虹晕;只几个小时,这喧嚣又渐渐沉为背景,天和地慢慢凸显出来,一时间霞光漫天,树影斑驳绚烂;每一日这窗外的景致如同潮起潮落彼此切换,我常常可以捧一本书呆上一两个变迁而不自知。

也是同年夏天我遇到了那时憨憨的豆先生。在 2007 年的初春我接受了他笨拙的求婚。记忆里那个春天也如爱情一样美丽。彼时我们驱车四处找房子,在一个旧的安静的小区里,窄窄的路上我们开得极慢,一树树梨花桃花杏花樱花,前前后后重重叠叠的浅粉嫩黄雪白中,我们上坡下坡,蜿蜒回转,一片迤逦温柔的春色转角处,我们找到了那间前院后院青草幽幽的大房子。多盖一间阳光屋,放我的画架,还有很多很多的书,大大的厨房,我的狗在院子里撒欢奔跑,诗一样的人间烟火就是我的梦想之家了。

春天美得令人流连,而 2007 年我婚后搬入新居,才知道这里的秋天则是最美,推开窗,印入眼帘的便是大片的烟雨朦胧,鼻息之处满是微凉而湿润的秋意。那些年的秋雨似乎也格外温柔悱恻。一宿的浅吟低唱,只是把浓黑的夜晚稀释成灰色的白昼。天空就整日里这样淡定且微薄的黯然着,让我分辨不出清晨或是黄昏。并且,那绵长幽深的雨声之外,还有着无比动人的晚秋里的红叶。远远近近,深深浅浅,重重叠叠,或是豪情万分的浓墨重彩,或是叶尖儿上一抹满怀心事的绯然。细雨中的景致,总如同醉眼里的迷离世界,像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又仿佛轻纱帐后的辨不清面目的依人,那年的秋色,静谧却绝不荒凉。一点距离,两丝惆怅,三分颜色,再加上四分柔情,真真成了十分的妩媚动人。

寒暑交替无痕,曾经以为时光会停留在这样的四季变迁中,停留在洒满阳光的画布上,停留在淅淅沥沥雨夜读书中。未曾想,再真情的初心也会变。不得不告别了动人的四季交替,告别了精心布置的家,十几年千挑万选的画作和瓷器家俬,几天之内打包好,连同着记忆全部尘封起来。然而那些在心里丝丝缕缕的记忆,只要松一口气就会茂盛生长。离开之后日子里,无论我身在何处,在每一个春花烂漫的春里,每一个细雨迷蒙的秋里,每一个枝叶繁茂的夏里,每一个冰雪覆盖的冬里,偶然而必然的,我都会去想家,想那个遥远城市里曾经的四季。

随着记忆蔓延生长的,也曾有无尽的失望和怨恨。但回想我和豆先生,我们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曾经深爱,曾是亲密爱人更是挚友和亲人,在那些最好的日子里我们彼此依偎依赖,在那些最不好的日子里,我们彼此陪伴扶持,抬起过对方的下巴板直过对方的脊梁;在 12 年的日子里,我们曾有过平凡中的相爱相守,也曾有过抱头痛哭的义气和恩情。

只是可惜,生活最终并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容易的解答,我最终败给了时间和人性,但从今天起,我也不想再去怨恨,我宁愿回想起那段岁月时,能肯定的告诉自己,我曾经满怀真情的爱过,曾经全力以赴的付出过,而那段岁月也因此美丽,我从此可以放下,不后悔也不回首。

如今,我的父母坐在面前,也垂垂老矣。在我生日之际,老父老母陪我登高望远,跟在他们身后,我想,我还有这样多无言的爱和支撑,还有这样多无尽的牵挂,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回到山下,风急雨大,70 岁的爸爸对我说,你在阳台上看着,爸爸去给你放烟火吧。

夜空中,绚烂的烟火一时间噼里啪啦热闹非凡,我回想起 1986 年夏天,那时我很小,爸爸很年轻。还是一头卷发的爸爸把我驮在自行车后座里急走。那时天很蓝,路上的车很少,爸爸穿着工厂里统一的藏蓝色工作服,小小的我坐在自行车后座听爸爸一路高声歌唱。一转眼 30 多年过去,很感恩我还是那个能被被父亲母亲驼起来的小孩。

22 年后再立于黄浦江畔,不由感叹岁月是如此神奇,回望过往任何一个时间点的大喜大悲或嗔或痴,在当时看似不可逾越;但只需把时光轴拉长,一切都变得风轻云淡的稀薄,如秋叶落于湖面激起的一小圈涟漪,略带忧伤却安静美妙。一切因为美妙而不感觉遗憾,因为没有遗憾就无须去臆想另一种可能。

今天,我终于有了不惑的勇气,终于可以含着眼泪,微笑着,来与往事干杯。所谓归来仍是少年,因为放下,我还是那个心里有足够的光,能照亮别人,也觉得一切皆温柔美好的姑娘,我还是那个会去勇敢热烈的竭尽全力的去爱去生活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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