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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绝望?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860篇原创文章,欢迎转发分享,未经作者授权不欢迎其它公众号转载。

作者介绍:美加留学工作的女文青一枚。


有人问我:在北美的留学几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说:我的心被融化了,我开始相信了。

1

这次回国,去邻居家串门,社区的人敲门送来人大选举的通知,详细解释了时间地点。一关上门,邻居把通知单随手一扔。我说:“为什么不投票?”回答是:“有什么用啊?”

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德国人最新环保技术的文章,马上有评论说:“没用的。这种技术一到中国,中国人一定会偷工减料的。”

同学聚会聊起红包现象,同学说:“这是中国人的文化,不可能消失。”

说起于丹,有人说她的论点是用来骗人的,缺乏对人心黑暗的认识。

许多父母给孩子安排了满满当当的暑假培训。他们说:“ 中国人太多,社会竞争激烈到残酷,一个人出人头地得到机会,就意味着另一个人失去机会。因此,必须要从起跑线赢起,不能有一点差池。”

综合起来,也就是说大家眼中的社会,老百姓的声音没有人在乎,中国的产品和技术靠不住,中国人都无情无义,社会竞争你死我活? 究竟是怎样的人生经历,在人们心中根植了这样的绝望感?

2

我在留学的时候,有一次去听大学里的一个讲座,有一个白发的老太太走过来问我要了通讯方式,问我感恩节有安排吗。我说没有。然后她笑笑走开。过了两天,接到一封长篇邮件,邀请我去她家吃感恩节晚餐。我对这位老太太完全不熟悉,开会的时候,她也没有发言,我也没发言,会后没有什么具体的交谈,我连她什么背景什么名字什么专业都不了解。老太太一共写了三封邮件来邀请,最后还给我打电话了,详细地给我指路,告诉我车的班次, 让我带一个我的朋友一起来。当我和好朋友到达的时候,一个化着精致妆 容,穿着白色绣花衬衫,戴着各种首饰的老太太,满脸笑容地打开了门。身后是一个老先生。 原来老太太Jean和丈夫Bill有两个儿女和五个儿孙,但他们都在外国,无法与他们团聚。他们老两口就邀请了没有办法回家的几个留学生来家里一起吃这顿大餐。我们吃到了传统的几道感恩节菜:火鸡,山芋泥,土豆泥,沙拉,stuffing,还有南瓜派。所有的菜分量很少,但是很精致。老太太的餐盘是1936年她的父母结婚时候的盘子,依旧艳丽。刀叉是纯银的。喝茶的杯子,每一套都是不同的花朵图案。虽然如此,家里陈设谈不上豪华,客厅餐厅都是小小的,但是到处都是鲜花。老先生虽然很爱看棒球。但是这辈子去现场也只有一次,因为太贵了。原价150美金的票打折到了50美金的时候,他才去了一次。五点开始的晚餐,9点就结束了,老太太开车把我们分个送回家。我们说自己坐公车,她说晚餐早点就是为了可以结束时候早点,女孩子回家不安全。她说她也是母亲,所以她一定坚持送我们到家门口,看我们走进去,她才放心。

在异国他乡,在满大街都是感恩节的过节气氛的时候,这个城市有一扇陌生的门为我打开。我不是那个透过玻璃看见别人家温馨场景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我真真切切地大快朵颐了火鸡肉和南瓜派。

3

英语写作是很多留学生的拦路虎。我也不例外。有一次,我在课上发言的时候,提到自己的英语写作水平阻碍了自己思想的真正表达。下课后,一个外国女同学主动走过来跟我说:“我的兼职是英语老师,我可以帮助你。” 在这里请专业老师辅导英文写作的每小时课酬,我是了解的,实在难以承担。过了几周,还是在上这门课的时候, 又遇到了她。她走到我面前诚恳地说她可以帮助我,并且具体地说明了她有空的时间段。后来,我就忘了这事。又过了一周,她第三次来找我,神情有些落寞了,幽幽地问:“你怎么没有来?”我这次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我告诉她, 我希望也可以有东西帮助到她,这样才会让我心安。我问她,你想学中文吗?她说,好啊。就这样,我们友谊的小船开始了航程。她每周抽出一天的时间帮助我学习英文写作,我也教从零开始教她中文。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帮助我, 不是要劝我加入什么当地的宗教,不需要任何报酬或礼物。她也不是同性恋。她就是想帮助我,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开始在学校里贴广告,免费教想学中文的人。我没什么动机,就是想帮助他们。还真有几个人信了,来了,定期参加我的汉语课。

4

“能有什么用啊?!”这种绝望感,即使在留学的日子里,也是无孔不入的。

比如刚开始的时候,有个拉美来的同学常常觉得教授上课教的一些内容,过于高大上了,脱离社会实际,根本不可能拿回他的国家来实践。他经常抱怨教授只教北美环境下的案例,不拿点发展中国家的例子来和我们探讨一下,这说明老师以自我为中心,不照顾国际学生的视角,拉美的社会现实和北美太不同了。终于有一次,我看见他把这种绝望感说给教授听了。

同学说:“老师,你教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拿回我们自己的国家实践。”

教授说:“你们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同学说:“不用试了,我们就是知道不行!我们人微言轻的,根本改变不了。”

教授说:“听说过有一个小朋友在沙滩上,往海里扔鱼的故事吗?虽然沙滩上有许许多多快干涸死掉的鱼,以小朋友的速度和体能,根本不可能救到所有的鱼。但是,那个小朋友说:‘我救一条是一条啊!’你们也许不能马上改变所有人,只要能做一点,就是一点啊!”

