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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耶鲁的“士兵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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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tringplayer,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部,后于耶鲁大学附属医院完成内科住院医培训,目前西海岸执业。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小灯塔的三十六计(ID:xdt36ji)。团队成员是来自清华、北大、哈佛、耶鲁等世界名校的各行业女性精英。公众号关注家庭生活,探讨子女教育,分享职场故事,欢迎关注。
顶得住和顶不住之间是个选择题,我没有选择顶不住的权利。——《士兵突击》
 
2010年7月1日,我在兴奋与忐忑中开始了我的北美住院医实习,因为踏出梦想的第一步而兴奋,因为前路未知而忐忑。三年之后,当我回首这段旧时光,才发现当初远远低估了这段旅程的艰辛,也未曾料想终点处会有如此巨大的收获。
 
美国医院的等级制度构成
 
 
美国的医生都是自由从业的,没有主治到主任医的区分,不同于国内,统一名称 “attending”。所有住院医毕业考过国家执照考试后,理论上都具有同等的处方权和治病能力。内科里,又分普通内科和专科医生,专科是在内科住院医毕业后再经过2-4 年的训练,分门别类有心内,消化,肾内等。而培养住院医的医院一般属于教学医院,这里第一年的住院医处于食物链的最底层叫作“intern”(实习),第二年,第三年变成 "resident"(住院医),这些人还监管第一年的实习生, 再往上面是第四年的住院总("chief resident"),负责调配住院医生日常的教学活动。管理整个住院医培训的人program director(项目主任简称PD)则是这个金字塔的最高峰,生杀大权在握,从住院医的招聘,到每年考核住院医能否升级,能否毕业,毕业后永远存档的评语,以及找工作的推荐信都由PD来决定和完成。
 
那不堪回首的intern年
 
 
驾驭命运的舵是奋斗。不抱有一丝幻想,不放弃一点机会,不停止一日努力。
 
我是那一届住院医里唯一的中国人,也是英语最不好的那个,在一个牛群里,我生怕当不好冯巩。
 
第一个月我的轮转是心内科,两个非常好的二年级住院医带领我和另一个老美intern。记得我每天都是5点左右到医院,开始查病人,写病历。但是每到病例汇报的时候,却总抓不住重点。加上因为口音的问题,经常被主治反复考问。尽管两个二年级住院医经常后援,可好多问题我要么是没听懂,要么是一知半解,几天下来感觉实在糟糕透了。而就在我苦苦支撑的时候,一场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的挑战让我跌入更深的谷底。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值夜班,要知道夜班医生需要有一定的经验和独立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而我当时这方面是零。晚上7点后,当其他的实习生陆续开始跟我交接,我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压力山大,整层病房就剩我一个医生,千万别有啥事儿!!怕什么来什么,7点30分,呼机的震动像是嘲笑般开始响个不停。有个病人呼吸困难,护士让我去看看,作为刚开始三天的菜鸟,我心头一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人类本能,搞不定的事儿找人求救,我立刻拿起电话打给其他楼层值班的住院医,对方听了我简单的复述后,劈头盖脸地抛过来几个问题 -- 有没有亲自去看病人,有没有想想为什么,有什么鉴别诊断……这些我统统没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挂断电话,除了更加沮丧惊慌,各种自尊心受挫,没任何实质帮助。
 
人命关天,我不得不厚着脸皮求助于在重症监护(ICU)值班的另一个住院医。他很耐心,陪我去看了病人,教我怎么处理,最后病人总算稳定住了。而一旁的我,心中充满自责自己的专业知识水平简直差到泥里,如果不是及时找来第二个住院医,后果不堪设想!同时,第一个住院医的冰冷做法让我印象深刻。后来升到第二年后开始带实习,将心比心,我都尽我所能教他们,而不是毫无益处的训斥。
 
基本上前1-2个月每天都在极度高压下生存,自信心更是被践踏的完全找不到!当时我经常会想,不知道大家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肯定觉得我这样的人怎么混进这个医院的,我是不是到月底就被开除了?在这样空前的心理压力和挫败感下,我瘦了10磅,并且泪点极低,最糟的是有次没忍住居然在医院就哭了起来。
 
第三个月,我轮转的是全医院最忙的病房。其实那时候我的表现开始有或多或少的进步,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偶尔在查房的时候也能学着做些决定,然而这小小的进步很快就被淹没在繁忙的工作中。上网查资料,很多新病人要看,再加上一堆病历要写,所以几乎每天都是十一二点回家,而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又得到医院。其中的苦不可言表,但是心里的感觉却比第一二个月要好些,因为体力上的透支总比精神上的透支要来得舒服些。
 
