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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组数字告诉你流动儿童教育状况

 
写在前面
 
在见到返乡流动儿童之前,我做了很多预设:他们可能不适应返乡的生活,不喜欢寄宿制学校,不习惯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我将返乡的流动儿童预想为孤独、封闭和叛逆。
 
这样的预设来自于半年前我遇见的一群孩子:在上海民办小学(俗称农民工子弟学校)的五年级学生。上海的小学是五年制,而这些孩子因为不符合在上海升学就读初中的条件,返乡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但是,他们走了,父母却留下来。当孩子们说到半年后要离开父母时,他们哭得很伤心。当时当景,可谓刻骨铭心。
 
他们的哭泣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和责任感:孩子们回老家后会怎样?老家真的如他们口中的那般可怕、肮脏,老家的同龄人真的会欺负他们吗?
 
霍邱印象
 
9月第三周,我去了安徽省人口第二大县:霍邱。
 
2015年底,霍邱县总人口170万人。同样是县城,我老家总人口24万人,据说霍邱县城人口大抵于此相当。霍邱也是安徽省面积第二大县,总面积3487平方公里。我老家总面积1985平方公里,霍邱面积近似我老家的两倍。对于从小城出来的人,对小城怀有天然的亲切感,但比起我那半小时步行即可以从城东走到城西的老家,真大!这是我到霍邱的第一感觉。
 
水系发达,也被当地人津津乐道。城东湖、城西湖、姜家湖是霍邱的三大湖泊,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支流。一位民办老师说:霍邱山好,水好。街上琳琅满目的小商店,足以可见当地的消费能力。在霍邱,你可以看到知名的一线品牌,但霍邱至今还是国家级贫困县。
 
与贫困县违和的还有扎堆的高楼。据当地人称,一个月平均3000元的工资,但当地的房子均价已在4000元以上。当地教育部门的官员告诉我,他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交1600元的按揭,但他的工资是2300元,并且他一再强调,这还是调整后的工资。根据霍邱2015年的公报,城镇化率为29.1%,我很好奇这么多的住宅谁来接盘?2015年,霍邱房地产开发完成投资11.68亿元,增长6.9%,但房地产销售面积14.9万平方米,同比下降46.4%。
 
虽然地大,山美,水好,但每年仍有数十万人外出务工。无论是当地居民、学校教师,还是当地官员,都说霍邱没有支柱产业。
 
事实上,铁矿曾是霍邱的主要产业。当地铁矿储量位居全国第五、华东第一,但在进口铁矿石价格物美价廉、环保双重压力下,据说目前霍邱的铁矿厂处于半停工状态。霍邱2015年的公报显示,第二产业增加值同比下降4.9%,其中,黑色金属矿采选业产值同比下降31.5%。在霍邱的三天,和谁交谈,对方都不忘提及家乡的铁矿,言语中有曾经的傲娇,更多的是对当下产业萎靡的无奈。
 
霍邱也是农业大县。但农业收入低、在老家缺少就业机会是农民进城的直接原因。从2005年到2015年,霍邱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始终在10000元以下。2014年,霍邱县外出人口65万人。
 
交通成为制约霍邱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从六安坐小巴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到霍邱,即使是走高速,也需要一个半小时。“要致富,先修路。”但除了货运铁路外,霍邱几乎没有客运铁路。尽管水系发达,但身处内陆,湖泊河流给霍邱人的福利是饭桌上总有一盘美味的河鲜。
 
为什么去霍邱?根据官方数据,霍邱是安徽省第二大劳务输出大县。由于与江浙沪离得近,霍邱外出人口几乎流向这三个地方。霍邱县教育局基教科负责人告诉我,每年从外地转回来的孩子集中于江浙沪三地,其中上海占了60%-70%。所以,我选择去霍邱了解返乡的流动儿童。
 
生活在寄宿制学校的孩子,还好吗?
 