5

我在几个系学习和工作过。我发现但凡有让外国同学、同事表达自己声音的机会,他们都大言不惭地说,从来不口是心非。

比如,系里请教同一门课的讲师们聚在一起,为这门课提提教学意见。特别注意,这是一门最最基础的课,因此所有讲师里没有一个是有终身教职的教授,而是按学期聘请讲师。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临时工。 结果,那些讲师毫不客气地对系里提了一大堆具体的意见和要求。后来的结果是,第二学年,系里吸收了那些老师的意见,在这门课开学前的全体教师培训上,更新了教学大纲。

外部评审来本系进行质量评估,这关系到本系的排名,也就间接关系到各种拨款。评估的其中一项是外部评审需要与系里的学生座谈,了解学生对系里各项教学工作的看法。系里准备了丰盛而免费的午餐给前来参与座谈的学生。很多学生都来了,坐了满满一屋子。那天系里办公室主任灿烂的笑脸,我今天还记得。座谈开始了,所有系里的老师和行政人员被关在门外。结果,我的那些外国同学不留情面地批评了一通。我还记得有人说,研究生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因此就不方便经常聚在一起讨论问题。一年以后,研究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系里的全体学生大会,一个月定期见面一次。会议讨论了如何争取更多的奖学金,如何联合成工会以便可以和大学谈判,取得更高的助教工资。比如,不少同学对系里某个办公室的工作非常不满,经过讨论,会议决定向全体学生发放匿名调查,征集大家填写对该办公室的意见,最后由学生会主席代表大家跟系主任谈话。那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从此之后对所有学生格外客气。系里教授说,因为在学生大会上通过的意见代表了大多数学生的意见,所以系里格外重视。

每次学生大会开会前,总有外国同学“爱管闲事”地来问:“今天的学生大会, 你参加吗?”如果有人找借口想溜,他们总是一脸责备的表情。原来,放弃自己发出声音的权利,也会被鄙视啊?!

美国大选如火如荼的时候,食堂里常常可以听到热烈的讨论。有个中国学生说自己很少投票。旁边一个美国学生立刻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你怎么可以不积极投票?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投票没有用,都不投,那就没有人投票了!”

我以为,美国梦只是说说的,只是一个属于少数人的神话,或是少数人想出来鼓舞多数人的口号。但是从他们的实际行动上看来,他们真的敢于做梦,相信自己的言论或者行动能带来改变,所以无论多么不起眼的机会,他们都敢于去表达,去试试。

对比之下,我们中的很多人认为个体的声音,根本不会有用,所以连说的权利都放弃了。不用任何外在威胁,很多人就自我阉割了思想和态度。这是不怒自威的力量。

6

说了美国梦,那我们谈谈中国梦。

有些人把中国梦看成是物质上发展成与欧美比肩。

有些人把中国梦看成是在具体的每个家庭里,从爷爷到孙子这一代一代人收入、学历和社会地位的不断提高。

这些也许都能实现,也容易实现。但是他们对这个社会、对他人的信心指数提升了一点点没有?

如果你相信人心不古,你能遇上好人吗?即使好人三顾茅庐,也可能被你最终错过。

同理类推,如果你不相信爱情,你能遇到真正的爱情吗?

如果父母坚信人心险恶,世道艰难,社会竞争是不公平的、残忍的,你的孩子能有动力好好学习吗?

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父母一边告诉孩子社会竞争如何残酷,“在中国要当钢琴家很难很难的”, 一边强逼孩子每天练习几个小时的钢琴。父母把绝望感传染给孩子,同时还要求孩子努力上进。在这种情况下,正如蒋勋所说,父母之爱也可能成为一种暴力。因为父母将孩子的时间,看成是自己的私有财产,任意支配,置孩子本人的兴趣爱好不顾。

那我们就来具体分析一下这种现象。

首先,父母极有可能缺乏对未来形势的正确判断,尤其是常常过分悲观地预判了社会发展趋势。以前,语文老师常常耳提面命我们不要当作家,因为几率很小,而且注定受穷。但是请这些语文老师看看遍地开花的公众号,当作家和拥有一份体面的收入真的是那么那么不可能吗?