就在我自信心逐渐恢复的时候,重症监护病房轮转开始了。这是一个新“灾难”的开始。我从未接触过ICU,病人插管,呼吸机处理,还有各种小的操作。而跟我在一起轮转的实习生J各方面能力都很强,关键ICU那些事儿他都门清。大家都很喜欢他,ICU主治更是对他偏爱有加。更加神奇的是他的病人总是很快就会好转,离开ICU,相反我的病人不是今天这问题就是明天那问题。虽然我真的很努力,但是总感觉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有时候难免会觉得很对不起病人,认为他们迟迟不好转是因为自己的水平不行。
 
毫无意外,那个轮转我的评语差极了,而人在越是没有自信越是内心脆弱的时候,就越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主治开门见山地说我各个方面都比J差远了,整个轮转我都很相形见绌。
 
那个ICU结束后,我迎来了上班后的第一个两周假期,假期里我又翻看了一遍《士兵突击》,记得那是我第四次看这部片子,动情处经常泪如泉涌 -- “信念这玩意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如果今天比昨天好,这就是希望。
 
后来的日子虽没有前面那样糟糕透顶,渐渐趋于平淡些,但是我知道我的表现和口碑在医院里绝对是中下等的。而每次见到PD(项目主任),我都会尽量躲着,这跟同级的实习生们截然相反,大家在每天各种学习研讨会上积极发言,见到主任都是喜笑颜开,上去攀谈。
 
而转机出现在那年年末,我在一个比较轻松的病房轮转,开始有时间整理前一段忙碌如狗一样的日子里所有的心得体会,这其中最重要的发现是原来我一直在犯盲人摸象的错误,只执着于自己看到的而忽略掉全局,所有住院病人之所以住院是因为他们有急性发作的病,而我们就是为了治好这些急症而送病人出院。现在想来多么浅显的常识,我居然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去明白它。从那之后,我逐渐开始有作为resident的全局观,再收集数据和细节的时候都以为全局服务为前提,摒弃细枝末节,这使得效率大幅度地提高。
 
第二个转机是次年的二月,我再次回到那个极其忙碌的病房,而不同的是带我的住院医是个“神”一样存在,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学霸。每年的住院医水平测试他永远都是第一,从来都是全国的99%,任何一个病,他都会信手拈来,从那个聪明的大脑提取相应的信息,娓娓而谈,与教科书可以说不差分毫,就连非常生僻药的剂量,某些计算的公式他全能随时说出,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死记硬背,其中的机理无一不晓,而且总能深入浅出地讲解让人理解并记牢。总之,他就是神!
 
每天他都会给我们讲不同的病,带我一起去急诊看病人,第一次,让我了解知识好可以好到什么程度,而这么好的知识系统可以对病人的诊断和治疗有多么大的帮助,可以怎样地笑傲江湖。人生择善而行,一个良师给你的不光是学习的方法,还有更多地是偶像的光芒,前进的目标,我想成为他这样的人!
 
自从那之后,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和方向,整个人的心态也为之一变,我不再想着该如何在实习期存活,而是想着今后的从业生涯怎么样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人还是要有梦想,万一见鬼了呢?一直浮躁的心终于沉淀下来,我开始大量地精读和泛读,每次碰到病例里不明白的地方都去找文献,对于病人的处理经常会开始想为什么。几乎没有放弃过任何可以学习的机会,只要时间允许,必然参加每天早上的晨会,听高年级住院医的讨论,听病例,听带教主治的点评,听得似懂非懂的东西都会回家一点点搞明白。
 
Internship的最后一个月,我又一次回到了重症监护室,那个让我胆战心惊的地方,再一次跟J一起。缘分妙不可言,而我已非昨日吴下阿蒙,几个月的努力,进步是明显的,我开始独立自主地决定哪个病人需要插管,哪个病人可以拔管,可以积极参与到查房的讨论。
 