返乡的流动儿童,越来越多流向老家的寄宿制学校。以霍邱为例,截至2015年9月,霍邱县共有18所民办寄宿制学校。面对不断增加的寄宿制需求,霍邱县教育局官员说,今年将动工兴建一所公办寄宿制九年制学校。但目前,县城没有一所九年制寄宿制学校。这是民办寄宿制学校生源紧俏的重要原因。
 
朝阳学校,位于霍邱县的老城区,前身是一所公立小学,2006年赵强(化名)将学校的产权私有,目前,学校一到四年级分别是一个班,五到九年级分别有两个班,平均每个班级的学生都在40人以上。2013年之前,学校只有初中部,近些年小学生源膨胀,学校增设了小学部。
 
由于学校面积局促,孩子们没有一个像样的篮球场,更不要说足球场了。校方用彩钢瓦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教学楼,用于低年级的教学。
 
紧张的不仅是教学楼,还有宿舍楼。学生的宿舍楼破旧,一走进宿舍楼扑面而来厕所的味道,一层只有一个洗漱间和卫生间,并且是连在一起的。每个寝室住12个孩子。年级越高,楼层越高,一年级的小朋友住在紧邻食堂厨房的一排房子,潮湿、背光。
 
这就是朝阳学校的环境。校方说,因为朝阳学校位于老城区,四面都是居民住宅,学校没有办法扩建,所以各方面条件都比较艰苦。那么在城郊的集美学校呢?位于霍邱城郊的集美学校,前身也是一所公办小学,现在是九年一贯制的民办寄宿制学校。赵强是集美学校和朝阳学校的所有人,这两年,学前教育火爆,赵强在霍邱还有一所幼儿园。
 
集美学校教学和住宿集中于一幢六层的教学楼,五、六两层一半是教师宿舍,一半是学生宿舍,低年级的孩子住在另一幢低楼层的宿舍楼。高年级,20人住一间。床铺挨着床铺,房间除了10张床,只能容下一张桌子。
 
那么学费呢?先说在老城区的朝阳学校:一到三年级,每学期3160元;四到六年级,每学期3380元;七年级,每学期4080元;八年级,每学期4180元;九年级,每学期4380元。集美学校因为在城郊,并且住宿人均面积尚不如朝阳,所以学费便宜一些:一到六年级,每学期3100元;七年级,每学期3800元;八年级,每学期3900元;九年级,每学期4000元。
 
但即使是学费低一些的集美学校初中阶段的学费每学年也要8000元左右,比较当地人均17000多元的年收入,学费约等于一半的年收入。赵强告诉我,两所学校的学费在霍邱县民办寄宿制学校中属于中下游。
 
赵强说,集美学校后面近40亩的地,规划建一所教学楼、一个操场、一个宿舍楼,最快明年新学年开学就能投入使用。建设费用预算8000万元。不知道新教学楼建成后,学费会不会涨价?
 
比起公立寄宿制学校1000多元的生活费,民办寄宿制学校的学费并不便宜。那么,为什么父母不愿意把孩子送进公立寄宿制学校呢?
 
听听民办学校和教育部门各自的解释。
 
朝阳学校政教处主任杨洋(化名)说,首先,寄宿制学校80%以上是留守儿童,由于父母在外打工,家里或者是没有老人照顾,或者是老人无力看护,父母只能将孩子送到寄宿制学校,这样,家长省力、省心。其次,目前公办寄宿制学校多数只有初中部,没有小学部,而近些年外省市对流入人口子女接受义务教育设置的门槛提高,越来越多的父母将孩子留在户籍地就学,直接导致低龄留守儿童增加。再次,民办寄宿制学校管理严,升学率有保证。
 
而霍邱县教育局官员认为,将孩子送进寄宿制学校的父母,是责任感不足。虽然留在当地工作收入不及城市,但是比起孩子的教育,工作要排在第二位。“这是父母自己选择的结果,他们并不是没有选择,至少父母一方可以留在孩子身边”。在升学率上,这位官员是这么反驳地:民办学校的孩子进入重点高中后,高中阶段学习后劲不足,因为他们在民办学校接受的是填鸭式教育,除了学习,他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更不用说运动、放松。
 
这位官员口中的“填鸭式教育”,是对民办寄宿制学校的贴切说法。
 
不妨看看孩子们的作息时间表(大致):
 
5: 30  起床、洗漱、早餐、晨练
 
6:30  自习
 
7:45  自习结束
 
8:00  上课
 
11:20 下课 (四节课)
 
12:00  午休
 
14:10  上课
 
17:00   下课(三节课)
 
17:20   晚饭
 
18:00  晚自习(两节课,低年级一节课。九年级的学生从10个月开始要上三节课)
 
19:50  下课,洗漱
 
21:00   熄灯 (低年级早一些)
 