其次,从心理学上讲,阿尔伯特·班杜拉Bandura的社会学习理论认为,人们学习过程中紧密相关的重要因素是“自我效能”(self-efficacy)。用大白话说,就是你对自己能不能做到满意结果的预先评估。再通俗一点讲,就是约等于“自信”。自我效能的预估越高,越能激发个体的内在能量和兴趣,个体就越有可能付出更多的努力,克服更多的困难来达成目标。如果用通俗的语言不精确地表述一下,就是:要达成某个目标,你必须要觉得自己行,才有可能最后办成。因为你觉得自己一定能行,会激发你办成事情的兴趣和动力。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做不到,那你就最后很难达成满意的目标,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兴趣,也没有足够动力去做这件事。如果你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成为作家,你还会全力以赴地练习写作,毫不气馁地一次次投稿吗?

绝望感强烈的父母,很难培养出成就辉煌梦想的孩子。用绝望感培养出的孩子,不可能走远。因为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内核是空虚的,孩子所谓的各种学习和奋斗,没有与他内在的巨大能量结合。他们也许收入和社会地位可以比父母高,但是他们很难找到改善世界的成就感,因为他们绝望地认为他们也无力改变社会,只能对之顺从,感觉自己像一只无力的蚂蚁,随时会被激烈的社会竞争无情地碾碎。对社会充满绝望感的人,对他人缺乏信任的人,不相信世界明天更美好的人,无论成就,都不会快乐。

第三,心理学有很多分析动机motivation的理论。其中一种是把动机分为快乐动机和恐惧动机。人们做事如果出于追求快乐,就是快乐动机。因为恐惧某些后果而产生行动,则是恐惧动机fear appeal.在威逼利诱孩子学习这件事上,因为对社会有绝望感,家长常常采取的是利用恐惧动机来吓唬孩子。如果你考不上大学,就会有种种不堪的后果等着你。但是,因为害怕而做某件事,一定是心不甘情不愿,这样的动机能长久吗?孩子会有克服困难而勇往直前的毅力和勇气吗?也许孩子在你的恐吓下,现在有一定的成绩。但是他现在的优秀,不具有可持续性和自发性。内部燃料不够,父母在外面老牛拉车,只能拉孩子一阵子,能拉一辈子吗?

因此,父母要放下绝望感,不要传染给你的孩子,这比具体学什么技能考什么证书都重要。

我说了半天,也许还有做父母的说:“臣妾做不到啊!让我如何放心得下我的孩子?”

我们都要学会与未知相处。

7

几千年来,人类都不得不与各种未知相处。皇帝与未知相处的方式往往是让人给他夜观星象,用星象来解释各种难以理解的社会和自然现象。信宗教的人,用宗教来帮助解释社会和自然现象,从而帮助缓解心中对未来不确定事物的恐惧。因为神会安排好一切,一切都可以由神做出解释,特别是因果解释,所以尘埃落定,无需害怕。还有一些人,虽然不信宗教,但是用倾向于用恐惧和绝望来填满那些不可控的未知。因为未来那么糟,人心那么坏,所以现在需要各种防卫和准备。多加防备,能有什么坏处?!

真的没有坏处吗?出自于绝望感而过度戒备,机会成本不低吧?

系里给你机会说出自己的不满,你觉得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那么研究生的办公室猴年马月都不会来吧?

有同学主动告诉你,她可以无偿花时间帮助你,但是你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儿,那么你因为不信任他人,错过了多么难得的学习机会。

家长出于对社会的未来充满焦虑,因此在暑假里绑架不喜欢弹钢琴的孩子弹钢琴,而孩子本可以把这些时间用来花在他真正的兴趣爱好上或者发现他的兴趣爱好上,那么你会不会成为扼杀你孩子天赋的人?

不管是学习工作生活还是子女成长的各种未知,绝望感不仅没有用,还会让你错过那些生命中本应该有的美好时刻和各种机会。

我要说的很简单,仅仅靠相信,不足以成功和幸福。但是如果你连信都不信,那你就一定很难与之有缘。即使被彩蛋砸中了头,这样的成功和幸福也难以持久。

这些虽然是留学教会我的事情,但绝对不是非得通过留学国外才能看到这一点。在中国,我们一定也有无数次经历了需要我们放下焦虑和怀疑去相信的人和事,有人只是选择了不去看见,不去相信而已。然后,他选择了不去说。最后,他选择了不去做。因为不信,所以没有任何动力去做。

有人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因此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绝望感。亲身经历了他人和社会如何不公平地对待自己,你让他怎么去相信:明天会更好、他人不是地狱?那么至少,我们可以相信自己。自己能做好一点是一点。以前社会和他人如何对待你,已经无可挽回,但是现在因为你站出来,因为你发出声音,让你曾经的不幸不会再发生,或者哪怕那种不幸不再那么容易地发生,这本身不是社会的巨大进步吗?

至于我个人相信了什么,相信你们也体会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你们、我们、所有人相信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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