卧薪尝胆的第二年
 
 
当你有了明确的目标,但又觉得它遥不可及,最切实可行的做法便是做好眼前的一点一滴,一步步向着目标前进。
 
第二年住院医生活比起菜鸟期要“美好”很多,首先从繁重的细节工作中解脱了出来,不需要再去那么早看病人写病例,不需要查房的时候汇报病例,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地看主治的脸色,第二年的住院医已经算是一个团队的负责人,独立看病人,可以吩咐实习生干些跑腿的小事,而那些曾经给过我们“刁难”的护士们也都开始尊重我们的意见。但是,权利越大,责任也越大,我要开始做一些重要的诊治决定, 要手把手教新人,要经常和家属谈话,更要为错误的决定负责,而如果不幸碰到了不太负责或干活很慢的手下,必须得什么活都干了以保证团队的正常运转。
 
我第一个轮转是个不很忙的病房,带一个实习生。首先,我制定了一个每日学习表,定下来这个月的轮转中实习生每天要学习的病,然后每天在家大量阅读准备相关知识,做成幻灯片。每次主治查完房我开始做教学,并让主治点评补充。很早以前,在准备住院医考试的时候我就发现最好的记忆方式是teaching,医学培训中讲究“see one, do one, teach one",所以做这些的初衷并非想在主治面前表现,而是在认真带新人的同时,于我自身也是极大的提高,所谓教学相长,就是这个道理。但是人的努力和付出,就像磨砺的宝剑,总会展露锋芒,轮转结束时主治的评语让我被肯定,被激励,“在这个医院带了8年住院医,她是最好的一个,有超乎想象的动力,有着光明的未来”。
 
在专业水平提高的同时,我发现年级里的竞争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走到这一步,每个人的情商智商都是拔尖的,第一年我只顾着自己眼前的困境,而忽略了周围朋友们的进步。前面提到,自打进了第二年,我们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一个位置,你不得不积极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显示出自己肚子里的货,如果你三缄其口,要么会被误解为你不会,不知道,要么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这也是西方社会普遍的丛林法则。这所有都淋漓尽致地体现在晨会上,经常在晨会上看着同级的同事口若悬河地讲这个指南,那个文献,在PD面前展示自己的医学知识,而我却非常安静,除非被住院总点名问到,才会出来回答。一方面我这人本来就不喜欢去说和表达,而另一方面我真的觉得自己的知识还没有到达说什么都掷地有声,有理有据的程度。
 
可想而知,我肯定是被忽略的那部分人,而我所能做好的只有继续扩充自己的医学知识,做好每天照顾病人的本职工作。
 
当我把很多的时间都投入到对病人的照顾之中,我发现从中的受益超乎我的想象。我意识到再好的医学知识最后的目的都是更好地为病人服务,从一年级开始种种原因我非常被动,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完成主治,上级住院医交代的任务,为了评语,为了面子,为了不被人看扁;而现在,我察觉自己所做的每件细小的事都能影响着病人的生活,有时候我的举手之劳能救一个人,从那时起,我真的达到了内心的平静,平静的看待个人的荣誉,别人的看法,我要做的就是给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务和帮助。
 
因为非常有耐心,工作效率又高,我所带的实习生们都很喜欢我,我会经常反过来帮助他们,并且从不吝惜与他们分享我的知识,人与人的相处就像一个齿轮,当你做出正能量的给予,别人也会像齿轮一样随之卡住,做出正面的回应,我可以感觉到主治们也开始喜欢跟我一起工作,并且信任我。
 
另一个题外话,第二年ITE(in training exam)我的成绩升到top3。第二年中期评定,见到PD,谈了谈第二年上半年的表现,他很满意,并且意外地提出让我毕业后做住院总,因为当时老公也开始找工作了,我不知道最后会去哪里,自然婉转地回绝了PD。
 
之后的日子平静如常,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我回到了ICU,其中有两周是那个曾经给过我很差评价的ICU主任做我们的带教主治,我并未极力地去刻意改变他对我的看法,平时怎样还怎样,只是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现在对所有ICU病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对他们的处理方案也都是有理有据,可以随时说出哪年的某某杂志的文章支持我的论点,他经常在查房时点头表示支持,最后采取的方案也跟我的提议八九不离十,并且戏称我是团队里的女王,最后给我评语的时候,他说看到我这一年多的巨大进步,无论是知识方面,还是交流方面,而且性格也外向好多,善于表达自己,并且问我想申请什么专科,他或许能帮到忙。
 
百感交集的第三年
 
 
第三年也是住院医生涯的最后一年。在这一年大家一般忙着做些科研,做各种汇报演讲,面试找工作,申请专科。总之,除了在医院担当与第二年类似的工作外,还有一系列的任务等着我们。
 
