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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郝景芳喝咖啡

《北京折叠》的作者郝景芳身上有很多标签,科幻大咖,清华学霸,金融女神,最耀眼的是最近的雨果奖获得者。《北京折叠》获提名后,我认真拜读了这篇科幻小说。我被作者波澜不惊的叙述惊到了,平静里透着张力,文笔老道,描写准确到位,构思也非常巧妙。科幻世界和现实主义交替糅合,而我最受触动的是文字里面深深的人文关怀。

机缘巧合,这次郝景芳到美国领奖,途经洛杉矶,我在venice beach第一次见到了她。她专门找了一个beach front的旅馆,没有租车,除了见见几个同学朋友,就打算一个人在海滩边安安静静地待几天。

不巧的是那天她把护照丢在旧金山机场,临时要去洛杉矶领事馆补办证件晚到了一些。她下了车很真诚地道歉,还说起自己经常掉钱包。她穿着一袭白裙,飘柔的裙角,肩上是配色的乳白色皮包,脚上的高跟鞋有细细的流苏。她脸上的笑容亲和灿烂,站在蓝色如幻的venice海滩边,俨然是清新可人的文艺女神,一时难以把她和那些冷静理性的文字联系在一起。

我们在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咖啡馆里坐了下来。咖啡馆人不少,有一些嘈杂,有人进出的时候,门会发出一种闷响。除此之外,这是个不错的交谈的地方。我通常的经验是,两个人,最多三个人,一个散淡的下午,谈论的东西总是能入心,更何况我们谈论的主题是这么远方的一个话题:文学。

爱写字的人一般都是从阅读开始。她最喜欢的作家是福克纳和塞林格。然后她数了一大串她喜欢的作家的名字,马尔克斯,加缪,理查德·耶茨,保罗·奥斯特,科尔姆·托宾。“我喜欢的作家很多,如果再想想,这个名单还可以更长。 ”她笑着说。我注意到里面没有中国作家的名字,于是问起她喜欢的本土作家的名字。“格非。”她说,然后又加上了阎连科。“阎老师小说写得非常棒,就是他有些乡土作品的题材离我比较远。”

我们说起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区别,她觉得严肃文学里有许多是爱情小说,比如《吕贝卡》,《飘》,比如《呼啸山庄》。爱情小说可以写成传世经典,就看你如何写。就像做一个杯子,大家都是做杯子,但是做得好不好就是完全不同的效果。问起如何定义一个好的作品,她一下子就滔滔不绝讲了许多。

她觉得从纯文学的角度来说,先是人物的刻画是否饱满,人物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真实可信的人,人物是否有它的复杂度,有没有ta特别的东西,而不只是一个平板的符号。人物是否放在一个特定的有深度的背景里。第二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方式。人们的语言交流经常反映不出他们的内在思想和内心,但是小说要让人感受到。第三是小说的呈现方式,视角如何,节奏把握的好不好,展现的途径是否足够立体,而不只是平铺直叙。比如海明威,喜欢展现冰山一角,展示一个人的一面大家可以脑补他的全局。但是福克纳就会方方面面,写得特别丰满,特别细致。

她觉得好的小说有一种张力,比如两个人坐在那喝茶,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的想法,他们遇到的问题都会形成张力。空间上每一个地方都能体现它的张力。如果一部爱情小说里两个人只是谈情说爱的话,说明作者没有发掘到人物内心深处的东西。世界上任何爱情不可能只是口头上说你爱我,我爱你,真正的好的爱情是面对这个人整体的人性,而不是架空的。它是和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欲望,恐惧,焦虑,以及自己整个的社会观,价值观挂钩的。如果人物内心深处的东西不处理,只是单纯的A爱B,B爱C,那就相当于把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做了一个超级简化。而现实生活中的爱情是不可能不顾自己方方面面的东西,不可能不顾及理智与情感的关系。好的爱情故事更多的是面对人性深处的东西,更基本的东西,甚至是家庭,童年以及自己成才过程中遗留下来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看颜值的问题。

