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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箭下的弯弓——致寒门父母

作者:墨梅,乐观的80后。清华理学博士,现居美国东部访学。爱好:读书、观世事、思本源。本文来自:博观世语。

作者写在前面:
 
谨以此文,献给寒门学子身后的父母。虽然你们尽最大的能力,也仅能提供给孩子最普通的资源,但你们的自强、坚韧、乐观与正直,将成为孩子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
 
在这个容易焦虑的时代,很多父母竭尽心力,为孩子力争取最优质的教育。价格不菲的课外班、挤破头的优质民校、天价的学区房,不时成为争议的热点。《牛蛙之殇》、《中产阶级鄙视链》这些文章所引发的共鸣与唏嘘,折射着当下国人尤其是中产阶级的教育困境。今天,我想分享的文章,却是以一个孩子的视角,讲述寒门父母竭力供子女读书的艰辛。文章写于2006年,主人公是我。或许有人说时代在变,寒门已难出贵子,但我相信有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正文:
 
我来自四川西南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淳朴的农民。父亲只念过初中,因交不起30元学费,也错过了当年县广播站培训的机会。作为长子的他,只能留在农村,但他一直坚信知识的力量,鼓励我努力读书改变命运。
 
小学和初中我的成绩都是全校第一名;后来我成了村里第二个大学生,并在毕业后被保送清华的研究生;现在我已博士毕业,在美国东部访学。回忆走过的路,我感恩父母当年飞蛾扑火般的坚毅,感念他们处事为人带给我的熏陶,更感谢他们放手让我独立接受生活砥砺的远见。下面这篇文章,是我大学一年级写下的,虽然时光辗转已十一年,但当年父母辛劳的背影,依然历历在目。
 
父亲的工棚
 
大学第一个寒假我回家了,原本说好不回的,可千里之外父母打电话说还是回吧!虽然车费要两百多元,但他们不忍心让我在除夕夜孤零零的待在校园。七年来为了挣钱供我上学,父亲一直在建筑工地务工。因为所在工地已近扫尾,母亲建议我和父亲一起回家。 
 
人流的裹挟下,我拉着行李走出火车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眼便认出了焦急等待着的父亲。刚从工地赶到车站,气喘吁吁的他忙不迭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寒风中,我看见他很久没理的头发上满是工地的泥灰,仿佛马路边蒙灰的野草,一件姨父送的大衣被他披在身上,将他瘦削的身体显得更加弱小。
 
穿过弥漫着汽油味的马路,我随父亲来到城郊的工地,那是一个即将扫尾的住宅小区。呛人的尘土和刺耳的焊接声中,工人们正忙着推沙、粉刷、焊接,如蚂蚁般忙碌穿梭着。六点半了,天快黑了,和工友一起,父亲带着我回工棚打水。
 
远远望去,马路边的工棚,是一个刚用红砖砌成还没有门窗的房子。绕过房前堆积如山的木料,我心里一惊,发现阴冷空旷的屋子里,唯有竹板将空间划分出一格格床位,每个小单间上没有顶盖,直通高高的房顶。
 
推开父亲床前那门扉似的竹板,疲惫的我一下坐在床上,好凉!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薄薄的毯子下是冰凉透心的木板。阴湿的空气让我的双脚几近麻木,我不禁跺着双脚。回望工棚的四周,才发现那本应为窗的大洞上飘着工友的衣裤,阴冷的风正透过这些窟窿往里灌。
 
摸着身旁冰凉僵硬的木板,看着床上皱成一团的薄薄的棉被,我呆呆地想起小时候对于在城里挣钱的父亲的期盼 — 暑假清甜的西瓜,过年时色彩缤纷的糖果。
 
现在,我懂得父亲的双肩并不如大山般坚实。他干着工地的苦活,睡着冰凉的木板,吃着最简单的饭菜,一点一点,用血汗换来了我的学费。
 
母亲的操劳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优异的成绩回报父母含辛茹苦的抚育。我知道,他们也为我骄傲。还记得第一次背着被子走进县城中学的宿舍楼,宿管阿姨说,别看这楼最破,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多着呢,母亲听了后会心的笑了。
 
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我爱读书,会自我鞭策;礼貌待人,尊敬师长。不过至今心底还有一丝遗憾,中考后镇上的高中要免去我三年的学费且提供生活补助,这就意味着三年间父母将没有任何负担,可我执意要去县城。
 
“海阔凭鱼跃”,我渴望结识更多优秀的同龄人。尽管父母全力支持,但三年间我过的并不快乐,极大的心理压力加上激烈的竞争,每次考试我都如履薄冰。高考后等待成绩的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底里突然害怕,怕自己考不上大学。
 
三年里,父亲奔波于各个工地,加班加点为我挣齐了学费,白发却已爬上双鬓;母亲一人持家,独揽农活,家里家外、做饭插秧,忙得喘不过气。每天晚上,当村里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入梦,母亲还忙着喂猪、洗菜,直到十点才能坐到饭桌旁,静静地休息。很多次,吃着中午剩下的冷菜,没人陪着说话的母亲就疲倦的伏在桌上,沉沉的睡着了。
 
常年的劳作摧残了她的健康,高二那年,母亲咳嗽吐血,急急的送到市医院,医生说这是慢性支气管炎,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出院后她吃药控制病情,可家里就一个人,活多她闲不住。回家后偶然间我才得知,两个月前母亲又住了院。为了不影响远在北京的我,她和亲友们都将此事瞒住。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是多么不争气!每次打电话都向母亲哭诉入学后的郁闷和迷茫,好几次电话那头母亲也哭了,可她仍然鼓励我要勇敢的走过那一关,一切都会好的!
 