第三年的一开始便是专科申请的时间,从职业的规划角度来说,我自然很想继续做专科,同时也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但考虑到家庭的因素,让我的天平不得不倾斜。我家老公在我第二年后半年很快搞定了工作,我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远距离 -- 横跨美国东西海岸,如果申请专科意味着继续两地分居。老公对我的付出太多太多,住院医的几年里,他风雨无阻每周末开车来回6-7个小时去看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现在是我该为家庭做些贡献的时候了!还有一点,我从未觉得大内科枯燥乏味,相反对每个专科都要有自己的主见,其实要真正做好也不容易,于是我放弃了申请专科。
 
第三年,我的第一个轮转是夜班,每天早上要去晨会上汇报晚上收的病人和自己的处理。与过去不同,我不再是那个沉默不言的我,可以感觉到每次汇报发言的时候大家总是很安静很认真地聆听,然后积极讨论,有时候其他人的长病例汇报,住院总也经常让我总结,带头讨论鉴别诊断和处理方法。
 
即便是最后的这一年,我也从来没放弃过任何一个可以提高自己的机会,各个大小会议从没缺勤,晨会更是没有落下过。接下来又是10月份的ITE,这是最后一次考了,我当时很兴奋,因为以后再也不用这样每年一考8个小时了!这一年我的成绩成为top1,全国范围内99%……曾经不敢想象的小目标,就这样波澜不惊又水到渠成的达到了。
 
要做一个好医生,品德和医学知识一样重要。当时美东的桑迪飓风和第二次的大雪灾,我都是在病房值班,而这两次为了确保医院的正常运行,我们都是迫不得已被留宿在医院,睡的是推病人简陋的小车,我也是所有几十号人里的唯一一个两次都赶上的。往往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内心和品行。记得当时再三说明第二天要上班的人前一晚不能回家,因为早上肯定是回不来上班的,即便如此几个同事还是回家了,所以到第二天的情况是,我们前一天已经工作了一天的人只能连轴转顶他们的班,最后雪灾那次,我被困了整整两天。
 
还有一次是我们换新的操作系统,非常复杂,而又赶上周末。那周末我没班,住院总已经调配好去帮忙的人,我不在其中。到了周六晚上7点多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住院总的电话,问我是否有空去帮忙。我半小时后到医院,大概干了一个小时,住院总说“你是唯一一个最棒的人!(You are the only one rocks ! )”原来安排的那些帮忙的人,不是迟到就是早走,然后住院总打电话再找别人,人人都说有事儿去不了。
 
做了这么多,我从未想让医院感激我的付出。说到底,这些都是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是从另一个方面体现医德。如果事事都考虑个人因素和成败得失,怎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呢?
 
再之后,就是准备毕业。六月初最后一次跟PD 做年终总结,他开玩笑说真的不能留我一年了么?真的不能做住院总了么?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会很想我。三年住院医会有个总评要永远放在档案里,虽然没看到评语,但是对于住院医的各项表现,我的所有评分除了语言外都是最好的,语言这一项是非常满意。最后PD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毕业典礼那天他会很难过。从办公室出来,我潸然泪下,就这样结束了惊心动魄的三年住院医生活,过去的这些时光里,总想着怎么熬过这三年,但是当我真正将要结束这种生活时,却莫名的怅然若失。
 
后来的每天,就跟所有毕业生一样,疯狂的聚餐,不停的道别,因为很多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次重逢。毕业前几天的一个中午,跟一个关系很好的住院总去吃饭,聊了聊医院,聊了聊这些年的人和事。她告诉我,你都不知道咱们PD有多喜欢和欣赏你呢!我听了很感动 -- 虽然这些年我的内心已经被磨砺得足够强大,但我一直都很感激PD和副PD给我的知遇之恩。
 
毕业典礼是在六月中,老公提早飞来,我精心挑选了裙子,迎来那个属于我,更是属于我们的重要时刻。PD发毕业证书的时候都会对我们每个人进行六个词的点评,对我的评论是"great teacher, great educator, great clinician"。
 
几个小时后晚会结束,订好了第二天跟老公一起飞西海岸的机票,那天的毕业典礼是最后一次和大家在一起。我跟所有的主治,其他住院医纷纷合影,原来当离别真的到来,泪点会变得特别低,记忆中的那天我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哭得稀里哗啦。很高兴我的人生,你们曾经到来,也不遗憾你们终究将会离开,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奔赴属于自己的舞台,各自实现心中的梦想!这三年就像一场梦,一场不是很美好但却很精彩,看似漫漫无期却又噶然而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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