她说自己最早的文学创作可以追溯到初中。班上流行写小说,那时不过是写一些小儿女的情长,但是初中老师却非常鼓励同学们的创作。她为此心存感激。高中获得全国中学生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应该是她创作生涯里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真正开始给杂志投稿是2007年,她上大四的时候。但是其实她的文学之路也不是那么平坦,一开始作品也总是被退稿。“到后来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她笑着说:“反正就是接着再投。”她说她其实真正走的顺的是今年。 “文学就是要打持久战。”她说。所幸她只是把文学当作一个业余爱好,也没有什么要求。而且,她会一直把文学当作一个业余爱好。我不由想起作协主席铁凝曾经说过:“我觉得我们这样一个大国,如果养不起几个作家,我想可能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悲哀。” 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如果专业作家没有其他的途径接触体验社会,又怎么能写出好的作品呢?

《北京折叠》是她博士毕业之前写的。毕业论文写完了,还没有开始上班,正好有一个空档,花了几天的时间,就写了这篇短中篇。2万字,发在水木清华的社区,结果反响特别好。之后在一个科幻大会上认识了刘宇昆,他主动提出帮她翻译,并帮她发表在美国的科幻杂志上。但是她说自己写作不算快手。长篇一天大概就是写一千字,而且写长篇每次都要大改,是那种伤筋动骨的改,有时候会删掉一个人物,所以不能写连载小说。比如她最新的长篇小说《生于1984》,有六个章节,她都删掉,推翻全部重写。她这种认真,质疑和求精的写作态度让人钦佩不已。

对于一个作品至今没有被一线主流文学期刊认可的作家,郝景芳却对于现实题材的写作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她觉得自己不愿意被束缚。以后会接着写科幻,也会写现实题材的小说。她最近刚出版的长篇小说《生于1984》就是一个现实题材的小说,曾经投给国内的一个文学杂志,但是被拒接了。所幸她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不做文学的出版社出版了这本文学书。

她这篇小说我还只读了两章,但是已经能感受到她文字的深厚功底和清新简约的文风。结构也非常巧妙,比如章节的取名,从第零章,第四章到第零零章,再到第零零零章,到最后零零零零零章。非常巧妙,给人迂回归零的意向。而且内容也会巧妙的和奥威尔写的政治科幻小说《1984》联系在一起。小说写的是两代人的心路历程和人生选择。我正好同时在看获矛盾文学奖提名的作家徐则臣的《耶路撒冷》。我非常惊讶地看到两部小说都是在试图探讨人们内心的焦虑和成长。都有许多触及精神和心灵层面的思考。徐则臣在他的小说里说“到世界去。”而郝景芳在她的小说里写“我想去外面看看。” 徐则臣说“上帝之眼在看着你。”而郝景芳说“They are watching you。”。 虽然没有看完,已经能看到一个认真,严肃写作者的思考和发问。原来她文艺的外表下其实是非常理性,又善于思考的内心。她说她把已经把国内所有杂志和媒体的采访都推掉了。在群里,大家祝贺她的时候,她平静地说,过几天就安静了。这是一个有思考,有灵性,有底蕴,能够安安静静写作的人。如果哪一天,她的名字出现在矛盾文学奖的提名或者获奖名单里,我一点也不奇怪。

而且,幸许这次科幻小说得奖能给她打开一个崭新的现实小说的文学之路也未可知。她说,她上次投《生于1984》的那家文学期刊的小编后来给她打电话,说是她们主编还怪罪她没有把她的小说给主编看。我想起我的一个作家师姐说起国内的文学期刊的现状都是如此。大编辑都是去盯着那些有名的作家,问他们要文章,哪里会有人去认真看待新手或者没有名气的作家的作品?

