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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放弃的意义大于苟延残喘的坚持

题图:来自网络。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869篇文章,转自作者朋友的公众号“王石头”。欢迎转发分享,未经作者授权不欢迎其它公众号转载。

作者介绍:赴美留学生,今年理论数学硕士毕业,在美国已经生活了10年。我仅以这篇文章纪录并总结下这几年我的人生经历和向着一个单纯的梦想去努力拼搏的苦与乐。


我从小喜欢数学。小时候最的得意的瞬间莫过于每次上讲台领取“数学小博士”竞赛的奖状。那时候,我经常幻想着,什么时候小博士能成为一个大名鼎鼎的博士。于是,我在小学时代的问卷中,自信地写了数学家为以后的理想职业。我的老师勉励我,说:“有了梦想就要付出努力去实现它,加油”。现在看来,真是一语成谶了。

带着这种单纯的思想,从本科到研究生一直修数学专业。学数学专业的人都有天赋,但是天赋是一枚药丸的糖衣而已,早晚会有甜头尽了的时候。

在罗切斯特大学的学习期间,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的从Gleason图书馆的打印机中“拿”A4打印纸,瞬间把它变成充满数字,奇怪符号,英文,希腊文甚至中文的一张天书。收拾垃圾的黑大叔看到这些纸直楞葱。记得在大二那年,2012年,我报上了两门研究生的数学课。我天真地以为在有基础的情况下花点时间就搞定了。事实上,揠苗助长只能让你拿到一个A,应付一下考试,对以后的学习生涯是没有裨益的。当时我愣是把艰辛的把这两块骨头啃了下来,

同年9月,我得知我的一位近亲患上了胰腺癌——这是一种慢性折磨人的不治之症,存活率为0。当时医生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我很无助。远在万里之外的太平洋彼岸,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电话问候家人,唯二能做的就是暂时放弃这个学期的学业,回家去陪伴亲人去度过最后的日子。从9月到11月,我做着这“唯一”的选择。每天当无助眼泪流干,调整情绪,继续拿起书本。那一年,我不仅见过早上四五点的太阳,每个星期都看到了日落到日出再日落,也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从Gleason图书馆离去,再看到同一批人带着惺忪的睡眼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接着忙活。最终我做出了“唯二”的决定,因为亲戚只有一个,学可以再上。这段时光很痛苦,能使我忘记痛苦的也只有数学了,沉浸在这个独特的氛围会把我带入另一个平行世界。这次罹难也使我成长了不少,但也严重的影响了我的成绩,给以后的申请造成了不便,但我不曾后悔我的决定。

记得有一天,我妈曾经严肃地跟我说:“不要念数学的博士,不仅没有教职以外的工作,也不出成果。到时候人家都成家立业了,你却只能端着你的定理在街上吆喝。”我能理解这种质疑和偏见。因为我爸就是一位落魄的硕士,栽倒在拿博士的路途上。为了谋生,却不幸误入歧途,锒铛入狱,害了自己也害了全家。三口之家变成了二人世界。可我还是想试试前方的路。

2014年,我来到了纽约大学继续读硕士。纽约大学出名的是库郎研究所的应用数学。我并不喜欢应用数学。理论数学和应用数学是两个分支,需要用不同的思维来应对。对于习惯于理论数学的人,我对应用数学提不起兴趣,所以在纽约我也没学应数。数学确实无处不在,但我认为,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适合数学化的。或者说,某些东西数学化好比把三维的东西二维化:无论怎么钻研,它也不会是立体的图像。某些经济和金融所谓的应用数学是在很多良好的假设,ceteris paribus,和专门为求解而设计的方程式的题目,不太符合实际,而且也存在误差问题。换句话说,我只喜欢画等号,对于有误差的东西索然无味。

在2015年的10月,又到了申请博士的时间,我找到了数学系的一名教授询问情况。这位教授对我说的话,我终生难忘:

“你真的需要这个纯数学博士吗?根据近些年的数据每100个申请者中,只有1个会成功。每100个博士生,只有1个会成为教授。每100个教授中,只有1个会成为终生教授。成为终生教授才是数学家的出头之日,你不能看着别人买彩票中大奖了,你也去买吧?你自己也许受得了苦日子,你家人能接受吗?你到时候孩子一堆,老婆一堆,你自己没钱怎么办?人总归还是生活第一,业绩第二。如果你的纯数学博士不是在名校毕业,或者你的老师跟大牛们不熟,那么你很难在美国找到教职;因为找教职靠的都是关系,学生水平大部分都差不多的,行业里面没有公平。你能确定你以后一定能找到好的导师,一定能一帆风顺吗?如果你喜欢读博士、搞研究那你去申请应用数学吧,那个出去工作会很吃香。”

