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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是个童养媳

我们生活在最好和最坏的时代,在三寸手机上能看到三寸金莲。当我们为童养媳的生活心怀感伤的时候,现在的小孩们或许正为我们童年竟然无法在手机上玩游戏多有唏嘘。感谢作者记录下那些已经渐渐远去的故事,在雾霾般的灰暗中看到人性的光芒,传承人格的力量。

题图:来自网络。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649篇原创文章,作者吉子。欢迎转发分享,未经授权,不欢迎其他公众号转载。


童养媳,就是在女孩还未到出嫁年龄之前就在婆家生活。她们或是由于自身家庭贫穷无法养活,生父母把女孩子卖掉为了养活家里的男孩,或是希望早早为女儿找一个大户人家享清福而卖女儿到男家。这些女孩在还未到结婚的年龄就有了指定的丈夫和公婆,她们在婆家的地位,只是一个免费劳工,保姆,生育机器。她们得不到家庭成员的尊重。社会给了她们“童养媳”这一个冠名,无论她们有什么样的遭遇,社会都表示默认。童养媳是对生命权利的践踏,是把生命和身体等同于商品的价值观念,更是社会重男轻女的表现。
 
我的姥姥是童养媳,如果现在还健在人世,应该是98岁高龄了。1929年,中国内战时期,11岁的姥姥被卖到姥爷家,开始了长达60年的童养媳生活。姥姥家里的9个兄弟姐妹全都饿死了,父母不忍心失去这唯一的女儿,就卖给姥爷做了媳妇。姥爷家并不富足,也是担心没钱娶媳妇,才买下了11岁的姥姥作童养媳,自此家里就多了一个任打任骂的出气筒,一个只许做活不许有怨言的劳工。姥爷在家里的地位最高,有绝对的话语权,脾气急躁也出了名。姥爷这个“大家长”高压统治长达几十年,直到18岁的母亲第一个站出来挑战姥爷的权威,姨妈和舅舅也站起来反对姥爷的施暴,姥姥才不再受皮肉之苦。我八岁那年姥姥辞世,无论是在旧社会还是新社会,她都没有过上幸福生活。
 
姥姥是被缠脚的女人,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裹足。她的小脚按当时的标准就是精致的三寸金莲。我对姥姥的全部印象并不十分清晰,却异常清楚地记得姥姥脱掉裹脚布的情景,脚指头变形地挤在一起,整个脚面像是一个成长畸形的大萝卜。旧社会的陋习称脚越小就能嫁得越好,姥姥虽裹了脚,却嫁了脾气暴躁的姥爷。她忍受了被母亲裹脚和被丈夫施虐的双重迫害。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姥爷总是扯着嗓门吩咐煎蛋给我们吃,然后姥姥颤巍巍地走进厨房忙碌张罗做饭、吃饭。姥姥的这种奴仆服务意识,对我的母亲形成了深刻影响。
 
不记得姥姥有没有公婆,从公婆那里又“享受”了怎样的待遇,从对过去姥姥的碎片记忆以及对现在的母亲的表现,我能看到姥姥服侍姥爷的影子。姥姥一辈子辛苦,织布、纺线、舂米、带孩子,她都做过。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服侍所有人,即便是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是如对上宾般地伺候。长期养成的对他人的服务意识让她对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如待上宾。
 
姥姥生下三个舅舅(有一个很小就夭折了),两个姨妈以及我的母亲。母亲在家排行第五,被称为“小五”。即使有了几个孩子,姥姥的地位似乎也没得到改善。家里大小都需要姥姥操劳。姥爷脾气急,做饭时总见他踱着步子在厨房里团团转,有时还吆来喝去。饭做的晚了,不合胃口了,暴跳如雷的姥爷会张口就骂。端来的洗脚水烫了凉了也要骂。
 
家庭是组成社会最基本的单位,婚姻是一个完整的家庭形成的必要条件。从中国古代对婚姻的定义里可以看出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婚姻的目的只在于家族的延续和对于祖先的祭祀。而童养媳这个称谓,一旦获得这个称呼之后,就意味着要里外操劳并为家里延续香火。姥爷的规矩之多我是领教过的,椅子要坐好了不许往后躺在椅背上坐,女孩子不许跷二郎腿,不许晚上洗头发,不许剪指甲。我可以想象姥姥的生活是怎样战战兢兢。家里过年祭祖上香的时候,女人是没有资格跪在祭祖堂下的,作为童养媳的姥姥更没有这个资格。姥爷的规矩多,谁都不让出声。谁要打扰了他,姥姥和儿女一起都要挨骂。这种时候,姥姥总是担心孩子多说一句话忤逆了姥爷。在很多“重要”的场合,她都是隐形的。她灌输给母亲的教育以及后来母亲灌输给我的教育,都和这种被“隐形”的身份以及下贱的地位有着紧密的联系。
 