问及愿意把自己归属于理想主义者,现实主义者,还是现实理想主义者?她沉吟片刻,说,觉得自己最接近一个理想主义者。她从小学就对天体物理有浓厚的兴趣,这个梦想那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改变,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学习天体物理,甚至是本科读得没有那么顺利也没有放弃这个梦想。直到研究生二年级才转学经济学。之后在文学道路上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顺畅,有七,八年的时间一直都没有什么回音和起色。可贵的是她一直心怀文学这个梦想,一直在坚持着。因为男友不愿意出国,因为爱情的缘故,她放弃了出国留学。而她现在做的工作也不是网上流传的多金的金融行业,而是在国家经济发展中心所属的一个基金会里做经济研究的工作,很多项目都是公益项目。她把《北京折叠》的影视版权卖给一个并不出名的韩裔美国人,她看了他的小成本制作的电影,觉得他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而且她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认真,非常努力的人。我想,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接近理想主义的人。而我,对于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心存敬意。

而关于为什么会转行学经济。她非常坦诚地说觉得自己的数学抽象思维还是不够强,尤其是学到黎曼几何,群论的时候,觉得有些费劲。经济学也要学很多数学,但是要求没那么高,她是很想在经济领域做出一些成绩的。她非常感激父母给她的自由:“我学什么他们都不管,学考古,古生物,中文都可以,他们都尊重我的意见。”她的父母是非常低调的人,但是她的言谈之间,能感到他们不功利,宽松的教育是非常到位的。她觉得对于自己的女儿也是如此,学业上没有任何要求,但是会对她的性格和交往方面做适当的指导。她和周围的朋友都处得好,人缘好,有亲和力,但是又是个喜欢独处的人,非常享受一个人的状态。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去做,不喜欢呼朋引伴,经常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去办事,甚至一个人去旅游。

她觉得自己曾经是一个内心特别拧巴的人,遇到什么困难和纠结的地方也不愿意说出来,闷在心里,总想自己扛过去。她说这也是前几年自我反思发现的,觉得自己如果是更愿意敞开心扉,也许不要走那么多弯路,内心的焦虑也会减少很多。所以她希望女儿是一个比她自己更开朗的人。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内心机制理顺了,终于不再和自己内耗,而是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最感兴趣的是文学,现在已经有好几部作品的写作计划,主题和写作大纲都有了,有现实的,有科幻的,她说对自己写作上的要求就是写得更好。第二感兴趣的是她的正业,经济学,她希望能写出几部经济学的著作。她第三感兴趣的是儿童心理学和大脑的发展。她有一个公众号“晴妈说”,里面的文章不是那种吸引眼球的热门文章,而是很科学理性的儿童行为心理学的文章。其实她兴趣广泛,文章写得好自不必说,画也画得好,她曾给女儿画了一系列的漫画,充满了童心和想象力。她还喜欢跳舞,曾经是清华国标队的。果然有天赋的人是样样出色。

她老公是她清华附中的高中同学,北大物理系毕业的,对她的写作一直非常支持。问起她对婚姻的看法。她笑着说:“我其实觉得婚姻比爱情的状态好多了,更舒服。也许是因为我在恋爱的时候状态不太好,要求太高了。” 想一想也不奇怪。能看得出,她是那种高情商,高智商,心智成熟的人,和朋友家人关系融洽。我一直是认为人的智慧和心智的成熟,其实是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的。很多人一辈子心智都不会成熟,而有些人一直在关注自己心灵的成长。而她是那种有悟性,善于学习,能够快速成长的人。愿意为别人着想,愿意帮助别人,自然也能处理好各种关系。闲谈中,我说起自己前不久也写了一个科幻小说,她说她可以帮忙推荐到国内的一个科幻期刊。我感激之余,对她为人的大气钦佩不已。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我们就聊了两个多小时。两个人的咖啡都已见底,我们离开了咖啡馆,在南加州的灿烂千阳里照了几张合影,她甚至非常孩子气地打着剪刀手。与我而言,能够这么近距离聆听一个智者,走近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内心,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这样一个美好清悠的下午,是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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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歌毕业于北京大学,留学美国,获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计算机硕士,喜欢码字,是原创文学教育微信平台“忆乡坊文学城”创始人之一。

欢迎跟读楚歌在奴隶社会原创首发的长篇小说《狂流》,两代人关于命运,人生选择和心灵成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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