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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作者:Yiko 殷小棠,曼彻斯特大学硕士。五年英国驻华大使馆教育官、三年影视经纪幕后推手,后转型编剧、独立制作人。在行高分百单行家,著有《完美爱情标本店》。本文来自:温言 ( ID: wenyanhello )

在成为一个影视策划和编剧后,我经常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笔下的主人公,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无论那个主人公多么优越、强势、自信,这些都只是他自以为是罢了...... 观众们就等着看这个人如何发现自己想当然的一切都是错的。
 
而我就曾经是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主人公。
 
十年前,当我从一所英国 top10 的大学毕业时,什么是大众定义的最好的职业呢?所有人都会回答:世界 500 强的外企!高级写字楼、高跟鞋、英文名,楼下标配一个星巴克,公司经常举办能穿小礼服的鸡尾酒会 — 简直无比完美。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外企,如愿以偿见识了这预料中的光鲜亮丽,成为了亲朋好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但这样过了好多年后,我突然开始频繁地自我怀疑起来。光环之下,当一个人无法为自己所作所为赋予“意义”,连风吹草动都经不住。
 
我的情况更糟,因为我意识到这些的时间,恰好是人们口中该开始“中年危机”的年龄 — 29岁。毫不夸张地说,当时人生有一种“大限将至”的绝望感。我只知道这一切不对,但不知道怎么才是对的,无比迷茫。
 
彼时正逢工作动荡,我就势离开了之前上市公司大中华区市场总监的位置,过了一段迷茫的日子。这时候我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把我留学时在欧洲旅行时的游记整理成了一本书 — 并非想出版这些东西,而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整理的过程中,我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 能写下这么棒的游记文字的人是谁?
第二, 我认识“她”吗?
第三, 为什么不?
 
我意识到:自己在所谓“完美职场”生活中,失去了曾引以为豪的热情、好奇心,还有使命感。这一切后来都证明了我离开职场的正确性,也让我痛定思痛,决心不要活在别人认为的好坏评判中。
 
人就这一辈子,不活成自己不合算。 我暗自对自己说。
 
1
 
活成自己的第一步,首先是认识自己。
 
离开外企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误打误撞地进入影视圈,但并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真正做这行。
 
进来后才发现这是个不简单的圈子:人人自带演技,个个都有门派。我那多年被 500 强熏陶的职场套路,在圈子里完全不知怎么施展。而人家需要的我又完全不懂,从零开始,个中悲催,只有自己体会。
 
有次,我安排一个明星的杂志封面。去之前我觉得小菜一碟,毫无难度,不就是化妆、服装、拍摄嘛!化妆师、服装师、摄影师都在现场,还有杂志编辑负责协调,能有多难?
 
结果刚拍了一组,就出事儿了。
 
 
出片看起来有些黯淡,摄影师解释说是因为“妆太淡”,化妆师却说是因为“光不足”,杂志编辑协调不了,只好过来问我“到底是改妆还是改光”; 一旁还虎视眈眈地站着催时间的珠宝保镖……接下来一轮什么珠宝搭配什么妆、什么衣服、什么光,能否解决照片黯淡这个的问题,众人又陷入了一轮让我傻眼的讨论。
 
我突然意识到:以前在外企中那种靠理性、数据、逻辑的一套经验,在这行都变成了对沟通、情绪、审美品味的把控了!而在这个行当里,任何细节都不是小事,所有环节我都要懂。这才能称职、也才入行。
 
这是一个比迷茫更崩溃的过程。
 
不但我自己心虚,身边的人也怀疑我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我不得不在家人面前信誓旦旦,硬着头皮让自己看起来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实际我也没底儿。
 
但这时候再去怀念写字楼吹冷气开国际电话会议是没有意义的,我能做的也只能撸起袖子、高呼行动力万岁,把高跟鞋打入冷宫,手机 24 小时 standby ,每天屁颠儿屁颠儿偷师:
 
不懂剧本就多看电影、拉片子,写影评;
不懂时尚就买杂志学穿搭、美妆、看秀;
去通告就多观察、多和人搭诂、多聊天、多察言观色;
跟组就多打听,谈判就多识人……
 
这里面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而当你真想做好一件事的方法也有很多。
现在去看,这是一段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痛并快乐”时期,虽然痛,但也挺多快乐的,快乐只因为我又召回了离开很久的好奇心、热情和使命感。
 
