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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高贵来抵御人世无常

图片为作家郑念,著《上海生死劫》。她中年丧夫,晚年丧女,九死一生,病逝于华盛顿,享年九十四岁。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926篇原创文章。欢迎转发分享,未经作者授权不欢迎其它公众号转载。
 
作者介绍:王雪,女,80后射手座,哲学硕士,深情之人。热衷读小说写小说。经常看星空,追求璀璨的梦想。

1
 
我姥爷死于医疗事故引发的心脏病。原因是他感冒去输液,医生配的药输到中途他已经过敏了,他意识到可能会要命,但还是存在侥幸心理把瓶子里的药输完。作为一个全额公费医疗的退休老教授,他省的不是自己腰包的钱。他说:“不能浪费国家的药”。就这样,为了一瓶不愿浪费的药,药物过敏引发心脏病突发,他没有遭什么罪就去了。那年他66岁。
 
这符合他一贯节俭的做派。我记得我小时候见过他一些细节。他始终保持着把所有碎肥皂攒起来,足够多时合在一起,再加热融合成一块新的大肥皂。他每年夏天都会旺季买很多西红柿,捣碎后放在输液的玻璃瓶里高温消毒,留到冬天吃。
 
也许有人会以为,他一定是出身贫寒,才从小养成了这节俭的习惯。那真的错了。他的出身在今天来讲,当称得上是官几代和富几代。我姥爷的祖上是满族八旗厢蓝旗,男人们都在朝廷供职。就连他奶奶和妈妈的胭脂钱都是朝廷每月专门拨的银子。清朝灭亡后,他爸爸时任沈阳税监司司长,后来调到长春做税监局局长。
 
并且我姥姥也不是出身寒门,她家是正红旗贵族。父亲也是清朝官员,因跟张勋复辟被抓,入狱后下巴都被打穿依旧不认罪,忠诚于自己的信仰。他在牢狱中吃饭会从下巴掉饭粒,有人见他是条好汉,营救了他。姥姥父亲后来在长春郑家屯买了一大块地,做起了地主。姥爷迎娶的姥姥那时是大地主家的三小姐。
 
也许有人又认为,那他一定是人生太富裕,没有遭过罪,才执念这脱俗的品格。那又错了。
 
我姥爷在60年至77年期间,一直做为援藏干部,在西藏最为艰苦的阿里地区做兽医总站站长。他们的位置距离麦克马洪线只有100公里。当时历史背景决定,这里不止艰苦,还有生命危险,每次出门他都要带上长枪短枪各一把。他之所以得心脏病,也正是因为17年的高原生活。回内地后检查一看,心脏已经是靴子形。
 
做为一个精通英、日、俄和拉丁文四种外语的知识分子,我姥爷却不善言谈。他从不与人争辩,他也从不因别人对他的行为而慌张。
 
有一次我姥爷为藏民的一头牛做了胃部手术,半个月后牛死了,藏民来与我姥爷争论甚至厮打。我姥爷只是默默的把牛解剖了,藏民亲眼见到那个手术的创口已经长好,而牛是死于传染病。
 
我姥爷晚年回内地后,有次去医院看病,一个傲慢的小伙子医生值班非常不认真又极度不耐烦,我姥爷看他出错便说,小伙子你开错药了。小伙子说,老头儿你懂什么,这是拉丁文。我姥爷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上正确的拉丁文药名,推给小伙子。小伙子就是为了卖弄才写的拉丁文,结果竟然出丑脸红了。
 
在我父母离婚的时候,我爸爸要回他们刚结婚不久时送给我姥爷的几盆君子兰,这行为够小气和不君子的了。我姥爷一言不发,也并不为此生气。他认认真真把花盆用绳子绑牢固,用箱子装好,又雇了一辆马车把花稳当的送回我爸爸家。
 
我姥爷最生气的时候,相当于别人要爆粗口砸东西打人的那种时候,他也仅仅就是一句:“你无知”。他所认为的最重的责骂就是指出一个人的无知了。在他的意识里,一个无知的人,必定是远离文明的人必定也是不能高贵的人。
 