离箭后的弯弓
 
十二年来,为了供我上学,母亲没有买过新衣服,可她洗得发白的衣服都保持整洁干净;父亲去镇上卖菜,不舍得花两块钱赶车,每次都挑着满满的菜,天不亮就上路。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物已如此,人何以堪?忘不了烈日当空父亲额头滴入泥土的密密的汗珠;忘不了秋收的满月下母亲肩上晃悠悠的压弯的扁担;忘不了灶旁的火光中被柴烟熏得咳嗽的母亲眼角晶莹的泪滴。
 
中学时语文老师曾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我们是一支离弦的箭,一支渴望走出贫瘠的山坳,体验外面精彩世界的箭,那我们的父母就是那一张弓,为了将我们射出祖辈沿袭的惯性轨道,他们的脊背佝偻了,双肩疲惫了,两鬓斑白了。
 
长年的劳作让父母的双手长满了厚厚的老茧,似乎开裂的皱纹如地图纵横斑驳,可当我紧紧的握着那温暖的大手时,它们依然是那么厚实、有力!
 
回望父母指引
 
从小学到博士毕业,从乡村到美国访学,每一步走来,我都感谢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以正直的为人和乐观的信念,启迪我善良勤勉、相信未来。
 
没有好的物质条件,甚至我的母亲一直愧疚于没让我小时候吃好。但物质的匮乏,让我从小懂得生活的不易;父母相濡以沫的奋斗,更无形间给予我一种精神的指引。求学、恋爱、工作、家庭,如何正视自己、直面挫折,一个人的人生道路漫长,弯路与诱惑无可避免。
 
很多次重要的节点,正是这种指引让人自爱自强,从跌倒处爬起、在诱惑前止步,赢得了跨越的机会!成长的过程中,父母不仅以身作则给予我品性的指引,更大胆放手给予我独立的人格。
 
他们不刻意掩盖经济的拮据,但我从不自卑于生活的贫穷;他们从未督促我的学习,但我很小就学会自我鞭策;他们也不指点我的职业婚姻,可我深知人生与伴侣都靠自己选择。
 
他们看似漫不经心,但品性的熏陶,让我独立做出的选择从未偏颇。
 
很多父母再苦再累,都要为孩子遮挡人生的风雨,创造最好的学习和生活条件,规划学业、职业甚至婚姻,但呵护一时却很难成全一世。
 
这些年,我认识抑郁的高考状元;我倾听同龄人大学生活的迷惘、恋爱的纠缠与人际的脆弱;我亲见眼高手低浅尝辄止者,在抱怨推诿中裹足不前;我旁观一路领跑的成功人士,面对挫折却拒绝直面问题,终如困兽般找不到出口。我曾目睹脚踏实地厚积薄发者,在机遇前一鸣惊人;我也仰望人生赢家,不畏挑战披荆斩棘,人生的道路越走越宽。
 
我相信,父母对孩子真正的爱,是给予他正直的品性并尊重他独立的成长。人生的风雨终将袭来,唯有强大的内心,是最好的“庇护”。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真正成功的教育!我从自己和同龄人的成长、从杰出人士的讲座和传记、从身边最优秀的师长、从最阳光的普通人等身上寻找答案。
 
当今社会,各种教育理念不绝于耳,培训班目不暇接,试问其中有多少资本逐利的鼓噪?有多少唯恐低人一等的攀比?又有多少真正关心教育的本义?《大学》云:“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
 
我想,成功的教育,不是为增添技艺以在阶层的攀爬中抢占先机,而是首先塑造一个身心健全的人:
 
他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强健体魄;
 
他能正确认识自己、体恤他人;
 
他能理解社会的运行规律,明白贫穷并非全因懒惰、成功要靠自己又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勋;
 
他能看清生活的真相,接受人生本是艰难,在顺境中心怀感恩,在逆境中动心忍性;
 
心智成熟,他会主动寻找养料;心智未开,再优质的滋养也是吸收不良。
 
培养孩子健全的身心,不仅靠学校的教育,同龄人的激励,更在于父母对孩子品性的陶冶,放手让他接受生活的砥砺,无论朱门寒门。也许他会比别人起步晚,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走向人生巅峰,但他充盈坚毅的内心,会让他找到生命的价值,走向更宽广的世界,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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