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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放不下

题图:来自网络。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639篇原创文章,作者心妤。欢迎转发分享,未经授权,不欢迎其他公众号转载。

儿子的委屈

带儿子在室内游乐场里玩,遇见一个小女孩抢玩具,儿子没松手,僵持了几秒钟,将求助的眼光望向于我,我示意:“让给她”。身旁的好友遂问我:“为什么要让?”我想了想,扯出以下几条理由:

虽然时下讲究要培养孩子的竞争意识,我却觉得去获取自己想要的,这是本能,没必要培养。倒是放下给予,才需要一生的修行。
作为男孩,将来的男人,这一生最大的命题恐怕就是怎么和女孩/女人相处,很多有能力的女孩子也会比较强势,男孩学会示弱也未必是件坏事。(这有些玩笑话的味道)
他所据有的,得靠自己去捍卫,如果他需要我的帮助,那“让给她”就是我能提供的帮助。
现场情况是,让了玩具后儿子其实也无所谓,很快就在别的地方释放笑声了。

我一直都很得意这个例子,直到最近。

睡前聊天,儿子告诉我他在学校里犯错误被记过了,一个星期不能超过两次,否则再犯错误就要被安排独自吃午饭。这才是星期二,他就已经犯了两次错误,所以这个星期他很可能要被安排独自吃午饭了。

我问:“你都犯了什么错误?”,他说其中一次是老师叫别的小朋友拿东西,他没听清,以为叫的是他,他就上前去拿了应该是别人去拿的东西。我马上说:“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解释一下,你又不是故意捣蛋,你说清楚了也许就不用被记过了”。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妈妈,我挺喜欢独自吃午饭的,这样我就可以集中精力吃,很快就可以吃完了”。我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儿子一个人受了委屈还孤单无助的模样。我又问:“你经常被罚自己吃吗?”,他答:“没有,我很少犯错的,我很乖的”。我的慈母心瞬间泛滥。

这不是第一次我听儿子说他不申辩。我禁不住反思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太绵羊了,以至于应该说清楚的他都不说,应该他获得的他都不争取;又或者我的教育太强势了,太多的把我的观点灌输给他,他习惯了接受而不愿意发出自己的声音。我的内心充满各种纠结和自责。

但转念一想,其实吃不吃亏都是自己觉得的,孩子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也因此省去了很多争辩的烦恼,他能那么想的开所谓的惩罚,这不正是我教育的初衷吗?

有一种放下,叫妈妈觉得委屈,我只能怪自己庸人自扰。

Randy的选择

两个研究生院的全奖录取单放在你的面前,一份来自美国荒凉的中西部一所普通的州立学校,另一份来自阳光加州一所著名的常青藤级别院校,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接受哪一份?

Randy,本科加州伯克利毕业后,选择了前者。理由很简单:他更喜欢来自前者的教授的研究方向。我很势利的问他:“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两所学校无论名望还是未来的同学圈子的天差地别,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将来就业和收入因此的差别?”他说:“都考虑过,但都没有仔细考虑过,因为它们和我的兴趣相比都不那么重要。”我不死心,又问:“那你父母的意见呢?”这回轮到他诧异了 :“他们难道会不支持吗?他们相信我的判断,也希望我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表示不能理解,这样的选择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然是显而易见的。加州常青藤院校的奖学金,不知道是多少学子的梦想,如果垂青于我,总觉得根本不会有犹豫的念头,就等着接受亲朋好友的围观羡慕和赞叹了,何况名校的研究方向也不会差到哪里,怎么能说不喜欢就拒掉了呢。“我知道现代的教育强调个性发展,强调个人兴趣,但是现实的功利是个巨大的网,普通人再有个性,也得在这个网里谋生存。”我辩解道。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生活,贫穷的,富足的和小富即安的。你永远都无法料想人可以在何等贫穷艰苦的情况下谋得生存,也无法预算人需要多少物质才能达到富足的标准,大部分人都只能追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富生活,至于安不安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内心。我自知没有滔天才略去不断追求那个没有上限的富足生活,所以小富即安便是我想要的和我能实现的。无论是藤校还是州立学校,都能帮我实现小富,能让我达到安心的不是财富的多少,而是我内心的满足和快乐。”Randy如此一说,我竟品出了鸡汤的味道。

“可是你内心的满足和快乐是会受到你周遭社会的价值观的影响的,不会完全只由你一时的个人喜好而决定。当你收到各种各样帐单的时候,你年薪20万还是10万直接决定了你能不能满足和快乐,不是吗?”我追问。

“谁说上了名校我就一定能赚20万,不上名校我就赚不到。我没有放弃追求更高收入的机会,我只是更在意能不能开心地去追求。而且我觉得我越开心,我才会越努力,才更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和满足感。”Randy 争辩道。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选择我在概念上同意,但在现实中表示怀疑。可是一番争论之后我才明白,Randy的选择怎么选都是有道理的,而他和他的家人可以放弃世俗的价值标准,去坚持做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这样的勇气让我佩服。

我自问将来我的孩子们如果也要面临这样的选择,我会给出怎样的建议?我想我一定会忍不住费很多口舌去跟他们讲藤校的好处,就如同我和Randy的争辩一般,但同等重要的,我也一定会鼓励他们坚持自己内心的追求。

有一种放下,也许无关功名利禄,但能不忘初心,一样让我骄傲。

Anne的方式

Anne是我的大老板,由公司总部外派到我们这里,因为她高效的处事,亲切的为人,大家都很喜欢和敬重她。

几年前突然有一天大家收到一封邮件,Anne告诉我们她患了ALS,俗称渐冻人的绝症。生命开始倒数,但她决定除了一些作息的微调,依然照常的工作和生活。此后因为说话囫囵不清,她和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多的依赖键盘输入,无论是工作开会还是午饭或茶歇,大家都耐心的等待她慢慢的吐字或者敲击键盘,她没有放弃表达意见,我们也没有放弃和她的交流。再之后,她的吞咽也出现困难,常常都只能进食流食,再之后…我们看着她一点一点瘦下去,却不会把病态两个字扯到她的身上,依然是得体的穿着,常常带着微笑,依然和我们分享他们全家去迪斯尼,去海岛,去练马术的逍遥时光,直到她的外派期满。

告别的那天,许许多多的同事都聚在她的周围,听她用键盘敲出她回国的行程安排,她刚刚进行完的手术,女儿们的择校,家长里短,谁都不愿意去说出那最后一声再见。许多人都在悄悄的抹着眼泪,她却说,都知道这会是一场艰难的告别,家人本担心她太虚弱,怕承受不起这份伤心,建议她悄悄地离开。但其实从生病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她此后的生活中将充满告别,而她庆幸自己能选择去笑着告别。

一年后,因为呼吸也出现困难,她自己拔掉了呼吸管,离开。大家听到消息,都说这是Anne的方式。

我常常会想,Anne在她决定拔管的那个晚上,会想什么。回忆大概已经被咀嚼过很多遍了,期许大概也已经被反复交待过了,剩下的大概是选择放弃的勇气了吧。一声再见,即是再不相见。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她不是选择带病坚持工作,她只是不放弃追求生活的尊严和品质。一如最后,与其说她选择放弃生命,不如说她选择体面的告别,选择将她的笑,她的乐观和坚持留在我们的追忆中。

有一种放下,是对生命的敬畏。既然活着,就要好好的品味,就算离开,也是一场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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