满满的安排,几乎没有学生自己的时间。两周之间的一个周末不休息,第二周从周四开始放假,周日下午学校校车将孩子接回来。
 
王燕燕,朝阳学校九年级学生,七年级的时候从宁波转学到朝阳学校。当初,爱唱歌、吹笛、跳舞,喜欢杨钰莹的她来朝阳两年,只在一次学校的晚会上唱过歌。吹笛,就更不用想了。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很不适应,大家都在念书,你不学习就会很奇怪。而且我一开始根本不想来这里上学,我不想离开我爸妈,还有弟弟、妹妹。”
 
王燕燕从小跟随父母辗转,幼儿园在上海读的,在老家上了一个学期后,转学到宁波,初一又回到老家。现在除了她,家里的其他人都还留在宁波。
 
“妈妈告诉我初一要老家读书的时候,我觉得无所谓,但到了真的要回来的时候,还是非常舍不得。”
 
六年级暑期的一天,她和小伙伴在逛街,妈妈打电话告诉她,第二天就要回老家,“当时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回到家,一边整理东西,心里就酸酸的,很想哭,但是因为妹妹弟弟在,所以就忍着,等他们都睡着了,我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王燕燕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五名,她坦言,正常发挥的话,可以上霍邱一中。她希望自己上高中,然后考一所不错的大学。所以,她并不介意现在只有学习的生活,而她曾经是个兴趣广泛、多才多艺的孩子,现在的她,甚至觉得看一本课外书都是耽误时间。
 
不仅仅是王燕燕。我问了十多个孩子,每个孩子都说自己很适应寄宿的生活。但是,他们话很少。
 
集美学校的校长告诉我,如果我开学初来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有孩子将被褥从楼上丢下来,有母亲在宿舍陪读,有孩子哭闹着就是不肯住宿。王明静,去年从上海奉贤回到老家,她说自己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才适应没有父母的寄宿制生活,她的母亲陪读了半个学期,隔天就到学校去看她。
 
校长说,孩子们嘴上说适应这里的生活,但其实他们的内心是封闭的,孤独的,他们不愿意倾诉。这类情况在返乡的孩子身上特别明显。刚到朝阳学校的日子,王燕燕经常打电话回家,后来表姐告诉她,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就不要总想着告诉父母,他们在那里会担心。此后,她打电话回家“报喜不报忧”,“有不开心的事情,自己慢慢消化。”
 
返乡的孩子,其实并不多
 
通过集美学校和朝阳学校的调查,我发现返乡的孩子,并不多。
 
朝阳学校在校生600多人,有130名学生从外地转学回来。据校方统计,2014年返乡学生为30人,2015年为56人,2016年为45人,从数据上看并没有很大的变化。
 
霍邱县教育局基教科学籍处的数据也同样佐证了这个结论。该部门主任告诉我,2016年从外地转学回来的学生有1800余人,2014、2015年的数据在2000多人,2013年有3000多人。但是在2013年之前,回来的学生少,出去的多。
 
人来人往,当地官员也很习惯学籍的流动。所以在当地部门并没有严格、准确的数据。但粗略的数据也足以说明,尽管近三年一些特大城市为严控人口,利用“教育”出狠招,借此将进城务工人员拦在城市外。但不仅孩子的父母没有返乡,他们的孩子也没有回去。
 
当然,不得不说,“教育控人”的政策效应正在显现:
 
1. 不符合在城市上学的孩子,有一部分留在当地的民办学校“借读”,一部分寄宿于周边的学校,还有一部分孩子没有回老家,辍学在城市中,他们很可能成为社会问题的制造者,而是谁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2. 由于在城市中上不了学,外出打工的父母只能把孩子留在老家,直接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这就是近些年一些地方寄宿制学生低龄化的重要原因。但是,确实有一部分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回到了老家。王燕燕的父母、弟弟和妹妹明年夏天将回到老家定居,不再外出打工。还有一部分是父母一方返乡陪读。现在还没有具体数据,但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有人离开城市就说明政策是有效的。2015年上海常住人口15年来首次减少。
 
3. 即使若干年后,政策制定者认识到这是个错误的政策,又能怎样呢?对于那些错过最佳接受教育年龄的孩子而言,改变已经发生,并将影响他们一生,谁来赔偿他们那些失去的亲子时光和读书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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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艾瑞雪,媒体人,两个孩子的母亲,关注流动儿童教育。
图片摄影: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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