朋友们听闻我“喜欢上了娱乐圈”都大吃一惊。很多人好奇我到底喜欢了圈子里的什么,也有人断言娱乐圈的 “虚荣”、“浮夸”、“做作”对我不会有什么好影响。
 
可在我看来,这里虽然有着诸多“不完美”,这个行业依然在持续创造着“美”。
明星如此,艺术如此,戏假情真也如此 — 故事都是人编的,但观众看哭了、看笑了、看呆了,这感情是真的。
 
2
 
热爱是个最简单的人生自动导航。它会修正、纠错,逐渐让我们走在自己应该走的唯一正确的路上。
 
 
在圈子里痛并快乐着一段时间后,我始终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道路。我逐渐又想明白了三件事:
 
我对于“创作”特别感兴趣,也有热情投入,无论回报多少都愿意投入;
 
我喜欢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收集他们的喜怒哀乐,而这个行业正好赋予了我这样的机会“见世面”;
 
在这个圈子里发展,我需要进一步找到自己的“立足之本”,而这个立足点,就应该和第一第二条里的兴趣,发生关联。
 
2013年,知名戏剧大师赖声川老师启动了舞台剧《如梦之梦》,我有幸深度参与了亚洲巡演的筹备和演出。
 
在上海演出的间隙,大家在后台凑在一起聊天,演员们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讲故事”这件事。其中一个男演员讲了一个他同学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当时没带本子,我就抓起了一打即时贴记了下来。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一个一个地“骚扰”演员和工作人员,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每天排演完工后,我再回去把大大小小写满故事的便利贴,挨个贴到本子里。
 
这利用工作间隙收集的一个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的人生片段,后来成为了我写故事的初衷。 而最初那位男演员的故事,也被我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如梦之梦》的亚洲巡演结束后,一个偶然机会,我把便利贴中的一篇故事发到了微博上,发完就忘了。结果第二天再打开微博立刻震住:故事已经有超过36万的阅读量了!
 
我惊呆了。
 
在此之前,我对自己的“写作才能”是有所怀疑的。而这个阅读数字却足以打破一切自我怀疑。
 
我意识到:哪怕自己并没有什么故事,却依然具备能力,去发现和搜集这个世界上其他人身上的故事,并赋予它们生命。
 
我也曾把当初那位男演员给我讲的故事发给他本人看,希望听听他的意见。但是他回答说,故事一旦讲完了,就不属于讲述者和写作者,而是属于听众和读者了。
 
于是我再次翻开了便利贴本子,开始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阅读,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写作,慢慢有了人生中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完美爱情标本店》。
 
在此基础上,我逐渐开始有意识地向着“创作”努力。
 
我陆续参与了几部电视剧、电影的策划,也开始尝试中小成本电影的编剧和制片。2015 年,我担任了电影短片《陌生人》的制片; 2016 年,我编剧的创投项目《什么都没有发生》入围了 First 青年电影展。
 
这些小成绩愈发证明了我在做的正是我擅长的事,何其幸福!这个时代,大家都想活成“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而我的今天,是当年在写字楼里焦灼地思考着自己的 29 岁时,所无法想象和企及的。
 
3
 
以前我总认为搞创作的人必须特别“愤怒”,愤怒是个性的一种体现,也和才华成正比。而我的家人都是做教育和金融的,都是被“这个世界”驯化出来的,我继承了他们俯首于规则之下的行为准则和平和心态。
 
可当我一步一步、用家人朋友不是特别理解的方式接近我想要的世界后,我被它迷住了:从场工到大佬,从艺术家到生意人,从自闭症到自来熟......
 
这些或精明或单纯、或优秀或失败的大人物小人物,他们身上的贪、嗔、痴、真、善、美不断赋予我灵感和好奇,驱动着我向世界诉说他们的故事。
 
从这些现代都市形形色色的人身上,我学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能包容所有活出自我的人,却会永远为难那些迷茫自己是谁的人。
 
无论善恶好坏,直到你愿意面对真实的自己,人生将始终艰难。即便你选择了心中所爱,这艰难也未必减少半分,但自己却因此改变了心情,愿意苦中作乐,每天都好像是赚到的。
 
当我在写字楼里哒哒哒敲着电脑,感到每一天心力流失时,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也能成为一个内容创造者。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的烟火,是颗大礼花还是柴火棍?或许只有当你逼迫自己自燃后,才能发现你是谁。
 
这是涅槃的过程,也是璀璨的代价。
 
我承认这是个奢侈而严肃的生活命题,而我们所有人都“在路上”。而在路上,找到自己的内心所爱并为之践行,这才是我们对得起这个世界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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