逆来顺受的姥姥教出了善良软弱的母亲。虽然母亲曾站出来维护姥姥,是忍无可忍后的爆发和对母亲的爱。可轮到自己做人媳妇之后,完全继承了姥姥的贤淑和卑微。母亲到了该出嫁的年龄,由于姥爷的怪脾气,没人敢前来做媒,姥姥更是没有任何发言权。母亲和父亲的爱情在那个媒人说媒提亲就过门的年代里的农村长跑了两年。母亲和父亲结婚到现在已30年,逢到天冷父亲不愿起床,母亲就会把饭端到床前,而平常的一日三餐更是直接把饭碗送到手里;家里面的大小事情由母亲操劳,父亲就完全担任主外的角色。母亲从来不叫我们兄妹三人做家务,虽然身在农民家庭,我却从小就享受着尊贵的公主般待遇。
 
由于父母的忠厚老实,在最盛行的婆婆当家时代,奶奶对待母亲的态度也是及其恶劣。母亲遗传了姥姥的逆来顺受,即使生气难过也从来不在父亲面前抱怨,她不想让这个做人儿子和丈夫的男人为难。二三十年前的中国,正是因为有像母亲这样深明大义的女人,中国底层农民社会虽穷困却和谐。三十年后,这种善解人意和深明大义的品质却是多么稀缺和难能可贵。经济上去了,离婚率也上去了。我上大学后,回头看看奶奶的不公,母亲的以德报怨,仍很唏嘘。我反过来教母亲要去为自己而活。
 
姥姥影响了母亲,让她成为一个善解人意,颇具忍耐力,永远为别人着想的女人。母亲教育我们女孩子一定要矜持,要淑女,品行端正,无论男孩女孩,做事要能承担。家里来了客人小孩子都不许一起上桌吃饭,要在厨房吃。而她自己,永远都是做完厨娘做服务员,最后自己吃剩饭菜。随着我们兄妹年龄的增长,我们可以在桌前和客人一起吃饭了,可她自己还是最后忙完了在厨房吃。在我大学之后,我就一直在改变母亲的想法,我逼着她一定要来桌上和我一起吃饭,我是她的女儿不是她的贵宾。我们兄妹三人每次回家母亲都忙前忙后,自己养的孩子反倒成了尊贵客人,一大桌子好吃好喝招待。哥哥结婚后在县城住,每次回来母亲都人前人后地忙,走的时候送出好远。给母亲打电话,她永远都在问吃饭没,冷不冷,热不热,工作累不累,交代我不要舍不得吃,读书、工作别累着了。
 
姥姥的教育方式我无从评判,看看母亲培养出来的三个子女,她是成功的:我们兄妹三人虽平淡无奇没啥成就,却自律本分,正直善良且能承担。而我更多地继承了母亲敢反抗敢挑战的一面。母亲希望我是个淑女,我总自诩为半成品,在这个社会,淑女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女儿。我固执而倔强,一旦下定决心就努力到底。别人说出国是有钱人的事,挣钱要先买房,我却在经过四年农民工式的辛苦之后,带着全部积蓄来到香港读书。毕业后再一次身无分文,我有时也会自嘲说这下连厕所角也没了(北京房价高,前同事们一度戏称就算买屋里的一个厕所也要几十万)。卑贱如童养媳的姥姥培养了我伟大的母亲,我以自己的优秀人格和表现来回报母亲,并且一直努力去变得更好,以成为她的骄傲。

后记:

在姥姥去世22年后,姥爷病危的时候,舅舅听信了风水先生的话,给姥姥移坟以便姥爷仙逝后可以合葬。父亲后来说起姥姥虽已去世22载,尸体没完全腐烂且肤色红润。我知道后不免伤感了一阵。姥姥和姥爷最终合葬,希望泉下的姥姥从童养媳的地位中翻身!愿姥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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