“你说无知,有什么用啊,爸,你可真可笑。”我妈说。
 
无知,仔细想想,其实是挺重的词。无知可以带来是非不分、见风使舵、背信弃义,也可以泯灭良知、腐化堕落。
 
如今我写下来怀念我的姥爷,不是因为这位老人给我留下什么现实的财富,事实上真的没有,除了一本晚年他倾尽心血写的可能永不能出版的五国语言兽医学大词典,他只留下了独特的精神魅力。
 
他留给我的是仔细品味人活在世,遇到生活大大小小无常与意外场景时,应该本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凌乱善变的现实,能保持一个怎样的自己。
 
2
 
高贵是一个令人迷恋又敬畏的词。有一点文化修养的人大多能正视它的含义,它不等于身份和物质的高配。高贵是对生活寻常事物的感动和尊重,是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出的善良和宽容,是对这个世界的变数表现出的淡定与坚守,是对人世无常表现出的定力。高贵使这个人从骨子里区别于常人,不随时代时事时务而沉浮。
 
我的一位阿姨,是一家部队药厂的厂长。她的事情目前已经平反,所以现在我敢写出来说一说。
 
在本世纪初,一位腐败的上级官员为了一己私利设套诬陷这位阿姨。当时我参加过她案子的一审开庭,她的财务科长庭上说了很多歪曲的证词。现场的每个时刻都决定着她的命运,没有一点轻松与玩笑,每一个证词都将决定她的牢狱之灾或长或短。阿姨只是静静的听着。财务科长说完后,她只是温柔而清晰的说一句,小某,你摸摸良心,你说的是事实吗?    
 
就这一句简单的话,这位财务科长瞬间崩溃,大哭起来。他说,厂长我对不起你,因为我的孩子要来北京上小学,我爱人的随军还没有解决…
 
受这位阿姨牵连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干部。他是地方大学特招入伍的,也熟知阿姨药厂的很多情况。腐化的上级要求他捏造不利证词。他说,厂长没做过这些事,我不能诬赖她。上级说,那就让你转业。他说,转业,我也不能冤枉好人。上级说,那就让你按战士复原。他说,行。
 
高贵是一种羞耻心和由此而生的正义感,来自于文明世界的教养,与出身无关,与精神有关。
 
这位年轻干部是一个湖南农村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跟爸爸相依为命,好容易上了大学,又进了部队。他离开部队没敢告诉爸爸一个字,只是在北京租了一间8平米的小屋,复习考试。命运善待了这个灵魂高贵的小伙子,他后来考上了清华的MBA,如今也是一位大展宏图的成功人士了。
 
3
 
高贵常常被使用又被滥用,因为人们很容易被直观的事物所迷惑。尊贵的身份,高档的场所,一身有品位的衣物,非常适合的发型,保养光鲜的皮肤,恰当的配饰,这些乍看,都令人觉得此人很高贵。但是一旦剥离了这些呢,当没有耀眼身份和金碧辉煌的场所,没有衣物和发型,没有任何附加的装饰,你会觉得这个人还是高贵的吗?
 
《上海生死劫》的作者郑念,20世纪初生于贵族家庭,是个高贵的女人。她的高贵不仅因为她年轻时就是《北洋画报》上的名媛,也不是94岁高龄鹤发童颜依旧美丽端庄,更是她在生死劫难之时,所保持的那种尊贵。
 
郑念在文革时遭受严刑拷打却一声不吭,有人劝她,忍受不了可以喊出来。她说,我发不出那样的嚎叫声。她双手血肉模糊,由于身体肿胀如厕后拉裤链勒得伤口刀割般疼痛,她宁愿伤口加深也依旧要穿着整齐。她说,我不能忍受衣不附体,我不能有伤风化。
 
这不是因为她很坚强,可以挺得过皮肉之苦。而是因为,尊严在她内心深处种植得极深。这尊严,这是人类文明哺育的成果,是高贵的灵魂使然。
 
很多人无法高贵,正是因为身在文明的社会内心却远离文明的教养,每当在关键时刻便服服帖帖的屈从于动物本性,弱肉强食、争名夺利、见利忘义,或者还会耀武扬威和鸡犬升天。
 
高贵是这世界的稀罕之物,常曲高和寡。高贵却能穿行于世间苟且,依旧风姿绰约,从不在意他人的态度。因为高贵,笃定的忠诚于自己心灵的美好信念,可以用来抵御人世的一切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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