虽然我对应用数学,以及建模毫无兴趣,而且也没有应用数学的基础,连 Matlab 都用的不熟,我还是申请了几所美国顶尖应用数学的博士。

我一直在揣度,即使顶尖学校的offer,还去吗?这五年时间值得吗?见着家人日益老去,我已经是奔而立之年的人。美国数学博士生经常说这样的一句话:“一个聪明的人会去读博士的,但是一个更聪明且明智的人是不会去读博士的”。换句话说,当你有能力去拿博士学位的时候,你倘若将这份精力放在工作领域,会出人头地。那为什么这些人会做着一个聪明但是不明智的决定呢?每个人有不同的原因,但是我敢肯定,他们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申请完后,这是我人生中最迷惘的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这个博士梦还能撑多久。终于,也不出所料,我没有被一所学校录取。理想的小船在无边无垠的大海上走投无路。海上本来没有路,过海的人多了也不会形成路;即使前人的船划过的地方风平浪静,我们划过去却可能波涛汹涌。航行了18年的小船说翻就翻,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会游泳!我除了会求Galois群,求傅里叶级数,找基本群,寻找拓扑空间的同胚映射,求特征空间,还会写一些证明以外,什么都不会。这些技能虽然听着高大上,但在工作领域只是一些佶屈聱牙的动宾短语,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已泪流成河。这些年为一个目标贡献了太多,却回报的太少。老舍先生的《茶馆》中,最正直也是最凄惨的常四爷说道:“我爱大清国,我怕它完了,我爱它谁他妈爱我啊?”此时此刻我也想说:“我爱数学,我怕数学梦完了,我爱它,数学他妈爱我吗?”数学他爸也不爱我。我觉得某些梦想是一种负担,因为追逐梦想的路上你丢弃了很多有同等价值的东西。当自己为天真的梦想付出执着的行动时,我却不知道其中的荒谬,其中的艰辛和其中的可行性。

《麦田守望者》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霍顿(主人公)只是想当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守护那些单纯可爱的孩子们的思想,让它不被事物的阴暗面所吞噬。有些事情还是糊涂为好,弄清楚了会让你掉下悬崖,让你的Dream-ship翻掉。对于不幸人来说,当梦想的醴泉干涸,他只能在浑浊的河里挣扎,孤注一掷。

的确,读博士(不仅限于数学)也不是死路一条,我认为,继续读博士当且仅当满足以下所有条件:

(1)有运气:没错,这是从博士生到终生教授的决定性因素。你推荐信能否有力地打动录取官?你能不能遇到好的导师?你能不能选到好的课题?你拿到好的题目后能不能做出一个好结果?你的结果会不会被其他大牛们看中?未知数太多了,这一切都好比在扔一个有正无穷且不可数面数的骰子,盼望着能拿到1,这概率是多少?

(2)有浓厚的兴趣:兴趣是唯一一个有力的后盾。你需要它而不是咖啡,帮你度过无眠之夜,需要它熬过一个个失败的结论,需要它完成冗长的著作:毕业论文。人们喜欢一样东西的理由都是很简单。我喜欢数学只是喜欢解完问题后给你带来的快感。

(3)有良好的家庭:由于博士时间长,难度大,而且教职非常难找。所以,我认为,你需要一个父母不用为你担忧,而且父母不急着靠你养家糊口的家庭。每年春节我家人,凑齐了屈指可数,而且还是一只手可数,没有强大的家庭精神,经济支柱,我不敢去读博。

(4)有不以己悲的心态:读博士需要宗教般的虔诚和长时间的耐力。这几年你可能会孤立无援,但短暂的茕茕孑立是为了换来以后的名扬四海;而踽踽独行却能走到车水马龙的街衢巷陌。当你的好友已经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家庭的时候,你要承受这种同辈压力并按捺住心中攀比的思想,这很难。

(5)有天赋:有位教授曾经说过:“其实从人一出生,就能看出来他是不是数学家。”的确,在小学到高中阶段的数学,任何人都可以靠个人的努力取得好成绩。而再往后,就要看天赋了,你需要比常人更敏捷的思维,更快更深理解力。注意,这一条我打上了星号,因为我知道数学博士是非常看天赋的。其他专业的博士,我不了解,但我相信前四条是必要的。

我很敬佩那些能够坚持读博士的人,满足以上条件的人不多,甚至不满足的人也在顽强拼搏,创造奇迹。我只能站在山脚下祝福你们,希望你们早日攀上高峰。

我曾经问过一位好友,篮球哥你现在每天都玩篮球,要是有一天你由于某种原因,永远打不了篮球了,你会失落吗。他说:“不会,因为总有打不了的那一天。”没错,很多事情不能坚持一辈子。有时候,放弃的意义大于苟延残喘地坚持;这正是所谓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梦想是需要靠现实撑起来的。最终,送给那些仍在追求自己的梦想的人一首诗,请你们牢牢记住最后两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 李白《行路难 • 其一》

行路难,人们在走自己喜欢的路的时候会走丢,但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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